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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活着

他们走过了很多地方。

有些是以前走过的,有些是没走过的。走过的那些地方,有些变了,有些没变。

变了的,就看看现在什么样。没变的,就看看和记忆里是不是一样。那些记忆有的清晰,有的模糊,有的只剩下一点影子。

有一回,他们路过一座破庙。

就是最早那座,玄曄给野猫包扎的那座。庙宇立在路边,破破烂烂的,门板歪着半边,屋顶的瓦片碎了大半,几根房梁露在外面,已经有些朽了。

玄曄站在门口,看着里面。

谢见珩走到他身边。

“进去看看?”

玄曄点点头。

他们推开门,走进去。

庙里很暗,和几十年前一样。

光线从屋顶的破洞里漏下来,在灰尘里形成几道光柱。神像还是那座,塌在墙角,身上落满了灰,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供桌上积满了灰,厚厚的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

玄曄走到那个角落。

那里什么都没有了。野猫早就不在了,那个用破布铺的小窝也不在了,只剩下光秃秃的地面,落满了灰。

他蹲下,看着那个角落。

谢见珩在他旁边蹲下。

“想它了?”

玄曄摇摇头,目光还在那个角落里。

“不是。”

他伸手,在地上摸了摸,指尖沾了一层灰。

“就是看看。”

谢见珩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玄曄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吧。”

他们走出庙门。

阳光照下来,有些晃眼。玄曄眯了眯眼,适应了一会儿。

“谢见珩。”

“嗯?”

“那会儿你突然出现,本君吓了一跳。”

谢见珩弯了弯唇角,想起当时的情景。

“我知道。”

玄曄转头看着他,有些意外。

“你知道?”

谢见珩点点头,目光里带着点笑意。

“你那时候,蹲在那儿给猫包扎,很认真。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玄曄愣住了,盯着他。

“多久?”

谢见珩想了想,目光看向远处,像是在回忆。

“有一会儿。你太专注了,没发现我。”

玄曄盯着他看了片刻,脑子里闪过当时的画面。

然后他忽然笑了。

“本君还以为你没看见。”

谢见珩看着他,目光温柔。

“看见了。”

玄曄别开眼,耳朵有些发红。

“看见了也不说话。”

谢见珩握住他的手,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蹭着。

“说了。你让我走。”

玄曄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他当时不耐烦,让人家走。

他哼了一声,有些不服气。

“那你现在可以说了。”

谢见珩看着他,眼里带着笑意。

“说什么?”

玄曄别开眼,不看他。

“随便。”

谢见珩想了想,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轻声开口。

“玄曄。”

“嗯?”

“你那会儿,很好看。”

玄曄愣住了,转过头看着他。

谢见珩的目光温柔得很,落在他脸上。

“蹲在那儿,给猫包扎,很认真。本君看了很久。”

玄曄的脸有些热,耳朵更红了。

他别开眼,不敢看他。

“胡说什么。”

谢见珩笑了笑,没再说话。

他们继续往前走。

又有一回,他们路过那条河,就是那个年轻人想跳河的那条河。

河面比当年宽了一些,可能是雨水多的缘故。

桥还在,还是那么窄,只够一个人过,桥板有些地方已经朽了,踩上去嘎吱响。河水还是那么流,哗哗的,和几十年前一样。

玄曄站在桥上,看着河面。

谢见珩站在他身边。

“还记得吗?”

玄曄点点头,目光落在河面上。

“记得。那个年轻人,站在这儿想死。”

谢见珩也看着河面,水流得很急,打着旋儿往下游去。

“后来他下来了。”

玄曄转过头,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他会下来?”

谢见珩想了想,目光还落在河面上。

“不知道。”

玄曄皱眉,有些不解。

“不知道你还那么说?”

谢见珩转过头,看着他,目光平静。

“说了,他才有可能下来。不说,他一定不下来。”

玄曄愣住了。

他看着谢见珩,看着那双平静的眼睛,忽然有些懂了。

谢见珩渡人,不是因为他知道结果。是因为他愿意试。他愿意说那句话,愿意站在这儿,愿意等,愿意给那个陌生人一个机会。哪怕不知道结果,他也愿意试。

他伸手,握住谢见珩的手。

谢见珩看着他。

玄曄别开眼。

“走了。”

谢见珩弯了弯唇角。

“好。”

他们走下桥,继续往前走。

他们继续往前走。

走着走着,玄曄忽然想起一件事。

“谢见珩。”

“嗯?”

“你那个庙,还有人去吗?”

谢见珩想了想,目光看向远处。

“应该有。”

“不去看看?”

谢见珩摇摇头,没有犹豫。

“不用。”

玄曄看着他,有些不解。

“为什么?”

谢见珩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温柔得很。

“你在就行。”

玄曄愣住了。

然后他别开眼,耳朵又红了。

“油嘴滑舌。”

谢见珩笑了笑,也不反驳。

“实话。”

玄曄没说话。

可他握着谢见珩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他们路过一座城。

城不大,看起来挺热闹。城门开着,进进出出的人不少,有挑担子的,有赶车的,有抱着孩子的。街上人来人往,卖什么的都有,吆喝声此起彼伏。

谢见珩停下脚步,看着城门。

玄曄也停下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怎么了?”

谢见珩沉默了片刻,目光在城门处停留。

“这里面,有个人。”

玄曄愣了愣。

“要渡?”

谢见珩点点头。

“嗯。”

他们进城。

城里果然热闹。

街两边摆满了摊子,吃的用的玩的,挤得满满当当,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

谢见珩走在前面,穿过人群,拐进一条巷子。

巷子很窄,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巷子很深,很窄,两边的墙很高,把阳光都挡住了。

走到底,有一扇破旧的门,门板上的漆都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门环也锈得不成样子。

谢见珩敲了敲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敲。

还是没人应。

他推了推门,门吱呀一声开了。

里面是个小院子,破破烂烂的。院子里长满了杂草,草都快有人高了。一个老人躺在院子里,躺在杂草中间,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已经死了。

谢见珩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

老人睁开眼。

他看起来很老,脸上全是皱纹,皮肤松松垮垮地挂在骨头上,眼睛浑浊得很。他看着谢见珩,嘴唇动了动,发出嘶哑的声音。

“你……是谁?”

谢见珩没说话,只是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额头烫得吓人。

然后他转头看向玄曄。

玄曄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也看着那个老人。

老人看着他们俩,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忽然眼眶红了,泪水从眼角落下来,流进皱纹里。

“你们……是来接我的吗?”

谢见珩摇摇头,声音很温和。

“不是。”

老人愣住了,看着他们,目光里有些困惑。

谢见珩的声音继续传来,温和得像在哄孩子。

“我们是来送你的。”

老人盯着他看了很久,浑浊的眼珠一动不动的。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难看,咧开的嘴里只剩下几颗牙,可他是真的在笑。

“好……好……”

玄曄看着他,忽然有些难受。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

就是看着这个老人,看着他那张全是皱纹的脸,看着他笑着等死的样子,看着他眼里那点释然,心里堵得慌,像是有什么东西压着。

谢见珩伸出手,握住老人的手。那只手干枯得只剩下骨头,皮包着骨头,轻轻一握就能感觉到那些骨节的形状。

老人闭上眼。

过了一会儿,他的呼吸停了。胸口不再起伏,脸上那点笑意还在,凝固在那里,像是一个无声的告别。

谢见珩把他的手合上,放在他胸口。

然后他站起来。

玄曄也站起来。

两人站在那儿,看着那个老人。风吹过院子,杂草沙沙响,像是在替那个老人说着什么。

谢见珩从袖中取出三支香,点燃,插在院子里的泥土中。

青烟袅袅升起,在风里飘散,很快就不见了。

玄曄看着那青烟,忽然问了一句。

“他叫什么?”

谢见珩摇摇头,目光落在那三支香上。

“不知道。”

玄曄沉默了。

然后他对着那个老人,弯下腰,鞠了一躬。

谢见珩看着他,没有说话。

离开那座城,玄曄一直没说话。

谢见珩走在他身边,也没开口。

两人就这么走着,脚步声一前一后,踩在土路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天渐渐暗下来,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两道影子并排移动着。

走了很久,玄曄忽然停下来。

谢见珩也停下来。

玄曄转过身,看着他。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暗红色。

“谢见珩。”

“嗯?”

“你渡了多少人?”

谢见珩想了想,目光看向远处那片被晚霞染红的天空。

“记不清了。”

玄曄盯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像在搜寻什么。

“都像这样?”

谢见珩沉默了片刻。“有些是这样。有些不是。”

玄曄没说话,只是看着他。谢见珩也看着他。

“难受?”谢见珩问。

玄曄摇摇头。“不是。”他顿了顿,目光垂下去,落在地上那些被踩过的草叶上。“就是想知道。”

谢见珩走到他面前,站得很近。“知道什么?”

玄曄抬起头,看着他。“你每次渡完人,心里什么感觉?”

谢见珩想了想,目光落在他脸上。“没什么感觉。”

玄曄愣住了。“没什么感觉?”

谢见珩点点头,很坦然。“渡了就渡了。该做的做了就行。”

玄曄盯着他看了很久,目光在他脸上来回逡巡,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忽然问了一句。

“那本君呢?”

谢见珩愣了愣。“什么?”

玄曄别开眼,耳朵有些发红。“本君在你心里,是什么感觉?”

谢见珩看着他。夕阳的最后一抹光落在他脸上,他的耳朵红红的,红得发烫,像是被晚霞烧着了。

谢见珩忽然笑了。他走过去,把他抱进怀里,抱得很紧。

玄曄僵住了,整个人都僵住了。

谢见珩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轻轻的,很温柔。“不一样的。”

玄曄没说话,心跳却快了起来,咚咚咚的,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谢见珩抱紧他,下巴抵在他肩上。“你和他们,不一样的。”

过了很久,玄曄才开口。“本君知道了。”他的声音闷闷的,闷在谢见珩胸口。

谢见珩弯了弯唇角,松开他,看着他的眼睛。“走?”

玄曄点点头。

两人继续往前走。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两道影子并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找地方歇脚,就那么一直走着。

月亮很亮,照着前路,也照着他们。玄曄走得很慢,谢见珩就陪着他慢慢走。夜风吹过,带着田野里的气息,凉凉的,有些潮湿。

走出一段,玄曄忽然又停下来。

谢见珩看着他。

玄曄站在那里,背对着月光,脸隐在暗处。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谢见珩走过去,站在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月光下,玄曄的掌心摊开着,那些裂痕还在。

比几十年前浅了些,可也只是浅了一些,它们还在,像蛛网一样细细密密地蔓延着,从掌心一直延伸到手腕。月光照在上面,那些裂痕泛着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光。

玄曄的声音忽然响起,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谢见珩。”

“嗯?”

“本君一直没问过你。”

谢见珩等着他说下去。

玄曄顿了顿,喉结动了动。“本君还能活多久?”

谢见珩愣住了。他转过头,看着玄曄。玄曄没有看他,还低着头,看着自己掌心的那些裂痕。

“几十年了,谁都没提这个。”玄曄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不正常。“本君也没想过问。就觉得,不问,就能假装它不存在。”

谢见珩没有说话。

玄曄继续说,声音还是那么轻。“可今天看见那个老人,本君忽然就想了。”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月光下,田野一片灰蒙蒙的,看不清边际。

“他死的时候,有人送他。本君死的时候,谁送?”

谢见珩伸手,握住他的手。那只手有些凉,微微颤着。

玄曄转过头,看着他。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亮亮的,像是盛着月光,又像是盛着别的什么。

“本君想多活一会儿。”

谢见珩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

玄曄的声音有些抖。

“不是怕死。本君多活了几十万年,早该死了。那些恶神,贪狼,七杀,破军,都死了,本君活到现在,已经是赚了。”

他顿了顿,喉结又动了动。

“可本君现在不想死。本君想多活一会儿。哪怕多活一天,多活一个时辰,多活一刻。”

他的声音越来越抖。

“本君想和你多待一会儿。”

谢见珩握紧他的手。

玄曄看着他,眼眶忽然红了。

“本君活了这么久,从来没有舍不得过什么。西天没了,本君没舍不得。那些恶神死了,本君也没舍不得。可你——”

他说不下去了。

眼泪从他眼眶里滚出来,一颗,又一颗,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没有出声,就那么站着,看着谢见珩,眼泪一直流。

谢见珩看着他,看着他的眼泪,看着他那张在月光下湿漉漉的脸。

他伸手,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

玄曄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紧得发抖。

“本君舍不得你。”

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本君想多活一会儿。就一会儿。再多一会儿。”

谢见珩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他拉进怀里,抱得很紧。

玄曄把脸埋在他肩上,肩膀一抖一抖的,没有声音,只有抖。

谢见珩的手轻轻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慢慢的。

月光照着他们。

夜风吹过。

谁也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