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静更深,月色照亮了院落的一半,屋檐落下黑糊糊的影子与院中的月色分庭。
墙上透出淡黄色的光,仔细看原是窗户里燃起了一盏油灯。人影忽大忽小地闪了了一会便静坐在窗边,朦胧地看去像是皮影戏登台。
屋子内萧春庭研完磨,摆开雪白的宣纸,毛笔蘸墨刮了两下刚要起笔,西南侧响起一道人声:“娃子,怎还不睡?”
“儿子精神尚好,温习会功课,娘先睡吧。”萧春庭起身推开点窗户回道,院中月色如水,他索性用棍子支住了窗户,隐隐约约听到了一些虫鸣声。
“困了就赶紧睡,别累着了。”那边又应了一声。
萧春庭回了之后便没再说话了,他抖了抖衣衫坐下提起笔,手侧边放着几摞纸张上面做着红色的批注,一一写着‘丙’‘丁’等的字样。这是前几日小测的试卷,他的同窗考得不如意,夫子罚他们抄写错题两百遍,他们一个个抄了几题便找上了萧春庭用银子解决了。
萧春庭仿着几位同窗的字迹将错题一一抄了百遍,又将错题规整好到时候交给同窗好温习,他做事稳妥可靠,不然那几位公子爷也不会瞧得上一介穷酸书生。
院中的影子悄然地移动,萧春庭从一更天抄到了二更天,他扭了扭略微僵硬的手腕将笔搭在了砚台上,拿起纸张抖了抖晾干墨迹便折好放到了一边。他用跟木棍挑了挑灯芯,屋内亮了一瞬便又暗了下去,淡黄的光晕在屋内,他拿起了一本书摇头晃脑地轻念起来。
直到三更天时,繁星硕硕地亮在空中,萧春庭放下了书将东西一一收好,他拿到了胡公子的试卷时忽地看见了侧边一团涂抹的墨渍,堪堪露出‘蓬海路’‘风月’‘尘土’几个字。他怔怔了看了一会,忽地念出了:“一笑相逢蓬海路,人间风月如尘土。”
念完心下一惊,仿佛有一双似蹙非蹙的眼眸在灯光中望过来。
萧春庭坐了下来,在灯下透着光看那团墨渍仿佛要看出什么,他放下试卷静静地坐了一会,心却浮躁起来,不住地回想起船舫上欢歌酒宴之中从人群中望过来的那双眼睛,琵琶声仿佛就在耳边,他悬着心去听,抬头才发现是窗外的虫鸣阵阵。
“仲和,明儿花朝节,同我们一道赏春去?到了晚上,咱们还上画舫玩。”胡公子从身后凑到了萧春庭的身边,压着声音说道。
萧春庭执笔的手顿了顿,一滴墨汁抖在白纸上,他眼中闪过一丝懊恼。随即,他放下了笔笑着回应胡公子:“明儿人多,你们去赏春,我去卖字画能赚不少。”
胡公子‘嘁’了一声:“这么点钱至于吗?”
萧春庭拱了拱手笑道:“你多带点人给我揽生意,我多赚点谢着你。”
胡公子聊赖似的松开了人,摆了摆手道:“一身铜臭气。”
花朝节也称花神节,是为庆祝百花生日,这个时候天气转暖,春风和煦,人们闷了一个冬天正是想出来走动,尤其是河堤柳岸,花林深寺都是人们常去的地方,年轻的公子哥和姑娘们更是活泼地来来往往,时兴的嫩色料子或青或红,或黄或蓝,人个个或是摇着扇子或是扯着帕子,说说笑笑地像画儿。
萧春庭在平湖边上支了个摊子,压着些写好的字画,花鸟鱼虫样样都有。他拿着笔按着客人的要求在画上题字,刚送走一个,一伙人热热闹闹地挤了过来。
“仲和,真是你。”有人惊讶地说道。
胡公子打量着小摊子,两边各是小凳子堆着几本书,压着一块木板子做桌子,桌子上涌鹅卵石压着各类字画。他扫过那些字画,抬起头看着岸边的杨柳与湖水,笑了笑说:“仲和还是会选地方,又看了景又做了买卖。”
“仲和,咱们晚上到了时间还去见绿珠姑娘,你来不来?”有人笑嘻嘻地问道。
萧春庭自这群同窗过来便起身寒暄,听到这话不知为何慌了一下急忙说:“你们去吧,我不去。”
胡公子瞧着萧春庭无措的样子笑了一下:“放心,玩去,不捉弄你。”
萧春庭知道对方误会了,他不是怕被捉弄,只是也不需解释便顺着意思说:“怕扫了诸位的兴致。”
“上次你做了一首好词可是出了名,现在大家都说你私底下指不定见了什么姑娘呢,不然怎么写的那么好?快说是不是藏了佳人了!”有人故意说道,众人哄笑一通。
“行了,不去算了。”胡公子打量了萧春庭尴尬脸红的样子解围道,“咱到别处去,别耽误了人家的生意。”
一群人蝴蝶蜜蜂似的追着花红柳绿的地方去了,萧春庭望着人走远才坐下来,无端地叹了一口气,又探头看了离去的那群人一眼,心里霎时又浮躁起来,他转头望着平湖荡漾的春色,湖面上没有船,忽地摇着头笑了一下,颇有些苦涩。
他的字画卖出去不少,还有人主动来问,他支起了笔墨赶紧写画起来。他低着头没注意天气,不过转眼间,厚厚的云朵悄悄地遮住了太阳,周围阴了下来,风也渐渐起来了,湖水哗啦啦的声音大了起来。
白色的纸上忽地出现了一点深色,恰恰落在了他想要落笔之处,他愣了一下抬起头,竟然下起了雨,眨眼间就湿了大半的纸,客人一边跑一边说‘不要了不要了’。
萧春庭挨着雨收拾东西,将字画和纸张笔墨还有几本垫着的书收进了布袋子,也顾不上凳子和木板了,手挡在头顶就跑了起来。
之前还人来人往的柳林小道一下子没了人,估计是早就注意到了天气去了别处了。他冲进了一处林中的凉亭,衣服却已经湿了大半,头发乱糟糟地黏在脸上,他却先去看怀中的布袋子,纸倒是没怎么湿,只是那些压在最外面的字画都沾水糊了,他拿出来看了几眼,又抬头望着大起来的雨,忽地团成了一团将这些烂糊的字画扔在了地上。
凉亭之中没有坐的地方,他索性坐在了地上,望着阴天风雨出神。
下了雨,画舫还会游湖吗?他脑中冒出了这个奇怪的念头。
这个念头一起便一发不可收拾,之前压着不想的全都冒了出来,瓷白的手,莲花的鞋面,帷帽之中的眼睛,若隐若现的笑意,琵琶声中的对视,随着漫天的风雨和阴暗的天地,一齐地来了。
他从布袋子里拿出了纸笔,摊开了一张纸放在了地上,落笔急急地写下了西江月三个字。
宝鬓松松挽就,铅华淡淡妆成。青烟翠雾罩轻盈,飞絮游丝无定。
写完了上阙,他的笔顿住了,左手按在纸上压皱了边缘。他咬了咬牙,落笔而下。
“相见……”
“公子?”
他被这突兀的一声吓得笔都掉了,他猛地转头去看,雨中站着一个佳人娇娇而立,撑着一把青色的油纸伞,白皙的小脸和紧攥着的小手在略暗的林中更为醒目。
萧春庭一与那双眼睛对上便低下头去,又看见了那双莲花小鞋,他又匆匆移开了目光,忽地看见了自己写的诗,遮掩似的将手放了上去。
他侧头去看人,那道倩影已经进了凉亭,他正想将纸张团成一团,忽然感觉眼前一暗。萧春庭闻到了熟悉的幽香,他不由自主地想要屏住呼吸,这般情境下心跳却‘咚咚咚’地仿佛在跳出了身体,响在天地间。
绿珠撑着伞蹲在了萧春庭的身边,她望着那张纸上的字,轻轻地念了出来。
萧春庭憋着呼吸发着颤似的,听着耳边的声音,他微微侧头看了眼身边的人,油纸伞挡住了本就昏暗的光线,这把伞下仿佛自成一方世界,只有他们二人。
上半阙念完了,声音消失了,唯有雨声,呼吸声,心跳声。
绿珠姑娘捡起了地上的笔,看着盖在纸上的那双大手,她看了萧春庭一眼,幽幽的,怯怯的,嗔怨似的。
萧春庭躲避似的不去看人,脊背却触电似的发麻,他的手从纸张上缓缓移开,他之前掩耳盗铃般的动作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相见争如不见,有情还似无情。笙歌散后酒初醒,深院月斜人静。”
西江月的下半阙已出,这是司马光的词,写的是什么意思已然不用多说,萧春庭的脸臊得和猴屁股一样。
“奴也喜欢这首词,卖弄了。”绿珠轻声说道。
萧春庭憋着一口气去看绿珠的眼睛,他磕磕巴巴地说:“不、不、不会,我、我……”
绿珠“噗嗤”一声笑出声,她捂着嘴去瞧萧春庭,眉眼间的忧愁消散了几分。她拿起了那张纸递给萧春庭。
萧春庭以为对方在取笑他,红着脸不敢接。
绿珠却用细白的手指指了指下半阙的字,字迹行走间的韵味与上班阙有些相似。
萧春庭接过来仔细看了看才惊讶道:“姑娘临的也是《大字阴符经》。”
绿珠点了点,她撑着伞起身,光线忽地洒落进来,萧春庭眯了眯眼睛,雨来的快走得也快,现下只是牵丝般的细雨。看着人已经出了凉亭,萧春庭慌张地冲进了雨里,他被脸上雨水一激,止住了动作身子却还是往前冲了一下,他呆呆地站在雨里看着撑伞的少女。
绿珠上前一步,不大的油纸伞挡住了两个人,风风雨雨都在伞外,细雨牵丝缠缠绵绵绕着两人不住地下着。
“谢、谢、谢谢姑娘!”萧春庭上下牙打着磕巴,他一咬舌尖才将话捋直了,“你的墨宝。”手中的纸皱皱巴巴还沾了雨水耷拉着。
“公子客气了。”绿珠盯着那张皱巴巴的纸,她忽地说,“公子的衣袖湿了。”
萧春庭看了眼陈旧发白的衣袖,他把手挡在身后低声说:“无事。”
绿珠将伞往萧春庭那边倾泄了一些,萧春庭不明所以,绿珠举着伞柄晃了晃,光线随着动作忽明忽暗,她的手举着伞又往萧春庭那边移了几寸:“手。”
萧春庭望着近在眼前的那只小手,关节处的嫩粉色可怜可爱,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握住了那只玉白的小手,一同举着油纸伞。
“啊!”绿珠惊得轻呼,像只小鹿惶然地抬头看向了萧春庭,她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萧春庭也反应过来赶紧甩开了手,惊慌地退后。
油纸伞失去了支撑,在两人的目光之中飘然落地,伞面陀螺似的滚了滚。
雨中站着两个人,像两个傻瓜。
“伞留给公子,奴家去了。”绿珠匆匆说了一句,转身跑了,一连串的脚印出了林子。
萧春庭这才明白绿珠让他抬手是拿伞,他羞得在原地转圈,晃得头晕才蹲下来锤自己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