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晓梦笑道：“这你就不必担忧了”
说罢，她把手又伸进白袍阔袖口里头掏了掏，当真是万物都能藏里头。伸出手时顺带抽出一把宝剑出来，小平安脸色瞬间变作诧异
————无相！
此乃帝君藏剑之一，三界之内只此一把的天下奇剑。世间神剑不在少数，但能被帝君看上，自然是无相的用途另辟蹊径。它不仅不锋利，甚至没有开刃。但却是一把照妖神剑，剑身如明镜，用来照真身皮相，无论是何等修为，只要身上皮相非本身就会暴露无遗。
甚至是神官。
小平安也收藏东西，自然一眼便认出这是什么。但还是不可置信看看那手上华美无比，雕龙画凤的长剑，又抬头看看她，诧异道：
“你偷帝君藏库了？”
自白晓梦不久前能在海天境与帝具打成平手后，小平安现在觉得她做出什么事情来都有可能了。
白晓梦哭笑不得道：“什么偷……我像是这种人吗？”
“……自己把自己作死得被贬下凡，你不像还有谁像？”
“………这是帝君亲自赐的，毕竟我如今没法力，有时候也得用点法宝。”
“你跟我说实话。”她的语气带上几分审讯的意味
“？” 白晓梦被她突然这一问问懵了，自己不是一直在说实话吗？
“什么实话？我不是正说着吗？什么时候跟你说假话了？”
小平安狐疑道：“帝君虽大方，但这是她私库里的东西，平日没人能动。现在她连无相都直接都给你带下凡了，你真的是你被贬下来的吗？”
“……呃”
“呃……”
白晓梦轻飘飘把无相摆桌子上，轻叹口气，最后还是如实招供了，她还以为自己把真相藏的挺好：
“……好吧，我还以为你不会发现呢，其实……这事儿，是我和帝君串通好的，目的就是为了把我贬下凡间让日子清闲一些。”
-
白晓梦实在是忍受不了一天天文渊宫堆积如群山的公文了，想着自己堂堂人间判官不维护凡间秩序怎么行？上天批公文还不如下凡帮人！
于是乎，在听闻小平安现在可谓步步高升，神官忌惮，她便立刻提出自请下凡的事儿。
但这可不太好办，她身为一宫主神，被贬总得事出有因吧？不然随便就升降岂不是儿戏？
帝君若突然说辞退恐怕会引人非议，她又什么事都没犯。而且她还想用这个理由劝鸣渊继续担任。
只是这人一旦下了偷懒决心天大的事都不是什么拦住她的缘由，不就是要个理由吗？既然没有犯事理由让帝君辞退自己，那就犯一回事！
于是乎，一把世间名剑、三坛人间美酒，再加上鸣渊元君在皇极殿里头呶呶不休，彻底收买了三界独尊的帝君，让帝君陪着自己，在百官集会时故意在皇极殿内翻出些旧案来，鸡蛋里头挑骨头，上演了一场双簧。
然后又相约海天境比试，这事儿就顺水推舟地成了，在诸天大小仙神口中自然而然就成了“鸣渊元君犯事，不仅于皇极殿上与帝君起冲突，还在海天境与帝君对打”，然后心安理得接受“贬谪”和封禁法力的法枷，自此彻彻底底坐实自己是因为犯事才下凡的。
…
就这样，鸣渊元君，撤销主神职位，降级下凡，驻守凡间。
-
“……………”
无语
-
一去二三里，仰头天光火红，二人自逢卿茶铺里头一路开始找此地地灵究竟藏在这儿世间何处。
此事对于普通神官而言本就不难
他们只是些顶着小神官名号的小地灵仙罢了，在神庭的俸禄不高，各地土地众多，哪怕神龛庙观里头有些许供奉也不够人分的。
更何况功德和金银钱币还要被收取一些中间费用给还典司的神官，这就使得土地们生活更是窘迫，一个个不得不隐藏身形、混入人群做点生意，只要开眼在人群里找气息便好，费不了多少力气。但是，白晓梦现下法力所剩无几，那情况便不一样了。
果真是虎落平阳不如犬……
从杂草丛生的大道又钻进林荫小道里头 ，感觉这城外都快给二人找遍了，仍旧是一座庙，甚至是一座路边小神龛都没有。
小平安一边走着，眼神左右观察这周边气息，谁知白晓梦这时候突然停下了脚步，小平安没绷住，整张脸直直撞在她肩膀上。
“小平安，看那儿。”
小平安翻了个白眼，还是从白晓梦身后探出眼，寻去一瞧，居然有个破破烂烂的土地神龛废弃在杂草里，终于找到神龛了。
二人心有灵犀一点通，不约而同便迈步过去查看，只见里头四四方方小顶小间有个石像，巴掌大小，脑袋给砸没了去。
白晓梦弯腰端详了那破石像一会儿，接着便仿佛发现了什么端倪似的蹲下来伸手，直接伸进石像里掏啊掏，从神像后头开裂的缝隙里掏出来一张夹在里头的黄符纸。
张开来看，朱字黄纸，年头已久，并不是什么阵法符咒，而是一个生辰八字：癸亥辛酉丙子己亥
小平安凉薄里带讥讽，翻了个白眼：“这年头还有人敢借神仙庙宇聚自己气运功德，当真是以为上苍无人了。”
白晓梦摸了下黄符纸，又前后看了看那腥红的字，面色凝重：
日主孤悬，财官反噬，通关无门，刑破并见……这生辰八字，这命，够凶的。
又看了一会儿过后，随手收进袖口里头，无奈叹了一声后起身： “走吧，我们继续去找。”
-
城外到城内，城内高台到乞丐窝里，天都黑了，她们还在大大小小的庙龛周边找。直到踏进城角乞丐帮窝里头，二人纷纷感觉到此地甚是怪异。
灵气一点没有，人气少的可怜，鬼气死气倒是充满整个破木牌坊里头的乞丐窝。她小心翼翼抽出无相一点儿把持在手上，剑锋圆钝，剑身亮如明镜，随着她乌靴踏在腐泥踏出一个又一个或深或浅的脚印照过一个又一个烂布，草席。
刚死的……
死了几天的……
不知道死了多久的
过了那条烂泥巷子，最里头，她们终于又找到一个破烂小草根庙。连门都烂的在那儿悬着嘎吱嘎吱响，毫无门槛地便踏了进去。
映入眼帘的，便是一个缺胳膊少腿，几乎就只剩半张脸半个躯干的土地公像。
白晓梦手扶了扶歪掉的斗笠，看着那塑像，有些被惊到。
其实她并非第一次来到这平苍城，只是几百年过去，这儿的变化大的惊人。要不是史书有记载，谁会知道这里当初可是夜不闭户的地方。尤其是这儿的土地庙，地灵比其他地方的小神官法力都强，因为香火繁盛。而香火又是奠定上神官飞升和地位的根基，进而又有无数地灵挤破脑袋都要来这儿度过五十年的听习期。
在殿左堂右看看，环绕一圈，其他小一些的土地也差不多是这般模样，神官最重要的塑像也烂得下一刻就要粉身碎骨似的。
又绕到这小庙后头去，谁知道还没反应过来，白晓梦脚下便真真切切出现一阵又像骨头又像陶片碎掉的声响。
“！！！” 等她目光一颤一颤往下瞥，这下才知道这声音就在她脚下。
一只人手！就这么干脆地给她活生生踩断了！
白晓梦赶忙把自己脚挪开，结果，还是晚了，这刚刚被自己踩到的地方，直接像没了骨头一般塌下去。
也没什么时间愣住了，转头唤了句：“小平安，这里有人” 便撸起袖子把那手拽出来，连手臂带着一个浑身衣服破烂的人就这么给拖出来。
她都不敢太用力，怕真给人手扯断了。
“乞丐？睡庙就睡庙，睡这么里面干嘛”
“不知道，但他好像还有呼吸……” 白晓梦看着那起伏微乎其微的躯干，二指探到人中底下，这才确认确实还活着…只是那断处……
她又多看了一眼，真不像是活人。白晓梦把别腰侧的无相抽出剑鞘，放剑而横悬于那人身前，剑身便这么明晃晃地照出来了本身。
严格来说，这不是人，不过是一堆泥土混了天地灵气形成的一个躯壳，若这体内有灵，此身便能驱动。但这身体内的灵气法力都快散完了，面目全非的，脸都快没了。
————不错！这就是她们找了几个时辰都找不到的，当地土地公！
皇天不负有心人！终于是找到了！虽然藏的那么深，害得她们好找。
白晓梦瞬间喜出望外，伸出一个手掌，转头对着小平安：“总算是找到了，借我点法力，趁着它躯体还没散，我给地灵送一点”
小平安举起手，二人便掌心相对，这法力就这么顺着缘线一点点进入体内。白晓梦总算是感觉到空了挺长时间的丹田渐渐充盈，这感觉，熟悉又陌生。
等一把法力输进那地灵体内，便听见地上那方才还如同死人一般的人开始动弹，随后便僵直地弹了起来，白晓梦心里总算是松了口气，朝……它，一合掌笑道：
“总算是醒来了”
“………？？！！” 白晓梦居然从那张没五官的脸上，看见了震惊，蹲在它面前尴尬的挠了挠脑袋：
“那个……不好意思啊，给你先拉回来一下，你…那个………想要散的话，晚一点点再散成吗？下凡着实有些着急的问题问问。”
“………小神参见鸣渊大人，大人想问什么”
地灵半撑在那儿，低头示意，每个字都死气沉沉的，仿佛都在说：“赶紧问，问完我就去死了”
白晓梦看着这地灵兴致也没那么高，就根本不顾及自己身上布衣是白的，就直接在地灵旁边盘腿坐下，唠嗑一般就问起来：
“上面的神官没有同你们通知有神官下凡？”
地灵半死不活道：“……大人说笑了……此地方圆起码几十里的大小神庙神龛……全都不供奉上苍神官………地灵们散得…都死了……哪还能听见天官下诏……我也快了”
“大人怕是……问不了那么长时间”
“……嗯…行吧，你都这么说了，我长话短说” 白晓梦严肃了些，问道：
“这里的鬼怪伤人一事，你知道些什么呢？能不能给我讲讲”
“……伤人………呵，后面的，我不知道，但那第一个遇难的，自作孽，不可活”
“那个…新娘？自作孽？”
“不是，新郎一家，全都造孽，什么情深意切，千里迢迢来娶那姑娘成亲，不过是最终目的让她进山，和看见他真实嘴脸的送亲队伍一起喂鬼……” 地灵说这话的时候，依旧是一脸平静。
“哈？原来是这样么？难怪……”
难怪，那个新郎不是什么仙家人，连修为都没有，能在这么凶恶一只鬼下逃脱跑回家，她不是没有疑惑过。
“难道和布条鬼有关……”
“……山间老朱猎野鸡，废庙脚下遇鬼一事？”
“对，你还知道些什么？”
“百姓在求神拜佛同时，也求过几次仙门来除邪降祟，后面那山周边就全被封了。具体发生了什么，我没权利，也没能力管了，大人何不去那山间看看？”
“后山………多谢”
“百姓只看片面之见，见甚说甚，鬼怪传说，大人还是不要信太多，这所谓鬼怪的法力，不过是他们各执一词的说法，当个奇闻便好。”
“多谢提点” 白晓梦思忖片刻，随后轻轻起身拍了拍灰尘，对那终于快撑不住的地灵拱手拢袖，正中行了个礼。
便看着它双眸渐渐没了神，而后挤着最后一丝力气，闭了眼，身躯的肉色一点点褪去，变成一摊干裂的碎陶土，四分五裂在地上。
白晓梦垂眸沉默了片刻，才脱口轻道：“………一路走好，来生，平安”
而后，又郑重蹲下，敛去微笑，一点点用手把大块小块碎陶土拢在掌心之上起身。朝身后一直沉默不语的小平安侧脸微微一笑。
“我们现在去哪儿？” 她双手抱臂问道。
“把地灵找个风水好的地方葬下，然后进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