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单进行过尸表检查之后,穆瑄解开孟婕妤身上的衣裳,一眼就看到了曾经解剖时留下的缝合痕迹。
“陛下居然应允了剖验?”她相当震惊,根据那天晚上短暂和这位燕帝的接触,她还以为燕帝对孟婕妤颇为宠爱,应该是怎么都不可能允许剖验的。
所以她被江落谷拽来的时候并没指望能通过尸检有太多发现。但此刻横亘在孟婕妤尸体上的缝合痕迹清楚的告诉她,这位皇帝陛下那天极度愤怒要让整个慎刑司陪葬的样子恐怕多半是伪装出来的。
要知道,在这个时代开肠破肚来尸检是相当罕见的,毕竟留全尸这个观念可以说根深蒂固,愿意接受剖验的是极少数。
“仵作当时便问过,陛下允了。”江落谷拿出剪刀帮穆瑄剪开套在孟婕妤身上的衣服,一遍对她解释,“孟婕妤牵涉在巫蛊案中,事关重大,因此陛下才应允剖验。”
穆瑄听到“巫蛊”两个字,本能的有些头皮发麻。
谁都知道在这种封建王朝时代,一旦涉及到巫蛊动辄都是死伤一片,难怪慎刑司的人提到这案子都是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看来是生怕自己也被牵扯进去。
以原主刚进宫不久的身份显然是不可能知道巫蛊案的详细情况的,也就意味着她现在掌握的信息远远不够。
“难怪。”她最终也只说出来这两个字,事关巫蛊尤其需要谨言慎行,最好的办法就是什么都别评价。
不过尸体可以解剖,能得到的有效线索会多出不少。
孟婕妤身上临时穿了件衣服,毕竟是宫里的娘娘,死后也得保持体面才行。
穆瑄和江落谷两个人合力将她身上的衣服处理掉,这才开始进行尸检。
古代版手术刀从锁骨处落下,按照穆瑄多年尸检养成的习惯一路向下,划开腹腔后才停止。
她按照顺序将孟婕妤的脏器取出检查,这个时代没办法做病理切片,和病理相关的所有技术都无法使用,想要通过尸检得到有效信息变得更加困难。
“从胃内容物上看,死者是在濒死状态被灌进去的毒药,基本没有进入胃内。”穆瑄挨个脏器检查下来,宋红已经忍不住出去吐了,江落谷不得不接手记录的工作,站在旁边看她翻检孟婕妤的脏器。
于古人而言这场面多少有些渗人,偏巧屋内的两个人都不觉得有什么不正常的。
“死者的胃内容消化不完全,大约是在进食后四……两个时辰左右被杀害。”穆瑄紧急换算成古代的时间计算方式,“我们最后一次送饭是在申时三刻左右,等孟婕妤用完膳我们收走食盒是在酉初,慎刑司入夜前最后一次巡逻在亥时前后,也就是说这个杀人者对慎刑司的时间安排非常熟悉,几乎是算准了时辰来杀人的。”
江落谷看向穆瑄,“你们慎刑司时间安排一直遵循祖制,知道的人恐怕很多。”
穆瑄点头,仅凭这一点确实无法缩小凶手的范围。
“但能确认杀人者要么原本就居住在后宫,要么是在宫门下钥之后暗中潜藏在后宫,”她检查完孟婕妤的脏器之后重新缝合胸腔和腹腔,“且这个人对我们慎刑司内部结构非常熟悉,至少他知道我们牢房的窗户是可以拆卸的木质窗柱。”
孟婕妤这个案子能通过尸检获得的线索并不多,这一点穆瑄在被拽过来之前就有预期。如果是在现代她这会儿做完解剖就可以做病理切片然后准备写尸检报告,剩下的工作痕检的朋友们自然会紧盯每一处细节详细做现场勘查。
可惜现在只有她一个人,所以痕检的活她也得干。
江落谷看着穆瑄习惯性地手套给扔了。
“虽然不知道你的手艺是从哪里学来的,但令师想必是不缺钱。”她评价了一句,但也没想着将几层布料缝制而成的手套捡回来。
穆瑄这时候才发现江落谷也不像早上刚见面时候那样话少。
宋红等穆瑄重新将孟婕妤的尸身用白布遮盖好才小心翼翼地走进来。
“江大人,您就这么把我们拉过来,会不会犯了宫规啊。”她等在门口的时候就一直在担忧,但偏偏里面两个人见到尸体就什么都不在乎了,只留下自己默默发愁。
“后续我会送一份文书过去,”江落谷用一句话打消了两人的疑虑,“这种时候是没谁有功夫难为你们的。”
巫蛊面前人人自危,谁还有心思管两个小宫女的事。
“我对巫蛊案的始末了解不多,现在想要查清孟婕妤的死是绕不开的,需要你尽可能多告诉我一些事情。”穆瑄出了停着尸体的屋子之后叫住了江落谷,“经过早上这一出,我猜你算是认可我了。”
“你确实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强,”江落谷并没有否认或者反驳,“关于巫蛊案的始末到我屋里再说。”
宋红到现在才听明白,原来江落谷一路上不声不响什么也不说的就把穆瑄拉过来看尸体是存了考校的想法,她还以为这位江典正是真就这么横冲直撞。
江落谷在宫正司有自己的公廨,就在角落里的厢房,穆瑄一走进去就差点被堆在门口的一摞书绊倒。
这间厢房的位置有些偏僻,大部分时候应该是见不到阳光的,内里许多地方有些阴湿,墙角处还能看到一点青苔。
江落谷的桌子就摆在靠近门口的窗边上,这是整间屋子唯一一扇窗户。
桌子后面放着一张矮塌,上面随意堆着一床薄被,应该是江落谷午休的地方。
这屋子在整个宫正司的院子里算是条件最差的几间,看得出江落谷这个典正在宫正司混的不怎么样。
江落谷收拾了一块地方让穆瑄和宋红坐下。
“巫蛊案发生的时间大约是在你们进宫不到半个月,所以我能肯定你们和这案子扯不上关系,才会直接去慎刑司找你们过来帮忙。”她找出几个茶杯,却发现并没有烧热水,“算了,凑合喝点隔夜的冷茶。”
穆瑄接过江落谷递来的茶杯,发现她用的杯盏颇为精致,就是里面的茶尝不出来好坏。
每天加班牛饮咖啡的人是没有闲情逸致品鉴茶叶的。
“所以孟婕妤到底因为什么被送入慎刑司,又被查明是冤枉的?”穆瑄问,她心里清楚,这恐怕就是孟婕妤被灭口的原因。
“半月之前,有人在后宫披兰殿附近的花圃中发现了一个雕刻了一半的人偶,上面刻着二皇子的生辰八字。陛下命人在附近挖掘,还找到了陛下、太后娘娘和长公主的人偶,和二皇子的人偶一样,都未雕刻完成,被匆匆埋在了花圃中。”
穆瑄在原主的记忆中检索这几位宫里最有权势之人的信息。
燕帝本人不必多说,太后莫氏,皇帝生母,先帝定妃,出身世家大族。
长宁长公主唐姮,先皇后周氏唯一的孩子,是燕帝的嫡长女,皇后病逝后加封长公主。
二皇子唐延,贵妃冯氏之子,燕帝的长子,理论上最有机会成为太子的皇子。
大燕序齿并不区分男女,以长幼为序,长公主和二皇子是燕帝唯二成年的子嗣,莫太后更是燕帝生母,也难怪这巫蛊之事人人自危。
“这是怎么查到孟婕妤头上的?”宋红相当好奇。
孟婕妤进宫不到三年,年纪不大且没有子嗣,更不是宫里的高位妃嫔,按理说不该有人怀疑到她头上去。
“雕刻这些人偶的木料来自两个月前送去孟婕妤宫中的一张梨花木桌,孟婕妤的说法是这张桌子掉漆之后就被她命人放进库房中换了一张新的,但桌子确实失踪了,也查到孟婕妤的贴身宫女芍药曾经将这张木桌子搬出来过。”江落谷解释着,“芍药在被带去慎刑司的路上咬舌自尽了,这个你们应该知道。”
穆瑄点头,这事发生在原主进入慎刑司之后,当时她们刚刚被选进去,还被刘姑姑拿这件事举例子教育过。
“确实很像是畏罪自尽,但又是怎么确认孟婕妤是冤枉的?”这是穆瑄最想知道的,孟婕妤足足在慎刑司的牢房里关了七八天,一直到出事第二天才被查出巫蛊案其实和她无关。这前后十天左右到底调查出了什么东西?
江落谷的表情有些一言难尽,似乎想嫌弃点什么但又忍住了。
“因为之前宫正司负责调查这个案子的吴司正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他在孟婕妤宫中搜查的时候找到了用于雕刻人偶的平刀和圆刀,又有芍药疑似畏罪自杀的事,再加上雕刻材料确实出自孟婕妤宫中,就认定巫蛊人偶是孟婕妤命人做的。但他没发现人偶身上刻字用的是三角刀,孟婕妤宫中既找不到三角刀,也没有任何申领过三角刀的记录。
这案子原本不归我管,但我始终觉得事情不像是孟婕妤做的就偷偷去看了证物,谁曾想发现了这么大的疏漏。”
穆瑄觉得她应该是把骂人的脏话咽下去了,这种坑货同事很难不想骂。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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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三章 巫蛊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