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星华市，燥热扑面而来。
傍晚时分，陈槿走出自己的古典舞工作室，她抬手，摘下一直戴着的口罩，想透一口新鲜空气。夕阳直直落下来，光线刺眼。
二十四岁，守着这间小小的舞蹈室，日子也算安稳。
手机屏幕忽然亮起，是姜继柏发来的消息。
简简单单几个字：“妈咪，出来吃饭。”
陈槿回：“你怎么总给自己自降辈分？”
那边回复得很快，一贯随性嬉皮：“发错了。”
陈槿本就没打算再接话，她向来不爱和姜继柏开这些玩笑。
可下一条消息紧接着弹了出来，语气带着明显的期待：
“我朋友过来，你就陪我一起吃顿饭呗。你崇拜的老师。”
“不去。”
“去吧去吧，你要是不来，我明天直接带人去你工作室找你。”
陈槿终究松了口：“好吧，把地址发我。”
姜继柏很快发来定位，附带店名：满庭芳606。
陈槿坐在包间里，约定的时间早已过了，对方竟比她来得还要晚。她点开聊天框，发去一条消息：“再不来我走了。”
姜继柏几乎立刻回复：“马上到！”
酒楼走廊里，姜继柏脚步加快，不住回头催促身侧的人：“走快点，都催了。”
周迪不紧不慢跟在后面，目光落在他手里捧着的花束上：“还不是你半路非要去买花。”
“鲜花配美人，这点功夫哪能省。”姜继柏笑得郎当。
周迪闻言笑着抬眼，视线透过包间的雕花屏风，隐约望见里面坐着一道纤细身影，身姿看着温婉动人。
他刚收回思绪，两人便推门而入。陈槿闻声抬头。
看清那张阔别六年的脸，周迪下意识抬手，用腕表磕了磕另一只手背，表面无风，心底却早已山鸣海啸，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姜继柏瞧着他失神的模样，打趣着：“怎么？看傻了？我给你介绍下，这是我女朋友。”
周迪回过神，摊开手：“巧了，同一个女朋友。”
姜继柏当即上前一步挡在陈槿身前，没好气瞪他：“你能不能要点脸？早知道老子不带你来了！”
周迪全然不在意他的炸毛，从容拉开椅子落座。
他看着她，缓缓开口：
“好久不见呀，女朋友。”
陈槿回了句：“好久不见。”她拿起筷子，“开饭吧，我有点饿了。”
姜继柏一脸错愕，眉头紧锁：“等等，先把话说清楚，你们俩居然真认识？”他心绪纷乱，“这下我哪还吃得下去。”
“吃不下就先走。”陈槿礼貌微笑。
周迪也跟着开口：“你先离开吧。”
场面一时乱糟糟的，几人相继坐定。周迪看向陈槿，似笑非笑：“不打算解释解释？现在是有两个男朋友了？”
陈槿抬眼：“两个都不是。”
姜继柏立刻接话：“怎么就不是了？我们相处都整整六年了。”
陈槿端起杯子喝了口饮料：“他是我只处过一天的前任，至于你，就更谈不上了。”
周迪低笑一声。
陈槿放下碗筷，起身戴上口罩：“我吃好了，你们慢慢吃，我还有事，先走了。”
周迪开口问：“不需要送你吗？”
“我开车过来的。”顿了顿陈槿像是想起什么？“加个联系方式可以吗？把倩倩推给我，谢谢。”
周迪挑眉：“那你送送我，送完我就推给你。”
陈槿点头，两人一同起身往外走。路过桌旁时，周迪回头看向姜继柏：“谢啦，今天我来买单，回头再送你份大礼。”
姜继柏对着他比出中指，随手抓起桌上的小摆件砸了起来。
周迪笑着：“记得赔钱，当众砸东西，可失了君子气度。”
“我本就是真小人，哪像你，妥妥的伪君子。呸！”姜继柏没好气地回呛。
陈槿看着二人斗嘴，催促：“到底是走，还是接着吵？”
两人走到停车场，陈槿偏头问：“你开车，还是我来？”
“你开吧，这边路况我不熟。”周迪答。
陈槿拉开车门坐进驾驶位：“现在往哪去？”
周迪绕到副驾坐下：“方便去你家讨杯水喝吗？”
“屋里乱糟糟的，不太合适。”陈槿委婉回绝，随即发动了车子。
车厢里一时安静下来，周迪望着窗外，语气染上几分怀念：“以前都是我骑着自行车载你，如今反倒换成你带我了。”他侧过头看向身旁的人，“你戴着口罩，我都看不清你的样子了。”
路口遇红灯，车子停住。陈槿侧过身，身子往他这边凑近了些，伸手摘下口罩。她眼神认认真真的：“喏，看清没？不是鬼，就两只眼睛、一张嘴。”
周迪见状，忍不住朗声大笑起来。
车厢里气氛松弛，恍惚间竟像是重回青涩的学生时代。
周迪收了笑：“这些年，过得还好吗？”
陈槿语气轻快又带着点俏皮：“挺好的，钱多事少离家近。你呢？”
“我嘛，如今当了大学老师，还和李知宇合伙开了家软件公司，这次是过来出差的。”
陈槿接着问：“倩倩怎么样了？”
“她一切都好。”
陈槿点点头：“那就好。”
周迪目的地到了，他却丝毫没有要下车的动作。
侧过头看向陈槿，语气自然：“还没吃饱，不打算再陪我吃点？”
陈槿调转车头拐进旁边的街巷。“行，带你去个地方，是我常来的小店。”
一路穿行，车子最终停在一家门面不大的夜宵店门口。
店内烟火气温热，简单的家常菜很快摆满一桌。
周迪直直看向对面的陈槿：“这些年，有谈对象吗？”
陈槿低头拨了下碗里的菜：“没有，不想谈。”
“那继续和我谈。”
“我不想谈。”
周迪彻底没了声音。
他沉默着抬手点了瓶酒，拧开瓶盖倒满酒杯。
他推过去一杯，问：“喝吗？”
陈槿摇头：“我开车。”
等陈槿漫不经心抬起头时，对面的男人已经没了动静，整个人软软趴在了餐桌上。
陈槿见状起身走过去，拍了拍他的后背。
“周迪，你喝多了？”
周迪嗓音哑得厉害，带着几分醉意的慵懒。
“没多。”
他不肯抬头，闷闷的一声，像是在赌气。
陈槿无奈叹气：“没多怎么不动了？起来，我送你回去。”她想着，如果是装醉的话，直接给他扔这。
他依旧趴着，一动不动，低声呢喃：
“陈槿，你真的……一点都不喜欢我了？”
保安大叔先出了，陈槿转身去卫生间接了盆温水，拿毛巾拧到半干。
她蹲在沙发边，用毛巾擦着周迪的脸。
屋内只剩两人的呼吸声，她忍不住小声开口：“你……过得好吗？”
自然没有回应。
当初仓促的离别，后来漫长的思念，一股脑全涌了上来。她伸出手，拂过他的眼睫。犹豫片刻，怕以后再没有机会，终究是俯下身，吻在了他的唇上。
像是把这么多年没说出口的喜欢，全都落进了这一个吻里。
后半夜，客厅只留一盏小灯。陈槿守着周迪，倦极伏在茶几上睡熟，发丝垂落。
周迪是被渴意扰醒的，头痛欲裂，酒精依旧缠在神经里。
他撑着沙发慢慢坐起，视线朦胧模糊，一眼就看见灯下那张熟悉的脸。
是梦吧。
这是他这么多年，反复沉溺的梦。
思念在梦里从不用遮掩。他撑着身子起身，弯腰伸手扣住她的肩，不由分说地吻了下去。力道仓促又急切，直接将她带得滑落至地毯。他顺势俯身，唇齿紧密相贴，触感真切，完全不像以往一碰就碎的虚幻梦境。
陈槿被突如其来的力道与熟悉的气息惊醒，唤他：“周迪……”
他却只当是梦里的抗拒，带着委屈：“难道在梦里，你也不愿意吗？”
陈槿所有睡意瞬间散尽，抬手想要回抱住他，热烈地吻回去。
可就在这一刻，周迪彻底清醒。
地毯的纹路，她温热的呼吸与清晰的心跳，瞬间将他从混沌的醉意里拽出。
他看清了周遭的客厅、茶几，看清了近在咫尺的她——不是梦。
他后退：“对不起……冒犯你了，不好意思。”
周迪站起身，脊背挺直，浑身却透着一股被抽光所有力气的颓败。他没有回头，拉开门离开。
屋内，只剩陈槿一人。
这辈子，她好像从来没有好好回应过周迪的爱意。
年少的自卑、拮据与胆怯，让她把心动压在心底，一次次推开真心待她的人。
心口密密麻麻地发疼，眼泪毫无预兆地砸落。
门外走廊，周迪背靠着墙壁滑坐落地。
他死死捂住脸，肩膀剧烈颤抖。
门内门外，两个世界。
夜色里，终究是谁也没能抱住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