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子时还有半个时辰,黑暗森林外已经起了雾。
周子扬站在林口,看着里面不断扭动的树影,心里有点发怵。
他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空空荡荡,一个人也没有。
九歌他们按照约定隐藏了气息,只要不是亲眼看见,便无法察觉。可明知道他们就在附近,周子扬还是觉得这地方瘆人。
“冷静,冷静。”他拍了拍自己的脸,“这么多大妖跟着,怕个屁。”
树林里传来一声低笑。
“你还是这么胆小。”
周子扬动作一僵。
“谁胆小了?我这叫谨慎!懂不懂?”
没有人回答。
雾气越来越浓,很快淹没了来时的路。周子扬只能硬着头皮往里走。
黑暗森林中的树长得十分奇怪,树干又细又高,枝条却粗壮得像人的手臂。那些枝条彼此纠缠,在头顶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月光无法照进来。
周子扬走了没多久,前面出现一点微弱的火光。
那是一盏挂在枯枝上的红灯笼。
灯笼下面放着一张木桌,两把椅子。一个黑衣男子背对着他坐在桌旁,正慢条斯理地泡茶。
“又喝茶。”周子扬站在不远处,“你们这些妖是不是谈事都得先泡壶茶?不喝就不会说话?”
“我不是妖。”
黑衣男子转过身。
即便已经见过一次,周子扬仍然觉得这张脸看起来十分诡异。
那种感觉就像照镜子时,镜子里的自己突然做出了不一样的动作。
“坐。”黑衣周子扬说。
“不坐。”周子扬十分干脆,“我怕你下毒。”
“你若死了,我也活不了。”
周子扬心头一跳,脸上却没表现出来:“你知道我们是什么关系?”
“比你知道得多一点。”
“那你说说。”
黑衣周子扬给对面的空杯倒上茶:“你先坐。”
“你这人怎么那么多规矩?”
周子扬嘴里抱怨,身体却慢慢走了过去。他在离桌子两步远的地方停下,伸脚把椅子勾出来,确认周围没有什么陷阱后才坐下。
黑衣周子扬看着他的动作,眼底露出毫不掩饰的嫌弃。
“我真不明白,他为什么会选择你。”
“谁?”
“九歌。”
周子扬的神经立刻绷紧:“你认识他?”
“不认识。”
“那你怎么知道他?”
“因为你。”黑衣周子扬用指尖点了点自己的胸口,“有时候我会梦见一些东西。一个穿白衣的人,一扇永远关不上的门,还有你跪在地上哭得像个废物。”
“你才废物。”
“难道不是?”黑衣周子扬嗤笑,“你除了躲在他们身后,还会做什么?”
“我会的可多了,没必要跟你汇报。”
“油嘴滑舌,贪生怕死,心软得像一团烂泥。偏偏所有人都护着你。”黑衣周子扬的声音越来越冷,“凭什么?”
周子扬怔了怔。
他从对方眼中看到的不是单纯的杀意,而是一种压抑许久的怨恨。
“你很在意这个?”
“我不在意!”
黑衣周子扬一掌拍在桌上,茶水猛地溅了出来。
周围的树木像是受到召唤,枝条同时向这边弯曲。无数藏在黑暗里的眼睛睁开,密密麻麻盯着他们。
“你不在意,你激动什么?”周子扬向后靠了靠,“兄弟,有话好好说,别一言不合就拆桌子。这桌子又没得罪你。”
黑衣周子扬死死盯着他,半晌后收回了手。
“我醒来的时候,在无尽深渊。”他说,“那里没有光,也没有人。每天都有火焰穿过我的身体,把我的骨头烧成灰,再重新长出来。”
周子扬脸上的玩笑慢慢消失。
“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为什么在那里。后来那位大人告诉我,我叫周子扬,是注定要统领妖族的人。”
“那位大人是谁?”
“你不需要知道。”
“所以你就帮他杀妖,抽取妖气?”
黑衣周子扬看了他一眼:“人类的身体太弱。我若不用妖气,早就死在深渊了。”
“那些妖就该死?”
“弱者本来就会死。”
周子扬皱起眉。
这句话听起来冷血,却又让他想起梦里坐在王位上的姬满。那个人下令诛杀两位尚书全族时,也是这样平静,好像别人的命只是维持王权的代价。
“你见过姬满吗?”周子扬突然问。
黑衣周子扬瞳孔微微一缩。
“看来见过。”周子扬盯着他,“他说过,我就是他,他就是我。那你呢?你也梦见过他?”
“闭嘴。”
“你不是想知道我们是什么关系吗?这就是线索。”
“我让你闭嘴!”
黑衣周子扬猛地站起身,一股庞大的妖气从体内爆发。木桌在两人之间四分五裂,周子扬连人带椅子向后摔去。
他还没落地,一根树枝突然从旁边伸来,卷住他的腰,将他重新托住。
黑衣周子扬看向树枝伸来的方向,冷笑一声。
“九歌大人,既然来了,何必躲着?”
雾气深处没有动静。
周子扬抓住树枝站稳,拍了拍胸口:“你怎么发现的?”
“我说过,我梦见过他。”黑衣周子扬抬手指向自己的心口,“你对他的感觉,我这里也有。”
话音落下,他的脸色突然变得难看,像是十分厌恶自己刚才说的话。
周子扬却愣住了。
他们果然曾经是同一个人。
不然对方不会拥有他的梦,更不会残留他对九歌的感情。
“你想杀我,是因为只要我死了,你就能成为真正的周子扬?”他问。
“不然呢?”黑衣周子扬摊开双手,“这个世界不需要两个相同的人。只要你存在,所有人看到我时,就会问我是谁。明明是我先在这里活了这么多年,凭什么你一来,我就成了假的?”
“我没说你是假的。”
黑衣周子扬愣了一下。
“你想说什么?”
“我说,你可能是我的一部分,但不代表你就是假的。”周子扬看着他,“你受过的痛是真的,这些年活着也是真的。可你为了证明自己是真的,就要杀掉我,那你跟把你关进深渊的人有什么区别?”
“你在可怜我?”
“没有。我就是觉得你脑子有点问题。”
“找死!”
黑衣周子扬抬手一挥,四周的树枝同时刺向周子扬。
银白色的光从雾中亮起,九歌终于现身。他站在周子扬身前,只用一只手便挡住了漫天枝条。
“我不愿伤你。”九歌看着对面的黑衣男子,“但你不能伤他。”
黑衣周子扬盯着九歌,眼中的神色不断变化。
陌生、愤怒、嫉妒,还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难过。
“果然。”他低声笑了起来,“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会站在他那边。”
“我与你并不相识。”
“可我认识你!”
黑衣周子扬眼眶发红,体内的妖气彻底失控。数十种不同的妖气彼此冲撞,将他的皮肤撑出一道道黑色裂纹。
“凭什么他一出生就什么都有,而我醒来就在深渊!凭什么他怕得要死也有人护着,我拼命活下来,却只能做别人的一条狗!”
周子扬听得心里发堵。
他想上前,却被九歌伸手拦住。
“他现在已经失去理智。”
“可他快把自己撑爆了!”
“那也是他自己的选择!”
另一个声音从树顶传来。
一只巨大的黑影从天而降,重重落在黑衣周子扬身边。来者青面獠牙,手背覆满鳞片,正是先前被称作老陆的妖怪。
“大人让我带你回去。”老陆伸手抓向黑衣周子扬。
“滚开!”黑衣周子扬一掌把他震退。
老陆脸色一沉:“别忘了是谁给了你今天的一切。”
“我没有忘。”黑衣周子扬咬牙,“所以才给他做了这么多年的狗。现在我只要杀了他,一切就结束了。”
“谁告诉你,杀了他,你就能活?”
一道苍老的声音突然响起。
树林里的雾气停止流动,半空中的落叶也凝固不动。
时间在这一刻停了下来。
一个穿着深蓝色长袍的老者从凝固的雾中慢慢走出。他的手臂上盘绕着赤色龙纹,满头白发一直垂到腰间。
周子扬认出了那道龙纹。
“烛九阴?”
老者看了他一眼:“现在才认出我,看来这个时间的我,还没有跟你说太多。”
“你怎么变这么老了?”
“对于我来说,老与少没有区别。”烛九阴走到两个周子扬中间,目光分别在他们脸上停留片刻,“我从一千年后赶来,只为告诉你们一件事。”
“什么?”周子扬问。
烛九阴抬起手,指向两人的心口。
“你们共用同一个灵魂。”
“任何一人死亡,另一个都会在三个时辰内魂飞魄散。”
黑暗森林彻底安静下来。
黑衣周子扬脸上的杀意凝固了。
周子扬张了张嘴,半晌才挤出一句:“你大爷的,这么重要的事怎么现在才说?”
烛九阴淡淡看着他。
“因为再早一些,我也不知道。”
“那你从一千年后过来,未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烛九阴没有回答。
他转头看向森林最深处。
那里传来一声低沉的龙吟。
大地随之震动,所有树木都向同一个方向弯下枝干,像是在迎接某个即将苏醒的存在。
烛九阴苍老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忧色。
“庚辰找到他的第一片龙翼了。”
“永恒之门,会比上一次更早开启。”
“第一片?”周子扬抓住了话里的重点,“庚辰的翅膀还被拆成很多片了?”
“应龙之翼并非普通血肉。”烛九阴抬头望着凝固不动的树枝,“当年九歌斩下他的双翼,羽骨坠入不同时间。每一块都承载着庚辰的一部分力量,也承载他被斩断时的怨恨。”
“那一共有多少块?”
“九块。”
“集齐九块能召唤什么?”
烛九阴看了他一眼:“能召回庚辰完整的双翼。”
“我就开个玩笑,你不用回答得这么认真。”
时间虽然停止,黑衣周子扬的眼珠却缓慢转动了一下。他似乎也能听见烛九阴的话,只是身体被禁锢,无法开口。
烛九阴走到他面前,伸手按住他的眉心。片刻后,一缕极细的金光被从黑气中牵引出来。
金光内隐约有宫殿、军队与无数跪拜的人影。
周子扬只看了一眼,脑海便传来剧痛。
龙椅上的帝王抬起头,与他遥遥对视。
姬满。
“果然如此。”烛九阴收回手,“你们的灵魂都与周穆王有关。但他继承的是王者用来杀伐、自保与统御的一面,你继承的则是人世轮回后重新生出的情感。”
“说白了,他是我的坏脾气?”
“我不是你的任何东西!”
黑衣周子扬忽然冲破时间禁锢,抬手抓住烛九阴的手腕。黑色妖气从他掌心涌出,竟然将凝固的时间撕开一道口子。
四周落叶重新坠落,狂风瞬间席卷树林。
烛九阴向后退了一步,苍老的脸上闪过惊讶:“有人把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力量放进了你体内。”
老陆趁机化为一团黑雾,卷住黑衣周子扬向森林深处逃去。
“想跑?”天禄从树后冲出,化出利爪扑向黑雾。
开明与云翳也同时现身。一时间,银光、云气与黑雾撞在一起,周围成片树木被连根拔起。
周子扬被冲击掀得向后飞去,九歌揽住他的腰,将他护进怀里。等他再抬头时,黑雾已经冲破云层,消失在森林尽头。
天禄还要去追,被九歌叫住。
“不用追了。”
“大人,他们跑不远!”
“前面是无尽深渊的入口。”九歌看向满地焦黑的树叶,“贸然进去,只会落入他们布好的陷阱。”
烛九阴站在不远处,身形开始变得透明。
“你要走了?”周子扬问。
“这个时间容不下两个我。”烛九阴说道,“年轻的我很快就会察觉异常,我必须在他来之前离开。”
“等等,你还没说怎么把我们俩重新合起来!”
“去帝下之都。”烛九阴的声音随着身影一同变淡,“你第一次被分离的地方,就在那里。”
“那九歌呢?未来的九歌怎么样了?”
烛九阴沉默了一瞬。
“我从未来出发时,世间已经没有九歌这个名字。”
周子扬脸上的血色骤然褪去。
九歌握住他的手。
“未来并非不可更改。”烛九阴看着他们,“至少现在,你们已经走上了与上一次不同的路。”
他的身影彻底消失。
被暂停的虫鸣重新响起,远处龙吟仍在天地间回荡。森林深处,一道火光冲天而起,将半边天空烧成暗红。
周子扬紧紧抓住九歌的手。
“他说的不是真的,对吧?”
九歌没有用一句轻飘飘的谎话安慰他。
“我不知道。”
“九歌……”
“但我答应你。”九歌与他十指相扣,目光沉静而坚定,“这一次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独自作出决定。”
周子扬盯着两人握在一起的手,过了好一会儿才点头。
“你说的。你要是敢骗我,我就算追到幽冥,也得把你揪回来。”
“好。”
“还要罚你。”
“罚什么?”
“暂时没想好,先欠着。”
九歌笑了笑:“那我等你慢慢想。”
天禄站在不远处,看看天空,又看看他们,忽然重重咳嗽两声。
“大人,我们是不是应该先回去商量庚辰的事?”
周子扬这才发现其他人全都看着他们,赶紧松开九歌的手,装作若无其事地整理衣袖。
“对,正事要紧。那个,刚才是他先抓我的。”
没有人问他。
天禄翻了个白眼,率先往森林外走。
黑暗中,一片赤红色的羽骨缓缓升上高空。
它像是拥有生命一般调整方向,朝昆仑飞去。
而在它经过的地方,所有树木的影子都从地面站了起来,安静地跟在后面。
仿佛一支没有声音的送葬队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