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槿跟着哥哥陈栋回了一趟老家。
一路上,陈栋都很照顾她,帮她搬行李,递温水,陈槿晕车时,他总能掏出晕车药递在她手里,怕她靠车窗着凉,还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她身上。
爷爷早就站在门口等着他们,见两人的身影立刻迎上去,接过行李,嘴里反复念叨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爷爷天天盼着你们。”
傍晚,陈槿搬着小凳子坐在爷爷身边,一边给爷爷剪指甲,一边说:“爷爷,我打算去星华上大学了,以后回来的次数肯定越来越少,那边太远了,学业也重,我还得找更多的兼职打工……”
爷爷笑得脸上皱纹都舒展开:“出去好啊,出去是好事,不管你做什么,爷爷都支持你。”
陈槿现在很迷茫,从前只能盼着快点长大,可真到了奋力前行的阶段,心里只剩下焦虑和疲惫。她的数学题像一道迈不过去的坎,无论熬多少夜,刷多少题,逻辑与悟性的缺口,总是填不上。看着那些打满错勾的题,看多少遍也解不出来,像密密麻麻的网,把她困住。
有一天她推开课桌时,忽然看见一叠整整齐齐的草稿纸。
纸上她标记过的所有难题,步骤写得细致清晰,卡壳的逻辑点,都标注了解题思路。
那字迹她认得,忽然分不清解开的到底是数学题,还是她的心。
数学课上,陈槿握着笔,她的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周迪。
若不小心对视上他的视线,她会猛然低下头,耳朵烧得厉害,连呼吸都乱了节奏。李倩雅那句:“人生三大错觉之首,就是我以为他喜欢我。”
她心里乱成一团,是不是自己想多了,或许只是周迪天生的礼貌,特别擅长乐于助人。
这天李知宇和陈槿一起去搬课本,周迪远远就看见了。
他以为是重物,脚步一快就冲了过去,二话不说先从陈槿手里把东西接了过来,一上手才发现,她其实就只抱了几本。
李知宇在旁边哭笑不得:“兄弟,你搞什么鬼?要帮也帮帮我啊,我都快累死了。”
周迪愣了一下,随即理直气壮地把陈槿那几本抱得更稳:“咱们是绅士,怎么可能让女生搬这么多。”
李知宇翻了个白眼,一脸无语:
“我服了,这兄弟没法做了。”
周迪压根没理他,抱着那几本课本走得飞快。
陈槿看着李知宇怀里沉甸甸的一摞,上前一步:“那我帮你拿点吧。”
李知宇瞬间感动:“还是你好。”
卫生区里,大半活儿都是陈槿在默默收拾。
旁边一个女生却总在旁挑刺,嫌她动作慢。
这种刻意的刁难,陈槿早就听惯了,懒得搭理,只顾低头擦着桌子。
那女生见她不吭声,语气更尖了些:
“除了长得漂亮,啥事儿都不行,一股子穷酸样。”
陈槿手上动作一停,抬起头,淡淡回了一句:“嗯,就是长得漂亮。”
月光把操场铺成一片银白,陈槿的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周迪跟在她的身后,一步一步的踩着她的影子。
陈槿忽然回头撞进他的目光,周迪往前凑了半步跟她打招呼,话到嘴边却乱了节拍。
原本想问:“你要吃口香糖吗?”脱口而出的却是:“你要吃嘴吗?”
风好像停了,远处的鸟儿也哑了,两人僵在了原地,陈槿的耳朵瞬间烧红,她别开脸,很小声的说:“这样不太好吧,还是不吃了?”
周迪也慌了神,拿出口香糖结结巴巴的补救:“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口香糖!你要吃口香糖吗?”
两人并肩走在跑道上,刚才的尴尬飘在晚风中,她侧头看着周迪,他的白衬衫干干净净,连耳朵还泛着红。
陈槿开口:“周迪,你见过旱厕吗?”
周迪温柔的笑:“听过,但是没见过。”
经过跑道的铁栏,几束花拼命的钻进来,开得热烈又倔强。陈槿停下脚步用指尖轻轻碰了碰柔软的花瓣:
“它叫木槿花。我老家就有。早上开的好好的,晚上就谢了。却这么拼命的长,还非要钻过这铁栅栏,你不觉得很白费吗?”
周迪的声音温柔而坚定:“怎么会是白费呢?它认认真真的开过,至于开成什么模样,本就是它自己的活法,它选择在铁栅栏之间扎根绽放,便会有人抬眼看见,有人驻足欣赏,为什么要去强调它的格格不入,更应该赞美的是它顽强的生命力,不是吗?而且万物自有花期,花开自有深意。”
路灯落在周迪的睫毛上,陈槿恍惚觉得自己才是那朵被风拂过摇晃的木槿花。她看着周迪坚定的目光,微微弯起嘴角,回应:
“……嗯。”
李倩雅趴在桌子上睡得很沉,李知宇请了假,没人跟她玩。陈槿握着笔在草稿纸上演算,脚下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摇晃。
“地震了!快跑!”
不知谁大喊了一声,教室瞬间发出桌椅碰撞的声响,场面瞬间混乱。
陈槿的笔“啪”地掉在地上。她第一反应不是往外跑,而是伸手去推身边的李倩雅:“倩倩!快醒醒,快起来!”
李倩雅睁开眼,刚要跟着陈槿往外跑,双腿却软得不听使唤,她带着哭腔:“我腿麻了……陈槿,你快走,别管我。”
陈槿刚想弯下腰,想背起李倩雅,她看向了周迪,一道身影也猛烈的冲至眼前。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变得透明,她的眼里只剩周迪。
周迪二话不说,弯下腰稳稳的背着还在发抖的李倩雅,对陈槿沉声道:“走!”
李倩雅趴在周迪背上,眼泪浸透了他的校服,可陈槿觉得自己却听见周迪沉稳而有力的心跳,急促的呼吸,正透过空气钻进她的耳朵。
直至把李倩雅安置在空旷的操场上,周迪才转过身,他望着陈槿,声音里带着未平的喘息:“你有没有受伤?”
陈槿摇摇头,蹲下身,用纸巾擦去李倩雅脸上的泪。又上前看着周迪,他额头上都是汗,陈槿颤抖着手抽出纸巾,轻轻垫脚替他擦拭,她指尖发烫温和的一点点擦。
四目相对。陈槿的手往后缩,周迪忽然抬手下意识的挽留。
快碰到她手腕时,却猛地停在半空,像怕惊了眼下的月光,也怕碰碎了这片刻的温柔。
陈槿望着他星子一样的眼睛,忽然觉得人生能够拥有这样一个心跳漏拍的瞬间,便已足够。她深吸一口气,决定勇敢一次,主动将手腕放在周迪的手心。
周迪的心脏狠狠一颤,指尖收紧,握住了她,温热的触感从两人手掌顺着血管流过四肢,周迪终于握住了那枚高悬夜空的月亮,也握住了自己整个炙热明亮的青春。
书本堆积成山,周迪俯下身教陈槿解题,笔尖在草纸上划过,她算错的瞬间,他的目光里漫出温柔和笑意,做错也有奖励,有时候是一颗橘子糖,有时候是一杯温牛奶,甜漫过公式和定理。
阳光把操场染成暖金,篮球撞击地面声响一下一下敲进陈槿心里。她站在铁栏边,看着周迪在风里奔跑,汗水顺着他的额角划过衣领,他的每一次跳动,每一次转身,都牵引着她的目光。
怀里抱着两瓶汽水,她犹豫了很久,才慢慢走向球场,最先迎上来的是李知宇。他笑着打趣,误以为那两瓶水是为他准备的。陈槿对他笑笑,把水递过去,再朝球场中央的周迪挥挥手,转身走了。
李知宇得意的扬眉对周迪说道:“我看陈槿肯定是喜欢我,帮我点双人份早餐,她刚才还对我笑呢,笑的那是一个好看,要是她对我,情深不已,芳心暗许的话,那我可要追她了。”
下一秒,周迪抬脚踹了他一下,语气里裹着毫不掩饰的嫌弃:“要点脸行吗?你跟你姐一个样,最会脑补。”
高考在蝉鸣声进入倒计时,周迪什么也没说,只能把这份心动暂时按进习题册。他知道陈槿此时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奔赴。
李倩雅抱着刚晒过太阳的校服,雀跃的跑到陈槿身边,凑到她耳边:“我告白成功了,考完试后就开始交往,我们约好一起跑去星华。”
陈槿说:“恭喜你。”
李倩雅:“不想异地恋,感觉异地恋没有安全感。就想跟他在一个城市。”
陈槿点头,她望着周迪低头刷题的背影,她心里清楚自己永远追不上周迪的步伐。
周迪的学校她考不上。
高考的铃声落定,四个人跑上了学校后面的小坡。
风裹着夏末的热气,卷着满山遍野的小草,把他们的笑声撞得七零八落,周迪把书包往草地上一扔,滚出几罐各式各样的饮料。
大家说着各自的梦想。
周迪:“我想考去云端学府。学新闻,把我看见的故事都写进字里行间。”
李倩雅晃着手里的橘子汽水:“我要考去星华和他一起逛长江大桥,吃热干面。”
李知宇喝着冒泡的可乐:“我没什么梦想,就留在家里继承爸妈没花完的钱。”
陈槿说:“我想做个老师。”
李知宇站起来,举着手里的汽水和他们的罐子撞在一起,大喊着:“敬我们热烈的青春,”声音发出脆响,撞向了更辽阔的远方。
陈槿没回老家,留在早餐店继续上班,老板娘心地善良,便让她在早餐店的小隔间住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