众人回到禁城时,天边已经泛起一层不正常的暗红。
妖市没有太阳,向来只有悬在城上的一轮玄月。可此刻玄月周围竟然出现了一圈火焰,赤红色的光落在屋瓦与长街上,把来往小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街上的人都停下脚步仰望天空。
有人说是天火,有人说是大人降下的神迹,还有人已经跪在路旁,对着禁城的方向不停叩头。
“让守卫疏散人群,不许任何妖靠近城门。”九歌吩咐道。
天禄领命离开。开明也回去召集族人,查看黑暗森林通往无尽深渊的入口。云翳则先一步进入落月宫,在殿中布下隔绝时间与空间的结界。
周子扬跟着九歌进门,忍了一路,终于还是问了出来。
“烛九阴说我们共用一个灵魂,到底是什么意思?灵魂还可以两个人一起用?”
“从未听说过。”九歌道。
“连你都不知道?”
“我掌管生死,却不能创造魂魄。魂魄的起源在神明诞生以前,或许只有永恒知道答案。”
周子扬一听见“永恒”两个字就头疼。
这东西从故事开头一直神神秘秘地躲在后面,既像一扇门,又像某个活着的东西。所有人都在说永恒苏醒,却没有人能告诉他永恒究竟长什么样。
“如果它就在我面前,我一定先问问它会不会好好说话。”
“然后呢?”
“要是不会,我就给它报个语言培训班。”
九歌侧头看他,眼里浮起一点笑意。
“你不怕了?”
“怕啊。”周子扬很诚实,“不过怕也没用。既然暂时死不了,那就先把事情弄明白。”
“暂时?”
“不是说他死了我也活不了吗?反过来也一样。他现在比谁都不想我死。”
周子扬嘴上说得轻松,心里其实并没有底。黑暗森林里的另一个自己已经被力量折磨得快要失去理智。一个人真疯起来,谁知道会不会宁愿同归于尽。
两人走进正殿,云翳已经把那面裂开的铜镜放在阵法中央。
镜子周围点着七盏灯,每盏灯的火焰颜色都不一样。云翳让周子扬站到镜前,又从他指尖取了一滴血。
“有点疼,你提前说一声啊!”周子扬缩回手。
“只是取血。”
“取血也疼。”
云翳没理会他的抱怨,将血滴在镜面上。
鲜血没有顺着裂纹流下去,而是分成两股。一股仍旧鲜红,另一股却迅速变黑,分别爬向镜子的左右两边。
七盏灯同时熄灭。
镜中出现两个人影。
左边是周子扬,身后站着九歌、天禄、河伯等人。右边是黑衣周子扬,身后只有一片燃烧的焦土。
“这是什么?”周子扬凑近看。
“魂相。”云翳道,“生灵经历的一切都会在魂魄上留下痕迹。你们的血进入镜子后,镜中出现了两个魂相,证明你们的确拥有各自的意识与经历。”
“所以我们是两个独立的人?”
“还不能这么说。”
云翳指向镜中两人的胸口。
两道极细的金线从心口延伸出去,在镜子裂缝深处彼此相连。周子扬向左走了一步,镜中另一人也被金线拖得踉跄了一下。
“你们的魂核只有一个。”云翳说道,“魂核承载一个生灵最初的名字,也决定他能否进入轮回。如今魂核同时存在于两具身体中,像一颗种子长出了两棵树。任何一棵被连根拔起,另一棵也无法独活。”
“那能把种子分成两颗吗?”
“不能。”
“把两棵树重新接回去?”
“也许可以。但必须知道是谁把你们分开的,又是用了什么办法。”
周子扬想起烛九阴临走前的话:“帝下之都。”
云翳点头:“那里是你第一次出现的地方,也可能是另一个你诞生的地方。”
九歌一直看着镜面,忽然问道:“如果其中一具身体不断吸收其他妖的力量,会发生什么?”
“魂核无法承受的力量,会沿着联系流向另一边。”
周子扬低头看了看自己:“我怎么没觉得变厉害?”
“力量未必会直接进入你的身体,也可能变成梦境、记忆,或者某种尚未苏醒的东西。”
话音刚落,周子扬心口突然传来一阵灼痛。
镜中黑衣人的身体被一团火焰包围。无尽深渊里,一个看不清面容的巨大影子站在他身后,将赤红色的羽骨刺进他的肩胛。
周子扬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九歌立刻扶住他。
他的后背没有伤口,衣服下却鼓起一道细长的轮廓,像有什么东西正准备从骨头里长出来。
“是龙翼。”云翳脸色骤变,“另一个他正在融合庚辰的第一片龙翼!”
周子扬疼得满头冷汗,死死抓着九歌的手臂。
“不是说庚辰找到了吗?怎么插他身上了?”
“他是容器。”九歌沉声道,“庚辰的本体还没有完全醒来,需要有人替他承受散落在时间里的力量。”
“那家伙知不知道?”
无人回答。
镜中,黑衣周子扬被龙翼的力量压得跪在焦土上。他身后的人影抬起手,无数黑色锁链从火焰中钻出,紧紧缠住他的身体。
他的嘴在动。
周子扬读出了那句话。
“你骗我。”
下一刻,镜面炸裂,七盏灯也同时碎成粉末。
周子扬背后的凸起慢慢消下去,疼痛却没有立刻停止。他靠在九歌怀里,缓了许久才重新喘匀气。
“他不是自愿融合龙翼。”他说。
“未必。”云翳收起残破的阵法,“他已经被庚辰一方控制多年,可能直到现在才知道自己的真正用途。”
“我们得救他。”
云翳和九歌同时看向周子扬。
“你刚才还在跟他拼命。”云翳提醒道。
“他想杀我是一回事,被别人骗着当容器是另一回事。”周子扬扶着九歌站起来,“而且他要是死了,我也得跟着完蛋。不救还能怎么办?”
九歌问:“你只是因为同魂才想救他?”
周子扬沉默片刻。
“不全是。”
黑暗森林里的那句话一直在他脑中回响。
为什么他一出生就什么都有,我醒来却在深渊。
周子扬无法把另一个自己当成无关的人。那个人拥有他的脸、他的名字,也拥有本该属于他的杀伐与怨恨。如果当初落进深渊的是自己,他未必会比对方做得更好。
“他是我身上被丢掉的一部分。”周子扬低声道,“不管是谁丢的,总不能假装从来没有这回事。”
九歌看了他很久。
“我陪你去帝下之都。”
“现在?”
“等河伯回来。”
“为什么等他?”
“昆仑上除了开明,只有河伯知道帝下之都最早的入口。”
周子扬有些意外:“河伯不是管水的吗?他怎么什么地方都知道?”
“当年帝下之都修建时,需要从四海引水镇压火狱。河伯负责开凿水脉,也参与了封印。”
“看不出来那条胖鱼年轻时还干过大工程。”
殿外恰好传来一声重重的咳嗽。
河伯沉着脸走进来,鱼须上还沾着灰尘。
“老夫大老远就听见有人说坏话。”
“我这是夸您呢!”周子扬立刻露出笑脸,“河伯大人辛苦了,快坐快坐。”
“少来这套。”河伯一屁股坐下,端起桌上的水一口喝光,“妖市东边裂开了一道口子,里面一会儿是你们人间的街道,一会儿又是昆仑雪山。老夫派进去的两个小妖,到现在都没出来。”
“时间裂隙扩大了。”云翳道。
“不只是扩大。”河伯从怀里取出一片烧焦的羽毛,放在桌上,“老夫在裂隙边上捡到这个。”
羽毛刚接触桌面,周子扬后背再次传来刺痛。
九歌抬手将羽毛封进结界。
“是第二片龙翼的气息。”
众人脸色一变。
第一片尚未完全融合,第二片已经出现。
河伯看向九歌:“大人,不能再等了。照这个速度,九片龙翼还没有找齐,整个妖市就会先被不同的时间撕碎。”
“入口还能维持多久?”
“最多三天。”
九歌走到窗前。玄月四周的红焰比先前更盛,城中已经响起示警的钟声。
“明日动身去昆仑。”他说,“今夜先封锁东市裂隙,任何人不得出入。”
“另一个周子扬怎么办?”周子扬问。
“如果他是庚辰寻找龙翼的容器,就一定会去下一片龙翼出现的地方。”九歌转过身,“我们会再见到他。”
周子扬低头看着自己掌心。
那里不知何时多出了一道黑色纹路,形状像是一片烧焦的羽毛。
而在无尽深渊里,黑衣周子扬也抬起了手。
他的掌心,同样出现了一道属于周子扬的蓝色光芒。
蓝光与地狱之火格格不入,刚一出现便将缠在他手腕上的黑色锁链烧出一道裂口。
黑衣周子扬抬起头。
深渊上方没有天空,只有层层叠叠的火云。那个被他称作大人的影子藏在云后,庞大的身体几乎与整片深渊融为一体。
“你说龙翼会给我力量。”黑衣周子扬声音沙哑,“为什么它在吞噬我的身体?”
“得到力量总要付出代价。”
“你从没说过代价是我的命。”
火云中传来低沉的笑声。
“你原本就不算一个完整的生命。是我把你从时间缝隙里捡出来,给了你身体、姓名与身份。现在只是让你把借来的东西还回来。”
黑衣周子扬肩后的骨翼突然张开。赤红羽骨穿透衣料,每一次颤动都会带走他体内一部分妖气。他这些年抽取的力量,正被龙翼贪婪吞噬。
“我的名字不是你给的。”他咬牙道。
“若没有我,你连自己叫周子扬都不知道。”
“可你给我的那些记忆是假的。”
深渊安静了一瞬。
“谁告诉你的?”
“我见到了他。”
“那个软弱无能的人类?”
黑衣周子扬想起森林里的人。那人明明怕得要死,还敢当面说他脑子有问题;明明知道自己想杀他,却又说他不是假的。
那些话让他愤怒,也让他第一次对自己坚信多年的东西产生怀疑。
如果真正的周子扬不是靠杀死另一个人才能存在,那么这些年他到底在争什么?
“他是不是软弱,我自己会判断。”黑衣周子扬抬手抓住锁链,“从今天开始,我不会再替你做事。”
“你以为自己还有选择?”
火焰化作一只巨手,从上方压下。
黑衣周子扬掌心的蓝光骤然亮起。远在禁城的周子扬似乎感应到他的反抗,人皇魂核在两人之间短暂连通。
一座古老城池的虚影出现在深渊上方。
城门上写着四个大字。
帝下之都。
巨手撞在城墙虚影上,整片深渊为之震荡。黑衣周子扬趁机扯断一根锁链,背后的龙翼卷起烈焰,带着他冲向深渊出口。
“你逃不掉。”火云后的声音不再带笑,“第二片龙翼已经出现。无论你愿不愿意,它都会找到你。”
“那就让它来。”
黑衣周子扬没有回头。
他从火焰中穿过时,半边身体都被烧得焦黑,却还是死死护住掌心那一点蓝光。
那是他第一次拥有不来自深渊的东西。
也是第一次,有人在没有命令他的情况下,对他说了一句:
你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