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去的那日,北风呼号,天降大雪。
站在船头上,徐青玉抬眼望向忽明忽灭的雷鸣岛,眼中一片深沉。
“徐哥,方才师娘和你说什么了?”沈归年悄然走到了他的身后,不知为何望着徐青玉单薄瘦削的背影,他内心竟涌起一股淡淡的不安。
“师娘让我好好照顾你。”徐青玉缓缓回头一把将沈归年捞进自己的怀中,双手箍紧,似是怕沈归年下一秒便要离去。
“小年,答应我,以后无论我做了什么都不准离开我。”徐青玉将头靠在沈归年肩上,望向远处的双眼中闪过一丝挣扎。
“徐哥,我答应你,我绝不会离开你。”似是感到了徐青玉的不安,沈归年轻轻用手拍着他的后背,眼中是毫无保留的坚定。
大雪封山,自那日离开岛后,两人连日赶路上了青城山,结果山上风雪更甚,一时间无法再次下山。
氤氲的茶香在室内袅袅飘散,簌簌雪花隔着门窗也能隐约听到些许声响,炉内的炭火燃着火光散发着暖意。
吱呀一声外面的风雪猛然灌进,沈归年进门后立马将门关上。
一旁的徐青玉接过他的大氅抖了抖雪,又用早已准备好的布巾为他擦拭。
“小年,你来了。”见他到来沈月白立马便站起身朝他走去。
一双温暖的手覆上那双满是寒冰的手,眼中略微闪过一丝心疼。
“哥,你身子不好,我身上寒离我远些。”沈归年一张小脸煞白,但却依旧含着笑。
沈月白却似没听见般,将他的手拢到自己的衣袖中,拉着他徐徐走向炉火旁。
“喏,喝杯热茶吧!”逍遥将早已泡好的茶递给沈归年,随后立马将沈月白的手握在掌心中。
沈月白的手指修长,白皙细腻,只是却少些血色。逍遥一双大手长得孔武有力,只轻轻一握便能感受到灼灼热意。
逍遥脸上平常,唯有眉角有些微挑,沈月白只一眼便知他有些生气了。
他也知自己每到冬日身子便格外虚弱,需长时间待于暖阁中,冰寒之物更是碰不得。只是一见到沈归年,望着他那笑盈盈的脸,想到这就是自己日夜思念的弟弟,他心中便忍不出想要靠近。
沈月白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抬手抚上逍遥的眉,一下接着一下将其抚平。
“哎!”良久,逍遥才轻叹一声,一脸无奈地望向沈月白,眼中是藏不住的宠溺。
“这茶真不错,没想到逍遥你泡茶的功夫也挺厉害的。”沈归年砸吧着嘴,只觉得唇齿留香。
“这可是南疆罕见的雪雾茶,千金难得,你就这么一饮而尽了?”望着已经见底的杯底,逍遥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啊,这我哪里知道......”一听到这茶值千金,沈归年也有些肉疼,望着黑脸的逍遥他一时间有些讪讪。
“小年,别听他说,这茶我平日里不怎么喝,你都拿去好了。”
“不行,过几日你便要前往三佛寺,若是没有这茶,你这身子如何扛得住?”逍遥头一次对沈月白如此严肃。
“或者便不去了,一开始我便不想你去,这天寒地冻的,若是有个好歹你让我怎么办?”逍遥话锋一转,眼中满是希冀。
“哥,你也要去三佛寺吗?”沈归年有些好奇。
先前他便已告诉沈月白鬼半仙交给他们的任务,此次前来也是想进行商讨。
“嗯,半个月前三佛寺已送来请帖,慧明方丈遍邀江湖各派掌门一同前去参加祈福大会。”
“是有什么不对吗?”见沈月白脸色微沉,沈归年便知事情定有古怪。
“小子,还记得我之前在三佛寺与你说过的事吗?”逍遥开口提醒道。
沈归年想了想,这才明白。原来三佛寺每年的祈福法会邀请的只有全国各地的方丈高僧,从未邀请过江湖人士。而这次慧明方丈此举却打破了常规,这便让人不得不生疑。
“听说,此时祈福会,徐太后也会前来。”
听到这话几人皆是一怔,徐青玉更是抬头看了一眼逍遥。
虽说三佛寺连接着江湖朝堂,但两者自来井水不犯河水。且太后身份尊贵,江湖中人自是有些草莽,若是一不小心冲撞了太后,那可是大罪了。按理说,太后理应不该前来。
这么一想,此事确实古怪无比,似乎是有人在密谋着什么。
“对了,小年,你先前让我想办法请慧明方丈上山探寻残方。可是我发出拜帖后三佛寺的人却说他已经闭关了,半个月前我收到拜帖后特意询问了一番,但来人还是说他在闭关,需祈福法会上才会出来。”
“闭关......”沈归年喃喃说了两句,随即摇了摇头。
“此事必有蹊跷,还记得我跟你们说过的我在塔里见到的慧明方丈一事,我怀疑他在练邪功。先前都未闭关,在知晓残方之后不久就闭关了,现在又在鬼医门覆灭后邀请天下英豪,我怎么觉得他是冲着丹方来的。虽然我没有收到拜帖,可大哥和逍遥却是收到了,我们与你们的关系江湖中人大都都知晓,想必也是传到了慧明的耳中。”
这般说来,几人竟觉得有几分道理。
“那为何徐太后也要参与进来?”沈月白蹙着眉问道。
犹豫了几番,沈归年还是将黑使之前说的话说了出来。
“你是说,可能慧明与太后联手了,一方想借此收复江湖势力,一方想凭借皇室从我们这获得丹方。”
越想几人越是心惊,无他,实在是牵扯的东西太多了。
“既然如此,那小年你更是不能去了,这明显便是一场针对你们的阳谋。”沈月白有些坐不住了,原本以为只是简单的一场大会,没曾想竟演变成了阴谋。
沈归年没有说话,望着沈月白的眼中含着许多不易看懂的情绪。
“小年,听话!”见他不语,沈月白连忙走上前死死拉着他的手,脸上是藏不住的担忧。
“哥,那你和逍遥会去吗?”沈归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他们。
“我们当然要去,此事关乎江湖中人,我们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他们送死。”沈月白没有丝毫犹豫,眉宇间都是正气。
“大哥,你忘了,我们也是江湖中人呀!而且,为了师娘,哪怕是龙潭虎穴我也要去闯一闯。”沈归年没有丝毫退缩。
“可......”沈月白嗫嚅了两句,可话到嘴边却迟迟未出。
他将目光移向徐青玉,本想让他劝劝沈归年,却发现徐青玉此时正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好了,月白,此事来得毫无征兆,定是一个大阴谋。我想若我们不站出来,谁都不可能独善其身。与其一味避让,不如主动出击,这样方能谋得一线生机。”
此话一出,几人都将目光望向了沈月白,见沈归年眼中毫无惧意,逍遥眸子温柔异常,对此他也只能轻叹一声:“好吧!”
为了早做准备,几人决定等雪一停便出发。在祈福会开始的一个月前三佛寺便会对外开放,他们要趁着这个时间多搜集证据。
走的那日,黑使也来送行了。他脸色依旧苍白,但好在嘴唇上已有了些血色。
“最近感觉如何?”
“吃了你的药,感觉身上松快了不少。”黑使浅浅一笑,沈归年只觉得身后的冰雪瞬间都失色了。
“往后服药前,滴一滴在丹药上。”沈归年递过去一个极小的瓷瓶。
黑使摇了摇听到了一些响动,他有些不知其意,但还是听话的一一照做。
入嘴的刹那他只觉得一股甘甜之味在嘴中化开,入肚后一股暖意传遍全身,连带着他的丹田处都隐隐有些松动,丝丝缕缕的真气从里面流出。
他有些不敢置信地望向沈归年,眼中是藏不住的喜悦。
“嘘,这东西宝贵着,你可要藏好了,对谁都不要说。”沈归年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左右望了两眼,才小声说道。
接着他从怀中拿出一个小木盒递了过去,“这是红使给你的。”
不等他再开口,沈归年转身翩然离去。望着他远去的背影,黑使握着木盒的手死死收紧,眼眶周围泛着一层薄红。
“小云。”袁曲风的声音让黑使回了神,他将盒子飞快地藏于袖中,掩去方才的神色缓缓转了过来。
今日的袁曲风依旧穿着一件紫衣,厚厚的围领衬得他器宇轩昂,整个人看上去贵气不少。
“袁五侠。”
“风大,我送你回去吧!”袁曲风神色温柔。
“我今日感觉好些了,就不劳烦袁五侠了,天冷,五侠也早些回去吧!”说完黑使便淡然离去。
望着单薄离去的身影,袁曲风脸上闪过一丝落寞。
屋内,因着风雪的原因,没有点蜡的暖阁中显得有些昏暗。
望着盒中那块洁白无瑕的玉佩,黑使脸色显得有些凝重。
他用手轻轻将玉佩拿起,瞬间一股温润之感便传入指尖。
视线下移,盒中还有一张纸,打开一看上面只写了四个字:好好活着。
一股心悸感莫名传来,黑使身子有些微微发颤,整个人不自觉往后退了退。
随后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猛地打开门往外跑去。
刺骨的寒风突兀地灌入他嘴中,他低低地咳了几声才渐渐稳住身形。
不知何时天空又飘起了飞雪,黑使抬头望了一眼阴沉的天空,将手中的玉佩攥得更紧了。
几经思索后,再次抬头眼中已是一片清明。砰的一声原本半开的房门再一次被关紧了,四周又是悄然一片寂静。
一辆马车在小道上晃悠悠地行驶着,这一路好在有惊无险,风雪虽不曾停,但也不曾积雪。
“哦,对了,徐大哥,你这箭翎一直在我这,今日我便物归原主了。”黄金麟从腰间将金箭翎递了过去。
“给我看看,我还没好好看过徐哥这只箭翎。”一旁的沈归年闻言立马将箭翎夺了过去。
“没什么好看的,就普通的暗器。”徐青玉眼疾手快将箭翎藏于腰间。
他动作太快,这让旁边的二人一时间都有些诧异,不知一向沉稳的徐青玉为何如此着急。
“外面好像有什么动静,我出去看看。”许是感受到了二人的目光,徐青玉干脆掀开布帘走了出去。
几人是在半路遇见黄风派的人的,黄金麟见到沈归年二人自是无比激动,因此便与两人同乘一车。
“喂,你和徐哥吵架了?”黄金麟有些不明所以。
沈归年缓缓摇了摇头,但心思依旧沉浸在刚才的一幕中。
方才他似乎看到那箭翎上面有龙纹,虽说以箭翎当暗器的人不少,但不是什么人都能用龙纹的。
“我问你,徐哥的那只箭翎上面雕有什么纹饰?”
“啊......”似是没想到沈归年问这个事,黄金麟摸了摸脑袋想了一会才说道:“我其实也没怎么在意,不过上面似乎有龙凤。”
“龙凤......”听到这沈归年的心猛地一沉,若是龙凤,那铁定就是皇室中人了。
他其实也有想过徐青玉的身份,遇见他时的穿着打扮,不凡的身手,以及养的山鸮。他只以为他是江湖正派之人,也想过可能是朝堂之人,但他的确没有想过是皇室中人。
其实他不在乎他的身份,也看得出来徐青玉有自己的苦衷。只是因着黑使的话,因为此次的事,他实在无法再装作视而不见。
他知道徐青玉不会伤害他,可他背后的人呢?越想沈归年就越觉得心慌,就在这时,马车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