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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雪夜平苍二三事(一)

————(章一 . 启)————

承天五年,冬

平苍城,人间逢凉,北方尤甚。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这鬼天气,这鬼人间,什么生意都不好做。大雪纷飞天气,掌柜的也只能站在这门口看看能不能拉客。

站得久了,便拿出一把炸花生米边磕边等。边看远处山水,风光无限好,好歹有几分宁静让人心安些。

看着看着,便瞧见天地一线处缓缓走过来两个人影,越走越近。

是两个白布衣道士,略高戴斗笠,略矮不仅有斗笠,背上还有个箩筐。他本是不想招呼的,这群一个两个穿白衣的道人,只要来了就准没好事。

但这高的那人,行到门前都快迈步过去了,忽然又倒退几步抬头,斗笠往上一扶,看看被冻得飘都不飘的酒招。

————逢卿茶馆

而后又飒爽又笑脸盈盈般上自己跟前,问道:“劳驾,请问这可是平苍城?”

掌柜的把刚到嘴的花生米放下,有些不情愿地给她指了指路:“平苍城西,东北走进城。”

听闻没有找错地方,白晓梦总算是松了口气。白晓梦闷在胸口的一口气总算吐了出来,暗想:终于是到了。魂差点儿没一并出来被这天寒地冻冻住,转过头,对身后的小平安道:

“走了挺久了,我们进去歇歇,待会再去找庙住下罢。”

“哟,原来我们的元君大人法力被封也知道休息,我还以为您现在就要闯进凶手老巢把人给捕了”

身后的小平安双手抱臂站在风雪里,皮相像个不过十六七的小孩儿,但黑着的脸上,宛若黄泉蛊毒的嘴尽显不满。白晓梦也只好尴尬笑笑道: “我这不是想着路上耽搁也挺久吗…早点忙完你也好早点回去”

“你还知道我们路上耽搁挺久,有这五天早把人捉回去了,您这运气还真是名不虚传。”

“呃……” 白晓梦又是一阵心虚,略略轻笑两声:“连累你一路奔波实在抱歉,但我这也没办法不是?运气一向如此...这也不是我能够干预的。何况,跟着我你不是挣得挺多吗?”

“呵” 小平安轻哼一声:“你还敢说挣得多?你别忘了我们这五日怎么过的,我没找你要赔偿算不错了。”

白晓梦提及此处,眼睛左右乱瞟,被噎住:“这…这不是个意外吗?我也没办法啊…”

这的确是个意外!

五日前,二人正离开上苍城,原本选定城外一个隐秘的角落准备安安稳稳落凡尘,谁知不知怎的,突然一阵妖风刮过来,白晓梦还没习惯法力尽失的身子,一时之间没察觉妖风。

猝不及防之下,二人被刮得失了平衡,在半空中的云上头打了个滚,

一滚,滚了下来。

不错,

二人是滚着下凡的。

好在周边无神官看见,没失了颜面,不然小平安恐怕得怨极了自己,这算一个好消息。

但,坏消息是,滚到地上的时候,她便不知道自己的身子被那妖风卷到了哪处犄角旮旯里头。原本身上带的许多银两也同自己一样,不知滚到了哪儿去,现下身上的钱还是从路旁一处草野文渊庙里头角落难得掏出来的一点。

她狡辩道:“这...风雨雷电一事又并不是我能决定,怎么能怪我呢?”

“是是是,怪不得你...这一路破规矩,连缩地阵都用不了,咱们可是五日行了至少千里!千里!你说你好好当主神不好吗?是嫌弃那些公文批阅不多还是怎么样?一天到晚净爱下来蹚浑水,现在好了,贬了官,你法力还被封了,如今和凡人一样很好玩吗?”

她语气幽幽地绕过人朝里头走,还悄悄在无人见处来了个白眼。着实有些看不透眼前这倒霉元君,都不知道她是脸皮甚厚还是没脸皮,这一天到晚的丢脸还不嫌多么?

“话也不能这么说吧,我本就是司人事的文官,这也算是我职责所在。再说,你我之前本就是凡人罢,又有什么呢?而且这次是帝君突然要我从凡间赶上去集议接任务的,有些临时,我也什么都没准备所以就……”

“所以便让你这个爱管人间闲事的文神前来?”

“……没办法,你就当做我太闲了罢”

进到那茶铺子里头,同掌柜使些铜钱买了壶茶,二人便在里头捡了张最角落靠窗边的桌子去坐下歇息,心中盘算着待会去这附近找间能过夜的神庙去。

此时店内没人,倒也安静

只见不一会儿小二慢悠悠把茶壶端上来,白晓梦朝着脸仍黑着的她尴尬笑笑,给自己倒茶,又给递了一杯去,趁机调转话题道:

“……对了,话说此次到平苍城来要干什么应该都知道吧?我便不多赘述了。”

小平安侧身坐得板板正正,眉头紧皱,嘴里头不假思索便道出三个字:

“不知道!”

“……”

白晓梦刚喝下去的热茶差点没喷出来,连忙扭过脑袋咳嗽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小平安这真是来帮忙的么?连干啥都不知道……而且……怎么感觉自己这次可能一个不小心就会被取了狗命。

好不容易缓过来了,白晓梦无奈扶额叹了口气,而后便从袖中取出来一个卷轴:“此事说来话长,既如此,我便长话短说,根据卷宗传闻,从大概几十年前罢,此地有一户人家成婚”

那新郎本是欢天喜地地骑着马走在最前头,后头送亲队伍七手八脚抬着新娘轿子慢悠悠走。一切都那么好,谁知,等新郎家人等到吉时过去,这才等到了一个血淋淋,仓惶逃回来的新郎。声称新娘连同这送亲的队伍一并被鬼灭了,自己跑得快才逃了回来。

于是两家人纷纷报官,那事发地点果真是满林血迹和一顶都看不出形状的轿子,只是一点儿活人的肢体都找不到。若要是猛兽吃人,总会剩下什么的……一点都不剩了,为何又剩满地血?那便不可能是新娘逃婚

……那便只能是鬼了。

于是乎,此事便初见端倪。但一开始仍是没有人相信的,只是街坊邻居纷纷在传“新娘逃婚,串通好那送亲队伍让她给跑了。”

直到此事开始,一发不可收拾。不到百年间,但凡有出嫁喜事敢接近那树林的,全都是只见满地鲜血和一顶报废得不成样子的大红花轿,新娘与送亲队纷纷不见踪影。

人们这才相信这附近闹鬼,心惊胆战又不能不嫁娶之下,此地风俗便被吓得大变了,婚丧皆着白衣,披麻戴孝。还得戴上个哭泣般的丧面具,莫要给任何人看见那底下笑起的眉眼。

否则,便说会被那鬼缠上了去,受到诅咒,那么这离一死也不远了。

白晓梦叹气道:“其实这事情原本是还轮不到神庭来管的,毕竟神庭之外还会有仙门,再不济,甚至会求助到鬼市里去,但架不住香火的大量供奉,若不向信徒还愿,上苍神仙的威信有损,影响往后”

“……” 小平安终于是不再对白晓梦黑脸了,聚精会神地盯着这卷宗:“这如今可有关于那凶手鬼的记载描述?”

“只有一个,而且只是嫌疑鬼的画像,是真是假还不清楚,我们没什么太多的线索。” 白晓梦说罢,便展开另一个锦轴:

一个奇丑无比,穿着若乞丐,满脸布条,弓腰驼背还长了两只鸡爪似的鬼爪的鬼跃然纸上。

“……神庭该换画师了,照着神描画神像丑的吓人,画这种吓人东西技法倒是望尘莫及” 小平安吐槽了一句,而后又问:

“这人间牛鬼蛇神一事本就没有什么定数,为何一定确认这幅画像是嫌疑鬼?”

白晓梦抿了口茶,道:“根据当地先前报上来的一些残存情报,有人亲眼见过布条鬼在山上。”

“山上?”

“嗯,山上。”

白晓梦指尖摩挲上那幅画像,又给小平安讲了猎户老朱的事情:

从前城中曾有猎户,名唤老朱,他是靠着捉山上野鸡发了家的,一直也靠这个在平苍城一带过活。

好几个月前,他趁着这野鸡在外头市场甚好,上山打窝捉鸡,想着捉不到鸡,也定要捉几只可以炖肉的回家,便备好了山上过夜的干粮,还去了道士处求了辟邪挡鬼的符纸,在灌木后头蹲了几日。

但谁曾想捉了鸡,结果下了大雨,路滑难走,实在下不了山,三人便只好上山头处的庙宇废墟处去避雨。

结果,下山后的他们是领着残缺不全的野鸡尸体和鸡笼子,满脸愁容惶恐。

那鸡身上的抓痕实在不像什么寻常物,像是猛兽的抓痕,但偏偏比猛兽的爪子深得多。

再者,此处山高,却不很深,哪儿来的什么豺狼虎豹?最多最多是零星几只狐狸夜半乱窜,亦或是哪天有只黄皮子要讨个封。

何况那鸡的神情满是惶恐,怨气颇深,活生生给吓死的。

但这老朱仍是不信邪,仍坚持要上山捉鸡,发家致富,甚至拉了个有道行的道士入伙。

这一次一行人上山,走到一处打一个窝便在附近专程设下捉东西的法阵。

他们说,这次便看清楚了偷鸡贼的真面目……

那东西佝偻着身子,瘦骨嶙峋,身形却比普通人高上好几倍,衣衫褴褛,满脸布条……它只一爪子,便拍碎了阵法,只是最后地上有一大道黑红色的血迹向远方延伸

大概是那鬼受的伤不轻。

那附近自老朱一事过后,也没有人再敢上山冒险,怕再碰到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沾了晦气回来。

“……”

小平安一言不发瞪着那画像,皱着眉头,思索半天,又从字缝里看出字来:“还有两个问题。”

“嗯,你说吧。”

“第一,那个道士,乡野散修,功夫多半也只是半吊子三脚猫。道行不深,他怎么能弄伤一个百余年来杀人之鬼的?”

“这点和我想的一样,都得在这儿存疑。但现在这线索实在是太少,不管那鬼,还有这老朱案多离谱,我们都得从这儿入手,将错就错。”

小平安点点头,接着道:“第二,这风俗,哪来的?怎么传,什么时候传的?如果就靠一个嫁娶也着白衣就能骗过那鬼的屠杀,那那鬼是有多蠢?”

快百年了,总也得知道这儿白衣是出嫁了吧?

她又问道:“太少了,除了这两条线索,可还有其他线索?”

“没有”

白晓梦微笑着道。

“?”

不知道是不是回旋镖飙到自己身上才知道痛,小平安瞬间站起来,又怒气未消地踢开凳子坐下:

“那现在还捉个什么鬼!一点确切线索都没有!连是男是女都不知道,你怎么知道周边千百人到底谁人谁鬼?”

连着这画像上的人都只是个脸被布条缠着的嫌疑人!抓人查案也得有个能看的证据吧!

白晓梦的笑中意从淡然变成了无奈,给她又倒了盏茶消火气:“莫气莫气,车到山前必有路,总会有办法的,总不能不管不是?”

小平安皱着眉头一言不发,抓起桌前茶杯便是仰头一灌,盯着瓷杯底,捉鬼心气又消下去些许,总觉着这次任务赚钱的机会是没了。

半晌,又抬头盯着白晓梦:

“我看是船到桥头自然沉,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白晓梦轻轻收卷轴回乾坤袋里头,垂下眸子呼出口长气,

这气好似随着年岁渐过,越叹越长。铜珀色的眼睛里头不经意之间是极少见到的苦大愁深,然后在一瞬之间便又隐了去,抬眸又道:

“如今也没有其他办法了,将错就错,问问此地地灵看看老朱的故事里头那个破败庙宇是不是真的有,大概方位在何处?今夜便往那处附近看看,当地只有新娘新郎官及其家眷,送亲队伍失踪,凶手应当是个男人,女人抢新娘作甚?”

小平安又侧身朝着空气来了一个白眼,反驳道:“那可未必,这种事情,在人间里头怎么传的都有可能,不要想的太简单。”

白晓梦扶着下巴点头道:“不无这种可能,你说的也有理。”

随后扶着下巴的手又扶到额头上无奈道:

“我也不想想的这么简单,但事到如今这一个脑袋两个大,又一星半点线索又没有,要不想简单点我能怎么办。”

“…………行行行行行,但话说回来,你要怎么找地灵?现在你的法力可都没了,下来时候我也没带法器。它们一个二个难找的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