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晓梦把陌刀哐啷一声倚到岩壁上，一步一缓朝里头走，这儿仿佛是个连廊，很长的连廊。
一盏盏鬼灯，幽幽绿光，时隐时现，气息虚弱无比，里面封着的全是小鬼魂魄。她有想过，这里的灯都有可能是人皮人骨做的。
但面对这凶手行径，还是算漏一点，总是算漏一点。这凶手居然抓荒野的孤魂封起来做灯。
虽还带着些警惕，毕竟她不知这里头的鬼魂是些什么状况，可能会有恶鬼被封着。但实在是有些于心不忍，便一边走着一边把那些灯全部取下来。抱到这石廊尽头，怀里已经是几十盏鬼灯。
白晓梦则顾不得什么，蹲到地上一盏灯一盏灯解绳子，把里头的鬼魂尽数先放出来，待到待会自己找到阵眼，它们也都自由了。
星星点点的鬼火弱如萤火，没什么意识，就这么浑浑噩噩飘出来，又浑浑噩噩地四处乱散去。但也有些会簇拥着白晓梦，在她周边飞来飞去。
看了看近在咫尺的又一道石门，她站起身来，指尖放轻，点点那些灵，凝望它们，轻声道：
“走吧，走吧，找路去，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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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看见那些灵零零碎碎都去找出路，白晓梦才满怀心绪地继续朝前走。洞天石扉，訇然中开。白晓梦提溜着残年再次涉入更深的深山老洞，那儿与前头的神窟再不相同。
那是个大殿，庞大无比，中间一个八卦大阵被四方壁画与血水环流包裹。穹顶之上一缕光照射下来，却在中途被截断在暗无天日的地方。原是那地儿伫立着四方封神柱，封着一团黑雾。
还有窸窸窣窣的响动声，像是在挣脱铁链。
刚想要再向前踏一步，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气息扰动了那团黑雾，周边不知什么东西，细细地就开始诡笑起来。
没有任何事情发生，但就单单这笑便笑得她顿时之间头痛欲裂。脑袋里头仿佛有什么东西要裂开一般，恍恍惚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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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们开始不仅在笑，还在说话。各种说话，各种咆哮，各种哀嚎：
“烂了……它又开始烂了……要烂到我脸上来了……大小姐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啊！”
“大人不是神吗……神无所不能吗……神不是无所不能吗…她会带我们活着的，一定会的…一定会……一定会！”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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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晓梦不知自己是如何挣脱这些声音的，只知道一回过神来。那团鬼火不知什么时候又蹿回自己身上。
它好像恢复了一点，火光跃动地更亮了。但它的气息却比方才还虚弱不少。
白晓梦心中大惊，但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一群黏糊糊的鬼魂朝自己张开血盆大口扑上来，她忍着又一番头疼上涌，赶在鬼火火光大盛前，残年在手朝前方狠狠一劈。
终究还是太久没经历这大场面战斗了，白晓梦一时恍惚，直接就被不远处爆开的余波阵退十好几步，撞到石壁上去砸出一个大洞来。
白晓梦没感觉到疼，她又瞧着又盖在自己身上的鬼火：她………一直在护着自己……
呆滞原地大半晌过后，不知道是方才余波把自己脑袋震麻了还是……总之，忽然之间，白晓梦的视线忽然之间被跳动得滚烫的心脏鼓动地连带脑袋疼痛，变得模糊不堪。
等好一会儿才缓过这劲来，看着这身上的幽蓝色，只能勉强扯出一个略略上扬的嘴角，声音轻道：“谢谢”
只是本来还想同它说：“不必对自己如此的”，但话还没说出口，鬼火就在自己身上跃动了好几下，跃地急促。
白晓梦看着它幽幽绽放的鬼火，旋即心领神会，朝着前头看去。只见黑雾之中有什么东西在那儿进进出出的盘旋，每一次盘旋都引出一次鬼火魂魄，贪嗔痴怨朝白晓梦猛袭击过来。
像是龙，但下意识觉得它扭进又扭出的身形很……一言难尽，龙盘旋是这样子的吗？白晓梦边挥舞着残年边暗自想着。
直到那东西不知道在干什么地扭曲了好久才从黑雾里露出头来，霎时之间阴风阵阵，吹得人衣袂纷飞，白晓梦连忙把自己从墙上抠出来，双手交叉横在身子前头掐诀，祭出一个通体发青的掌中法器。
“避！”
盾开之间，诸邪退散。她只喝道一声，法器便隔绝了扑面而来的阴风中的鬼魂
看向眼前渐渐散去的黑雾，真身显露的那东西，果真恶心地有些惊世骇俗。人首龙身，但身躯发灰发黑，还带发绿。糜烂不堪，龙鳞斑驳，腐味恶臭无比。
白晓梦大老远看过去，居然也能看见其森森白骨外露在外头，还有一块一块状如肠子的烂肉随着这人龙怪物钻出水面在它身上黏黏糊糊地晃啊晃，好像有自己的意识似的。
看见白晓梦的时刻，那人龙瞳孔怨气瞬间迸发，下颚脱臼的血盆大口朝她嘶吼而去，当真是丝毫不给人反应机会，好似和她有不共戴天之仇似的。
白晓梦看着那扑过来的人龙，皱紧眉头，没说什么话就把那消耗法力的传音断掉。双脚朝后推推蓄力，手向下一摆，残年便如同蛇一般爬回白晓梦身上，两端左右紧紧一缠。她就这么左手执刀右手拿剑，全力朝着那人龙飞奔过去。
她的确是没太多法力不假，但谁说斩妖降魔非得用到许多法力的？这样一点法力，足够了！
一蹦三尺高，两条腿卯足劲一蹬就把白晓梦送上半空与人龙脑袋一般高的位置，白晓梦眼神犀利，铜眸光亮大盛，精准锁定了人龙脖子上的弱点。
它乃是由死人疫的血肉炼化后凝练成的傀儡，自然弱点，便是傀的弱点——脖子，把脑袋连颗斩下，一切都结束了。
一刀一剑即将旋斩下去的时刻，白晓梦把最后的法力注入进残年身子里，只见法器骤然之间神威大动，甚至隐隐出现两个人的虚影。
“！” 白晓梦原本只以为残年只是会变大而已，谁知虚影骤然而出的瞬间，她还在往下坠落的身子却再不能动弹。
瞳眸也骤然缩成了两个黑点。
……
“阿娘……阿娘…对啦～垣儿再叫一声，阿娘。”
“对不起…”
“本座的女儿，不想做的事，天王老子来了也逼不了”
“好好躲着…不要回来…好好活着……知道么？母亲对不起你”
“我会回来的，我永远也不会离开你，妄生受宗主大人恩惠…为宗主大人牺牲一切，是我存在的意义”
…
“大人……大人救我啊……救我救我，它爬上来了，脸烂了…我的脸…我的脸！！”
“大人…大人……”
……
她就这么听见耳畔里的声音像一个又一个人，一点点接近自己，又一点点离自己而去。同时感觉着自己的身子沉甸甸往下坠，却依旧没法动弹，像被施法定住一般，明明她不可能被定住的，她是神啊，怎么会……
最后一声轰然，直接在地上砸出一个人形坑来。但只有脑袋被震得有些晕乎，依旧是身上的这一小团幽幽鬼火，它又替自己挡住了一次重击。
那两个虚影的手掌就这么各自五指大张，拍向那龙头，最后，掌心用力一拢，那人龙的头骨直接被虚影抓得粉碎，成了个血肉模糊的骨头夹肉。最后残年自己行动，那人龙脑袋直接被斩下来，直直砸向自己。
白晓梦就这么躺在坑里不想再动弹一下，反正，自己根本不会死，大不了就被这大脑袋砸晕个十天半月罢，小平安发现自己还没出来会自己离开的吧，不会一直在这儿傻傻等着不再出去的人的…
忽然就觉得，好累，心好痛，不想再动了。
就这么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看那人龙露骨腐朽的脑袋朝自己砸，甚至是头上两只大角朝下，很快就能给她身上扎穿一个窟窿也不动。
然而，天上能看见的灵却开始朝自己一点点汇聚而来。
蓦地，白晓梦浑身上下吸收着那些灵，旋即火光冲天，顷刻之间，那龙头直接被烧成了一堆灰，还把她拼尽全力在灰整堆倒下来的瞬间推出土坑。
她仍一动不动倒在地上，眼皮子上下一张一合地快闭上，困得可怕，心脏，也疼得要停下跳动一般。浑身骨头已经跟散架没啥区别。
一眨一眨，迷糊瞪着眼前好久好久后，真的闭眼的那一刻，她仿佛看见一团熊熊燃烧的鬼火烈焰被一个白衣身影举起来死死掐着，要把它置于死地。
那个鬼火，一点一点，一点一点，变成一个浑身褴褛的乞丐，高瘦高瘦，两只脚悬在半空乱蹬…脸缠布条，一点一点，挪步，离自己远去。
“不要…不要……别走………别散……别散…………”
………
白晓梦醒来是被盆凉水泼醒的，
从上到下，浑身湿了个透心凉，冲不掉满身血腥气，闻着那冲鼻子的味道晕头转向大半天。她才看见自己上头，小平安拿着个不知哪儿找来的盆，正看着自己还没反应，甚至已经举起手貌似想换个方式，把自己扇醒！
一个激灵清醒过来，骨碌碌地连忙爬起来捂着自己脸：“小平安？”
她就这么狼狈地轻唤了一声，小平安终于松下口气把手收回去，旋即忧中带些怒道：
“终于醒了……你知不知道我叫了你一炷香你眼睛还闭着，上个自己的庙为什么还会受伤！”
上自己的庙？白晓梦环顾四周，不再是看得单调的岩壁，而是个破败不堪的房梁顶，蛛网密布，屋瓦上缺破一角，直视洞口撒下来的阳光，晃得人眼睛仿佛被扎了下。看来，阵法破了，她已经回到了阵法外头呆着。
又朝侧边看过去，一眼就望得清晰。神台上是一尊破落地不像话的鸣渊元君像，泥塑脸上五官模糊，执花的那个手上断得只剩两三根手指。
一枝枯花就这么松松垮垮地在执花手上瘫着，并非泥塑花石头花。
那是一枝真花，仿佛能透过那些枯死的花骨朵，想象出这花枝曾经是何等令人心旷神怡。这还是头一次见一个神庙里头的鸣渊像是拿真花送人间的。
白晓梦愣了愣，想要站起身子来过去，谁知道最后变成了令小平安疑惑的连滚带爬，就为取下自己神像上那个枯树枝：
“怎么了？” 她问道。
白晓梦盯着那树枝，捧在手上大半天，连忙转头道：“快，小平安，再借我点法力。”
小平安有些疑惑，但还是有所顾及，什么都没说，只是走过去与她掌心相对，将部分法力传给了白晓梦。
丹田刚回到有些法力残余的状态，白晓梦就立刻将那些法力全部用来开启通灵。
这树枝上只有最后顽强残留在上面的一星半点灵气，也是幽幽蓝色，也是那熟悉无比的干净气息。白晓梦瞬间喜笑颜开，把那点灵力的记忆一点点拨开放出，明晃晃呈现在自己和小平安眼前。
-
小平安怔住，道：“这是……”
…
只见那残灵的记忆里头，这个庙宇依旧破败，外头瓢泼大雨好像给屋檐笼上个水帘。
忽然，一阵急匆匆的踏水声就从那记忆里传来，只见一个身子高瘦，浑身湿透褴褛，脸上缠满布条的…鬼奔进庙门，与现实的她们擦肩而过。缓步停在神像底下，抬头，仰望的眼神自布条间隙里传出来，何其虔诚。
从身形轮廓来看，貌似是个姑娘，双手小心翼翼虚掩在胸口前，好像是在护着臂弯里头的什么东西，直到打开来看，白晓梦才看见那些花枝。
许多许多花枝，无不是含苞待放的，每一个都娇嫩水灵地很，滴着几滴水珠在地上。
“这……布条鬼？” 小平安睁大了些眼睛，又连忙掏出画像比对。
果真，除了那凶神恶煞的眼神截然不同，其他几乎是一模一样。
她看了好一会儿，就又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破布摊平到地上，一丝不苟。就蹲在地上一枝花一枝花挑挑拣拣，直到挑到一枝她认为最好看的，便小心翼翼双手供奉上去。
退后几步，仰头望着，最后居然没有像其他信徒那样跪下磕头行大礼祈福。闭上眼，默默合掌而拜。
心声传来虔诚的祈福，道：“————神仙大人，长乐安康，百无禁忌”
白晓梦瞬时间如同石化。
这......这只布条鬼……不仅在洞窟里头帮了自己大忙。
居然，还是曾经日日为自己祈福的那位无名香客。
她飞升以后便有个习惯，有时会将部分灵识悄悄附到自己的神像上，以此听听人间，而先前也是在这一地方，几乎是日日都会出来这句祈福的心声：
“——神仙大人，长乐安康，百无禁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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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升五百余年，她还是头一次听见拜神像是给神祈福的
这么久，前来大大小小文渊庙里头参拜的人，有达官显贵，人士名流，仙门百家，也有布衣百姓，然而能感觉得到一份真心的，实在是少之又少。
虽说不知道她从何处听来的规矩，但总之，这孩子没有像文渊庙其他不听劝的信徒那般
这也便是她托梦撤蒲团功德箱的原因，一个两个不给自己买肉菜吃，偏偏买了肉菜来庙里摆着供奉，还上赶着似来庙里送钱，她可受不起这一个膝盖接一个膝盖的跪拜，好酒好肉好菜供奉
但是，结果呢，没用
只要是来的人，依旧不由分说扑通一声跪下，说什么“神仙保佑我”，既没有功德箱，便直接把钱塞进角落里面。
“神不就是拿来供着跪拜的吗？不跪下，还能显示诚心吗？神仙能显灵吗？”
“就是，不管了，没蒲团就跪地上也行”
“那没功德箱，钱塞哪？”
“唉不管了！塞角落里头！不塞钱我诚心往哪显现，神明哪里看得见！”
怎么劝都没用。而且她只是个维护人间秩序的官，但人们反倒觉着她无所不能，在庙里头什么都会求。
当真是，无福消受
“神仙大人，保我们家日进斗金”
“判官大人，您大人大量，无所不能，保我高中状元”
“判官大人金枝玉叶，无所不能，保佑我喜得麟儿！”
甚至还会有女香客小脸通红地进来求“房事圆满”的！搞得她听的时候真的很想从神像里头蹦出来说一句自己只是管一方秩序的！没有那个职能！不是无所不能的！
还有，她自己都是位没道侣的孤寡神还管别人姻缘，这不是给人添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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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一日一句、可谓“特立独行”的祈福听下来，虽简简单单，却能让鸣渊元君心头的劳累消散殆尽。
如今，可算是见到了祈福的信徒本尊，看着那双夺人目光的清澈眸子，万千思绪涌上心头不知从何说起。
每日为自己祈福平安喜乐的，便是这孩子吗？山长水阔，原来，也会有这么一个人为自己驻足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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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灵的记忆就这么顿在了这一刻，白晓梦不自禁地踏上前几步，看清楚了那双眼睛，哪里有画像上画的那般凶神恶煞，丑陋万分？
这可真是不知何滋味。
她就这么捧着怀里那枝枯花，在原地愣愣站了许久，直到那灵的记忆化作丝丝烟雾散落而去，这才转身朝着小平安轻道，眼角是挂不住的疲惫：
“……小平安”
“怎么？” 小平安看着那黑眼圈与疲惫相，很想开口问她怎么了，但想了想，还是咽回肚子里，只回两个字。
“你先去找家客栈歇息下吧……”
“我想自己待一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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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雨送黄昏花易落（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