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拨开杂草，走近那座庙。
庙门已经没了，直接就能看见里面。
殿不大，光线昏暗。正对着门的，是一尊神像。
石头刻的，比谢见珩那座小得多。风化得更厉害，脸都快看不清了。只能隐约看出一个人形，坐在那里，手里好像握着什么。
供桌早就塌了，木头烂成一堆。香炉倒在墙角，里面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玄曄站在神像前，看着那张模糊不清的脸。
那是他。
凡人为他刻的，不知道多少年前刻的，不知道多少年没人来过了。
谢见珩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他只是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
玄曄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开口。
“谢见珩。”
“嗯？”
“本君是不是很可怜？”
谢见珩转过头。
玄曄的目光还落在那神像上。
“你的庙那么多人，本君的庙没人来。”
谢见珩没有立刻回答。他拉着玄曄的手，走到那神像前，然后他松开手，在神像面前蹲下。
玄曄低头看着他。
谢见珩伸出手，把倒在墙角的香炉扶起来，摆正。然后他从袖中取出三支香，点燃，插进香炉里。
青烟袅袅升起。
玄曄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三支香，又抬头看向谢见珩。
谢见珩站起身，退后一步，站在他身边。
玄曄张了张嘴。
“你……”
谢见珩转过头，看着他。
“有人来。”
玄曄盯着他。
“什么？”
谢见珩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我来了。”
玄曄站在原地，看着那三支香，看了很久。
青烟升起，慢慢消散在破败的殿里。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知道，心里有什么东西堵着，堵得他眼眶发酸。
谢见珩站在他身边，没有打扰他。
过了很久，玄曄忽然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谢见珩看着他。
玄曄没看他，只是看着那尊神像。
“本君以前不知道。”
谢见珩等着他说下去。
玄曄的声音很轻。
“不知道被人拜是什么感觉。”
谢见珩没有说话。
玄曄顿了顿。
“现在知道了。”
他转过头，看向谢见珩。
谢见珩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温柔得像一潭水。
玄曄盯着他看了片刻，然后他忽然伸手，把他拉进怀里。
谢见珩靠在他怀里。
玄曄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
“谢谢。”
谢见珩弯了弯唇角。
“不用。”
他们在破庙里待了很久。
谢见珩把塌了的供桌扶起来，把墙角的杂物清理干净，把倒下的神像扶正。
玄曄在一旁看着，偶尔帮把手。
神像扶正之后，光线从破屋顶漏下来，落在它脸上。
那张模糊的脸，好像比方才清楚了些。
玄曄站在神像前，看着它。
谢见珩走到他身边。
“在想什么？”
玄曄沉默了片刻。
“在想，是谁建的。”
谢见珩想了想。
“不知道。”
玄曄当然知道不知道，可他就是忍不住想。
那个不知道多少年前的凡人，为什么要给他建庙？是求过他什么？还是信过他什么？
谢见珩握着他的手。
“想不出来就别想了。”
玄曄转过头。
谢见珩看着他。
“反正现在有人拜了。”
玄曄愣了愣。
然后他弯了弯唇角。
那笑容很淡，却是谢见珩第一次看见他对着这破庙笑。
他们离开那座破庙时，天快黑了。
玄曄回头看了一眼。
庙还是那座庙，破破烂烂的，立在暮色里。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它不一样了。
谢见珩拉着他的手。
“走了。”
玄曄收回目光，跟着他往前走。
走出老远，他忽然问了一句。
“谢见珩。”
“嗯？”
“你的庙，和本君的庙，离得近吗？”
谢见珩想了想。
“不算太远。走几日就到。”
玄曄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忽然说。
“本君的庙比你的破。”
谢见珩转过头看他。
玄曄别开眼。
“可本君觉得挺好。”
谢见珩弯了弯唇角。
“好在哪里？”
玄曄想了想。
“好在……你来了。”
谢见珩愣住了。
他看着玄曄，看着那双别开不敢看他的眼睛，看着那张微微发红的侧脸。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任何时候都温柔。
他握紧玄曄的手。
“以后常来。”
玄曄转过头。
谢见珩看着他。
“你的庙，我常来。”
玄曄的心漏跳了一拍。他盯着谢见珩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凑过去，在他唇上亲了一下，亲完就转回去，继续往前走。
谢见珩站在原地，摸了摸自己的唇，然后他快步跟上去，握住他的手。
暮色里，两道身影并肩走远。
又走了几日，他们路过另一座山。
山不高，远远就能看见山顶上有座庙。
谢见珩停下脚步，看向那座庙。
玄曄也停下来。
“又是谁的？”
谢见珩沉默了片刻。
“不知道。”
玄曄看着他。
“去看看？”
谢见珩点点头。
他们往山上走。
山路不好走，杂草丛生，显然很久没人来过。走到半山腰，玄曄忽然发现不对劲。
他停下脚步，看向四周。
谢见珩也停下来。
“怎么了？”
玄曄皱起眉头。
“这里……本君好像来过。”
谢见珩愣了愣。
“来过？”
玄曄点点头。
可他想了半天，什么都想不起来，就是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谢见珩看着他。
“要上去吗？”
玄曄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点点头。
“上去看看。”
他们继续往上走。
越往上，那股熟悉的感觉越强。
玄曄的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他明明没来过这里，可这里的一草一木，他都觉得眼熟。
走到山顶，那座庙出现在眼前。
比他的庙大一些，比谢见珩的庙小一些。不算太破，也不算太新。庙门半掩着，里面隐隐约约能看见什么。
玄曄站在庙门前，忽然停住脚步。
谢见珩看着他。
“怎么了？”
玄曄没说话。
他盯着那座庙，盯着那扇半掩的门，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谢见珩握住他的手。
“进去看看？”
玄曄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点点头。
他们推开门，走进去。
庙里比外面看着大些。正对着门的，是一座神像。
石头刻的，比他的神像精致些，比谢见珩那座差些。眉眼清晰，能看出是个年轻男子，白发披肩，鼻尖有一点红。
玄曄愣住了。
他盯着那神像，盯着那鼻尖的一点红。
谢见珩站在他身边，也愣住了。
那神像的脸，和谢见珩一模一样。
不对，比谢见珩胖些，刻得也没那么精细。可那眉眼，那白发，那鼻尖的一点朱砂痣。
是谢见珩，是谢见珩的神像。
可这不是谢见珩的庙。
谢见珩的庙，他们前几日刚去过。
那座庙气派得很，香火鼎盛，人来人往。这座庙在山顶上，破破烂烂，连个鬼影都没有。
为什么会有谢见珩的神像？
玄曄转过头，看向谢见珩。
谢见珩的目光落在那神像上，眉头微微皱起。
玄曄忍不住问。
“这是怎么回事？”
谢见珩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摇摇头。
“不知道。”
他们在庙里四处看了看。
神像后面，供桌上，墙角里，都找遍了。什么都没有。
没有匾额，没有碑文，没有任何能说明这座庙来历的东西。
只有一个神像，谢见珩的神像，孤零零立在这山顶上。
玄曄站在神像前，看着那张熟悉的脸。他忽然想起方才上山时那股熟悉的感觉。
不是他的，是谢见珩的。
这座庙里，有谢见珩的气息。
很淡，淡得几乎察觉不到。可确实存在。
他转过头，看向谢见珩。
“你来过这里？”
谢见珩摇摇头。
“没有。”
玄曄皱眉。
“那你身上怎么会有这里的气息？”
谢见珩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向那神像。然后他走过去，伸手碰了碰那神像。
凉的。
石头是凉的，没有半点温度。
可他的手碰到神像的那一刻，神像上忽然亮起一点光。
很淡，很微弱，一闪就没了。
可他们都看见了。
谢见珩收回手，看着那神像，沉默了很久。
玄曄走到他身边。
“怎么回事？”
谢见珩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神像，看着那鼻尖的一点红。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这庙，是有人为我建的。”
玄曄点点头。
“看得出来。”
谢见珩顿了顿。
“可我不知道是谁。”
他们在山顶待到天黑。
谢见珩在神像前站了很久，一直看着那张脸。
玄曄在旁边陪着他，什么都没问。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谢见珩终于动了。
他走到神像前，伸出手，又碰了碰那神像的脸。然后他退后一步，从袖中取出三支香，点燃，插进香炉里。
青烟升起。
玄曄看着那青烟，忽然问了一句。
“给自己的庙上香，是什么感觉？”
谢见珩想了想。
“奇怪。”
玄曄愣了愣。
“奇怪？”
谢见珩点点头。
“从来只有别人给我上香。”
玄曄看着他。
“现在呢？”
谢见珩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
“现在有你了。”
玄曄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走过去，站在谢见珩身边，看着那三支香。
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开口。
“谢见珩。”
“嗯？”
“这庙离本君那座，远吗？”
谢见珩想了想。
“不算太远。走一日就到。”
玄曄点点头，他没再说话。可他的手，握住了谢见珩的手。
谢见珩低头看了看那只手，又抬头看向他。
玄曄看着那神像，声音很轻。
“以后，本君陪你来。”
谢见珩愣了愣。
随即，他弯起唇角。
“好。”
那晚，他们没有下山，就在庙里歇了一夜。
庙不大，只有一间。他们靠在一起，坐在神像对面。
月光从破窗漏进来，落在那神像上。
玄曄看着那神像，忽然问。
“你说，是谁建的？”
谢见珩沉默了片刻。
“不知道。”
“为什么建在这山上？”
“不知道。”
“为什么不告诉你？”
谢见珩转过头，看着他。
“也许，他不想让我知道。”
玄曄皱眉。
“为什么？”
谢见珩想了想。
“也许，他只是想让我有个地方待着。”
玄曄愣住了。
他看着谢见珩，看着那双平静的眼睛，他忽然想起自己那座破庙，想起谢见珩在神像前点香的模样，想起他说“我来了”时的神情。
他伸手，把谢见珩半揽进怀里。
谢见珩靠在他胸口。
玄曄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
“以后，你有地方待了。”
谢见珩抬起头。
玄曄低头看着他。
“本君这儿。”
谢见珩愣了愣，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比月光还温柔。
他把脸埋回他怀里。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