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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

萧春庭闷头喝下一大碗的姜汤,他接过萧母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嘴,歉意地说:“儿子鲁莽,牵连母亲挂怀。”

萧母面色发黄,一双手枯枝般干瘦,她拄着一根拐杖一瘸一拐地坐在了萧春庭的旁边:“儿啊,今年秋闱你要上场,这可是一等的大事,你万不能鲁莽坏了身子,可得好好护着养着。”

萧春庭起身又跪地磕了个头,诚心道:“儿子明白。”

萧母絮絮叨叨地念了不少:“你还是好生念书,也不必赚银子给我买药了,我这腿好不了倒累了我的儿,若因这腿脚扯了你的前程后退,我还如何有脸去见你爹。”

“母亲!”萧春庭不愿意听这些,“你的腿不过疥癣之疾,喝药养着自有好的一日,儿子为母亲之子,为母消愁担忧是本分?至于前程之事儿子自有分寸,母亲不必过分担忧。”他低了低头继续说,“今日淋雨实乃意外,下次儿子会注意。”

萧母知道萧春庭的性子,念叨了两句也就不说了,嘱咐人好生闷着被子发一发汗,逼出寒气才好。

萧春庭扶着萧母回了房间,他又回到了自己的屋子,点燃了油灯摇头晃脑地念起了书,直至天色完全暗下来,窗外无月,一片深海般的墨黑,他放下了书去关了窗户。他收拾了一下桌子,简易地洗漱一番,脱衣上床时,衣衫里抖出个东西。他偏头去看,想起来是那张写着西江月的纸。

他捡起来潮湿得软塌的白纸,轻轻地撕扯开,凑近灯光去看纸上的字。

上阙下阙很明显不是一人所写,然而笔画之间的韵味又如此相似,他瞧着那些字恍恍惚惚地念了出来。

“……相见争如不见,有情还似无情……”

他呢喃地念着这两句,灯下映着笔走龙蛇,情涛连绵,归于一室的寂静。

萧春庭到达学里时,感觉氛围不大对。

他刚坐下就听到后头胡公子猛地拍了下桌子:“不过是些流海匪寇,竟敢冒犯我天朝上国!”

“不过短短半个月,这些匪寇已经有了头目,当地官府都压不住了,据说已经向上请旨了。”

“南蛮本就酷暑难当,百姓生存不易,那边的官府都是天高皇帝远,刮油似的刮百姓,这次匪寇一来竟然不少人投了,举着旗子要反了。”

“上京太远,据说派了附近的兵前往南沙,咱们在中途不知会不会路过咱这。”说话微微压低了声音,“听我叔父说官府这两日都紧着脖子。”

众人不解,有人问道:“与咱们不相干,怕这些兵痞子干甚?”

“朝廷历来重文轻武,武将兵部早有不满。”胡公子敲了敲桌子,他猜测似的说,“这群痞子向来看不起读书人,咱们这儿有命才子之地,他们途径怕不是都要杀鸡儆猴?”

“就是这个意思。”

“他们仗着朝廷旨意,指不定怎么趾高气昂。”

“这都是小动作,主要闹起事来,就不单单就表面上那么简单。文官说要流寇中有百姓应以招安为主,武将却非要镇压以示警戒,上头吵起来了,殿堂上打得头破血流。”说话人指了指上头,“咱们的县太爷可不得缩着脖子做事,这是上头的文管武将在斗法呢。”

“听着这意思,那是肯定会路过咱们这了。”众人脸上一时都有些隐忧。

“哼!”胡公子冷哼一声,“咱们读咱们的,管他们什么事。”他瞧着同窗的脸上个个都有些愤愤之色,换了个话题,“过几日三月三,都来我家,咱们搞个曲水流觞雅会怎么样?”

萧春庭听到这里便没再留神听了,他想着南沙的流寇之事,朝廷一向是重文轻武,然而,新任官家曾经却是镇守塞北的武将,他的上位注定代表着文臣武官位置的转变,不过短短一年就有了动作,若是上头借助此次之事扬武将之威风压文臣之地位那才糟糕,这也是他这群同窗担忧义愤的原因。

他叹了一口气,上头争来争去,苦了边陲百姓了沦为棋子,最该警戒的明明该是贪腐之人。

萧春庭蹲在厨房里煎药,扇子轻轻地扇着,眼睛盯着冒气的小炉子注意着火候。

“萧公子?萧公子!”

门外传来一声叫喊,他转身看见了院门口站着一个小厮,对方探着个脑袋乱看瞧见了厨房里的人便跑了进来。

萧春庭认出这是胡公子的小厮,他拿着扇子站起来,看着对方递过来一个小折子疑惑地问:“这是?”

“这是我的公子的请帖,邀你晚上去府上玩,有个什么水会。”小厮挠着脑袋含糊地说。

萧春庭打开看了看,正是前几日胡公子说过的曲水流觞,然而,他不喜欢也没心思去这种雅会,将帖子递给了小厮笑道:“帮我谢过你家公子,只是家中有事不便前往,还请海涵。”

小厮咧嘴笑了一下:“我家公子猜到你会这么说,他让我告诉你,你若是不去以后就别做他的生意了。”

萧春庭颇为无奈,小厮看出来了,便主动说:“公子去玩玩嘛,都是学里的哥们,我家公子还请了琵琶女弹唱呢,风雅得很。”

“琵琶女?”萧春庭忽然问道,“什么名字?”

“好像叫绿珠。”

萧春庭漫不经心地玩着手中的酒杯,酒杯之中的清酒倒影着溶溶明月。他放下酒杯,桌面前是一道潺潺流溪蜿蜒而过,溪水之中有水草石子,还有彩色游鱼沿着这小溪往来游动。小溪边上设置了桌子和坐垫,众人跪坐举杯畅饮欢聊,诗词雅句频出。

“仲和,为何闷闷不乐?”邻坐的人凑过来问道,提着酒壶给萧春庭倒了酒。

萧春庭赶紧端起酒杯喝了,他目光在院子周围回廊的乐师身上一一扫过,没有看见熟悉的人。他顿了顿道:“今日的琴弹得好。”

“嗨——”邻坐的人笑了一下,他挪了挪屁股靠近了萧春庭,“你是说反话吧。咱们听过绿珠姑娘的琵琶还能分不出高低吗?这是临时找过来的,本来叫了绿珠姑娘来,听说生病了来不了,胡公子为这还发了一通脾气。”

“生病了?”萧春庭惊讶中带着丝着急。

“说是风寒,半个月了还没好全呢,真真是个娇弱美人灯。”说话人语气忽然带了些许暧昧,“绿珠姑娘亲自上门给胡公子致歉,待了小半个下午在书房,也不知道聊了些什么。”

萧春庭‘嚯’地一下站了起来,他歉意地说:“想起家中还有事先走一步了,胡公子若是问起来代我问个话,多谢。”说完,他便急匆匆地出了园子,一路出了胡府,直接往平湖边上去了。

他上了堤坝迎着杨柳风走着,远远地看着一艘画舫停在岸边,船身灯火通明隐约可见其中的人影往来,丝竹声声传入耳中。他走近了又不敢完全上前,扶着一棵杨柳树呆呆地望了一会。

他收回眼神靠在树上,望着幽幽的湖水颇有些懊恼。他转身就要走,忽而隐隐听到有人在念着什么,声音细细柔柔,夹杂在丝竹声中不明显,却是念诗的断句与韵脚,他顿住听了听。

“……青烟翠雾罩轻盈,飞絮游丝无定……”

“这——”萧春庭瞬间反应过来这是什么,他果然又听到了下一句就和心中所想一样,不由自主地跟着念了出来,“相见争如不见,有情还似无情……”

“谁?”一声轻呼似是惊讶。

萧春庭转过身去,他站在杨柳之中隐了身形,他看着一个倩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了画舫的廊边,提着个烟罗纱灯笼扶着栏杆环顾着,雪白的小脸在灯笼的照影下显得如画,柳叶弯眉轻轻地蹙着。

“谁?谁在哪?”那边又问了一句,举着手中的灯笼往前照着,想要看清黑暗中的人。

萧春庭从黑暗中走入灯笼的隐约灯光中,他轻轻地说:“是我。”

绿珠看清来人,手中的灯笼晃了两下,她站稳屈身行了一礼:“公子。”

萧春庭呐呐地站了一会,他一鼓作气地上前,直接走到了绿珠的身前,两人之间隔着一道浅水,夜潮哗哗地拍着岸边。

“听说你病了?”萧春庭眼睛直直地看着绿珠,不知是不是错觉,再看那雪白的小脸竟生生看出几分可怜,他眼中漏出心疼,“看了大夫吗?”

绿珠低了低头,肩头的长发滑落到胸前,她也不说话只是点点头。

萧春庭瞧着姑娘的样子心控制不住地砰砰跳,他舌头又捋不直似的:“是、是因为那日淋、淋雨、雨么?”他这话一出口又想起那个昏暗的雨天,脸上发烫胡乱地自行找补,“姑娘的伞还在我床头——不对,姑娘的字好看——这个这个,姑娘为什么生病?”

绿珠听着萧春庭前言不搭后语,想换话题却没换个明白,她抿着嘴笑了笑。

萧春庭见美人灯下一笑揽尽风华,他眼神都痴了。

“不过是些许风寒,劳公子惦记。”绿珠轻声细语地说道。

萧春庭不敢再开口乱说了,憋着气点头。

两个人一时都没开口说话,画舫的丝竹声突兀似的在耳边重新响起来,随着哗哗的水声,周围的声音都缓缓地又起来了。

“公子——”

“你——”

两人同时开口,萧春庭笑了一下便示意对方先说。

绿珠垂着头侧了侧身:“公子早些回去吧,这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萧春庭霎时脸色惨白,他的手攥紧了身侧的长衫,他好一会才说:“是因为我没钱么?”

绿珠震惊似的转头看去,她急切地说:“不是!”她双眼隐隐含着碎光,扶着栏杆低低地说,“公子的名声要紧。”

萧春庭疑惑地看着对方:“什么名声?”

绿珠的眼角滑出一滴泪,沿着脸颊直到下巴尖,缀着珍珠似的楚楚可怜。

萧春庭看着美人落泪,又在此情此景此地,他顿时明白了剖白地说:“姑娘的名声很好,我有幸才和姑娘相识。”他生怕对方不懂,接着说,“姑娘靠着一手娴熟的琵琶音赢得一流名声,这难道不好吗?姑娘嗓音又好听,字也写得好看,又懂诗文,人也好……”萧春庭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似乎是想起了什么,最后梗脖子一嗓子喊出来,“姑娘什么都好,哪里都好,样样都好!”

绿珠被这一番话惊得愣住了,她眼中的泪还在滑落,人却“噗嗤”一声笑出来了。

“什么人在大吵大嚷?”忽然,船舱里面有人在喊,“出去瞧瞧……”

绿珠紧张害怕地要走,灯笼光落在船舱上像一只萤火虫。然而,两边都像是出来了人。

萧春庭直接踩着水靠近,他张开手仰头道:“跳下来,我接着你。”他看着人还在发楞,催促地说,“别怕,我不会让你沾水的。”

他的话刚说完,绿珠就撑着手跨过了栏杆,扑跳进了萧春庭的怀里,手里的灯笼胡乱地跳动着,灯火晃来晃去映在水中。

萧春庭抱紧了怀里的人,几步上了岸躲进了杨柳黑暗中。

船舱里没一会就出来了几个人,提着灯笼探着身子看了看,叽叽喳喳地念叨着见鬼了。

“喵——”

一声细细的猫叫声响起,那边几个人才收了灯笼进了船舱。

萧春庭低头看着怀里的人,黑暗中没有光源,他只能从隐约的月光下瞧见一点点的轮廓,他在心里描摹了小脸的轮廓,仿佛能看见一双怯怯的幽怨的眼睛,又想到刚刚那声佯装的猫叫,他心里忽地痒了一下。

“公子,你放我下来。”绿珠的声音在黑暗里发着颤。

萧春庭醒悟般感受到脚上的凉意以及怀里的幽香,他将人轻轻地放在地上,退后了几步:“冒犯了。”

绿珠却是走近了:“公子随我来。”

萧春庭跟着前面的身影走入了林子里,他看见了凉亭才明白这是哪里。

他抬头望了眼月色,站在凉亭外没有跟进去。

绿珠不知在凉亭的什么地方摸出了打火石,擦了几下点燃了灯笼,黑暗中亮起一小片的地方。

萧春庭看见绿珠提着灯笼去了林子里,没一会抱着一些木柴回来了,聚成一堆笼架点燃,干柴烧着烧着火光便大了,整个凉亭都在火光中亮了起来。

“公子将鞋袜烤一烤。”绿珠蹲在地上,灯笼在旁边歪斜放着,她的眼中是火光,火光中映着萧春庭的影子。

萧春庭坐在地上,他将鞋袜脱下时,绿珠微微背过身去。气氛一时有些沉默,只有火烧的声音在噼里啪啦。

“绿珠姑娘……”

“公子——”

两人又是同时开口,相视一眼都笑了出来。

“你不用一直叫我公子。”萧春庭眼中带笑,他顿了顿说,“我表字仲和。”

绿珠抬头看了萧春庭一眼,红唇微微一笑,轻声道:“仲和。”萧春庭感觉心被人揉了一把似的,应了声,“嗯。”

“仲和,谢谢你。”

萧春庭听着这声道谢不知为何很是心疼,他明白绿珠在谢什么,他心中泛起了怜惜与柔情:“不必谢我,我说的都是实话。你一个娇柔女子在尘世立足本就不易,还能闯出一番名声更是可贵,你不必在乎他人眼光,且走你的路,前头光亮着呢。”他苦笑似的比喻,“比如我,一介穷困书生,除了读书没其他本事,却也不自怨自艾,人生之路漫漫,谁知道明白是怎样的呢?且好生珍惜眼前光景,朝着心中的奔头走,好日子都在后头等着呢。”

“好日子……”绿珠喃喃地说,“真的会有好日子吗?”

“自然是有。”萧春庭坚定地说,“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绿珠,咱们还年轻,别怕,大胆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