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场到岸上。沈佳宜的裙摆太长,差点拖进水里,林晚星赶去捞,一脚踩进前滩,裤腿湿了大半截。她随手拧了拧,卷到小腿上,接着忙。
不一会儿,何维递来一大包纸巾,冲她裤腿扬了扬下巴,意思是抓干。
夜里拍戏要补光,地上的电线又多又乱,她好几次差点绊倒,都是何维从旁边提了醒才没摔趴。等整理唐影的道具服饰时,何维也比平时自觉得多。林晚星纳闷——何维哥今天怎么这么勤快?
何维有自己的理由。陆时深喜欢她,却只能默默地喜欢。他心疼陆时深,可也做不了什么,只好在工作上多照顾着点林晚星。
当年陆时深刚进公司,何维就跟着他了。后来陆时深陷入网暴风波,被公司雪藏,何维被安排给别的艺人。可成名的艺人已有多年合作的助理,刚进公司的新人公司不给配,中不溜的又嫌他晦气——这行的人多少有点迷信。公司趁机恶意裁员,他当时身上还背着几笔贷款,是陆时深给了他一笔钱,说是这些年的辛苦费,才让他熬过去。
只是被雪藏那两年,他和陆时深失联了。准确地说,那段时间没人能联系上陆时深。后来听说他复出,何维赶紧又找回去,一直跟到现在。
一直到太阳完全升起,拍摄才收工。林晚星困得脑子发木,上车的行为都是全凭直。返程的路上车一晃悠很快就睡过去了。
车里很安静,安静得只剩空调低低的嗡鸣,和她均匀的呼吸声。
不知道睡了多久,意识从昏沉里慢慢浮上来。先感觉到的是重量——有什么裹着她,带着体温。然后是气味,很淡的松香,混着一丝说不清的冷意,像深冬的雪松林。
她下意识攥了一下那件外套的衣角。指腹触到柔软的面料,脑子里还没转过弯来,身体已经先认出了这是谁的。
车子还在行驶,她没睁眼,只是拢了拢衣服把自己裹紧一点,像是在做一场不愿被打扰的梦。
电动门滴滴的响了几声,阳光刺目的照进来。
"嗯?到了?"林晚星眯缝着眼,声音还带着刚醒的娇柔。
陆时深不知道是看了她多久,对上视线的时候总觉得那一眼不是巧合,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揉了揉眼睛。
外套从肩头滑落。她手忙脚乱地去接,没接住,掉在座椅下,松香的味道一下散了大半。
"下车吧。"
声音听不出情绪,只很快的从她面前越过,走近明媚的阳光里。
林晚星捡起外套紧跟着溜下车,走了两步才反应过来她抱的是陆时深的外套,要不要还回去?
前面的人也不回头,步子很快,没有等她的意思。
她把衣服简单的折了几下,抱在小臂上小跑着跟上
酒店的电梯有点年陈,每一层都很慢。
轿厢里陆时深一言不发,和早上的温柔完全不同。
不,也许谈不上温柔,只是同事之间的正常友善罢了。林晚星看着他英挺的后背,忽然觉得自己早上的心跳纯属多想。
到了4楼林晚星还是礼貌的说了句再见,他也只是不咸不淡的嗯了一声。
到了房间林晚星把自己扔进床铺,怀里还抱着陆时深的外套,在电梯里的时候光顾着想早上的事了,都忘了还给他。
她索性把那件宽大的外套展开,盖在自己身上,领口的松香最弄,她把整张脸埋进去,干净又沉稳的味道,像冬天壁炉里烧着的木柴。她深深吸了一口,盘着明天把衣服还给他。
可能是陆时深的味道太浓郁了,她不自觉的就开始回忆从开机以来他们相处的每一幕。
回忆像幻灯片,有些镜头当时她没在意,已经记不清陆时深是什么表情了,只是腰伤那次,还有他的手掌揉搓她头顶的样子。
手指下意识掐住了掌心。
不能想那么多,都是同组的同事,彼此照顾而已,她怎么就生出那么多有的没的来。
她翻了个身,仰面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回放今天陆时深和沈棠的对手戏。以前她最爱嗑这种——深情男主和倔强女主,你来我往,欲拒还迎,弹幕刷"嗑到了"那种。
可今天,越想越不对劲。
说不上哪里不对。就是胸口那个位置,闷闷的,像吃了口没嚼碎的花椒,堵在那儿不上不下。
她烦躁地翻了个身,抓起手机。十点。
大井哥明天就回市里了,这几天总投喂她,她还没正经请人吃过一顿。偏偏赶上连着夜戏,时差都对不齐。她犹豫了一会,敲了条消息:
林晚星:大井哥,今晚还是夜戏,咱们去吃火锅吧,我请客。白天我要补觉咯,5点见。
陈景回得很快:好,你先休息,我来接你。
「OK」她配了个乖巧鞠躬的表情包,把手机往旁边一扔,又把那件外套往身上裹了裹。
松香味像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拍着她的背。闻着闻着,眼皮就沉下去了。
陆时深那边,胃药是定着闹钟吃的。
不过今天似乎好一点——大概是因为那几块小软饼的缘故。他拈起胶囊端详了一会,还是拧开瓶盖,和水吞了下去。
洗了澡出来,雾气还没散尽。他站在洗手台前,水珠顺着发尾滴落,手臂上那些旧疤在热水的蒸腾下泛出一层薄红。
激光治疗已经让它们淡得快看不见了,可每次洗热水澡,还是会像这样浮上来。
像宿命。
提醒着他那段黑暗的日子不是梦,是真的发生过。他垂眼看了看,面无表情地擦干手臂,把毛巾搭回架子上。
他给自己冲了一碗速溶粥,慢吞吞地搅着。
这些年,他确实太不拿自己的身体当回事了。
像一缕没有根的魂,飘在不同的剧本里,活成千差万别的人。戏里的角色哭,他就哭;戏里的角色疯,他就疯。每次拍摄结束后,他沉默着回到自己那间空荡荡的屋子,像从别人的身体里被拔出来。
那他自己的呢?
如果不拍戏了——他会过怎样的生活?
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离婚,初中起他就开始住校。后来母亲早早退了休,去了新西兰。一年到头,打不了几个电话,每次聊不到三分钟就沉默了,像两个礼貌的陌生人。父亲一直忙于生意,没怎么管过他,在和母亲离婚后没几个月就再婚了,新欢是他的小秘书,很快他们有了新的孩子,从此他和父亲之间最大的联系,变成了每月一条的信托到账短信。
那笔钱他从未动过。即便是雪藏那几年,违约金高到离谱,他也是变卖了房子、车子,一分一分扛下来的。
人与人之间虚伪的很,即便也血缘,也是不能强求的。他原本对这世间没什么期许了,不过是靠着剧本里的人物寄托一个灵魂罢了。
所以,如果不拍戏了,会怎样?
粥喝完了,味同嚼蜡。
他躺在床上,视线漫无目的地扫过桌面,停住了。
林晚星装小软饼的那个盒子还搁在那儿。他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跟哄小孩似的,饼子做得那么小,一口一个。松松软软,带着一点甜,刚好是让人想再吃一块的那种甜。满满一盒,他吃了个精光。可他连一个正常的关心都不敢给,怕多了让人误会,怕少了让人寒心,怕刚刚好又显得刻意。
他伸手拿过盒子,掀开盖子,凑近了深深吸了一口。
盒子里残留着淡淡的甜香,混着一点烘焙后特有的焦香。
他合上盖子,把盒子搁在枕边。
心满意足地睡了。
快五点,陆时深从床上起来。何维发来消息问晚饭吃什么。
"下去看看吧,我出门。"
酒店附近有块场地前两天开始围挡装修,自此这一片不对外开放,粉丝进不来,他也自在不少。他套了件休闲服出门,半扎的头发还没来得及重新绑,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电梯口。
林晚星正拎着小挎包站在那儿,包鼓鼓囊囊的,里面是她今天新烤的小饼。
"叮"电梯门开了。
她先看到一身好看的休闲服,再往上看。。
"早啊……"话到嘴边卡了一下,她飞快地改口,"啊不,嗨,陆老师。"
都快晚饭点了,问人家早。她暗暗掐了自己一下。
陆时深淡淡"嗯"了一声,算是打了招呼。但眼神已经落在了她的小挎包上——那个盒子,和前一天装小软饼的一模一样。
他心跳猛地撞了下,生出一丝期待。
电梯到了一楼,门滑开。陆时深一眼就看见门口停了辆小电驴,陈景跨在上面,正朝林晚星招手。
这家伙怎么进来的?
陆时深眉心微微拧了一下。
"我先走啦,晚上场地见。"林晚星扭头冲他摆了摆手,屁颠屁颠地跑了。
他盯着那个小挎包在视野里越晃越远。
没给他。
"你怎么进来的?"林晚星跨上后座问。
"我天天来送你,门口的大爷都认识我了。"陈景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没准以为我是哪个公司新来的演员呢。"
"你要是当演员我给你打工,咱俩做大做强。"林晚星笑着拍他的肩。
陆时深站在原地,目光追着那道渐行渐远的光。手指缓缓攥紧——指节发白,骨节硌得生疼——又一点一点松开。掌心只留下几道浅浅的指甲印,像某种无人认领的痕迹。
他笑了一下。
手机亮了。他低头打字:去吃酸菜米线。
发给何维。
火锅店热气蒸腾,两人痛痛快快地涮了一顿。陈景涮菜的时候很自然地避开她不吃的香菜和内脏,夹到她碗里的都是她爱吃的土豆片和藕片。陈景还从包里摸出一片消肿贴,不由分说按在她脑门上,还嘲笑她这么大人了,还跟小孩一样磕磕碰碰的。
林晚星不服气地瞪他,额头上顶着一片肉色贴片,活像个刚挂了科的小学生。
吃饱了,两个人往椅背上一靠,盯着桌上翻滚的红油锅底发呆。
"我明天下午就回市里了。"陈景忽然说,声音放轻了些,"你有什么需要我帮你带回去的吗?"
林晚星在市区一般住爸妈家。
"应该没有吧,我回去看看。"她叼着吸管吸汽水,含含糊糊地说,"我们明天休息,明天中午还能请你吃顿饭。"
"别,我明天中午可没时间。"陈景摆了摆手,"再说你夜班回来不困吗?"
其实他第二天也没什么大事。
沉默了几秒,陈景开口了,语气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明天再去吃一次酸菜米线吧,如果你睡醒来得及的话。"
他看着对面的林晚星,停了一下。
"我还挺舍不得……那家米线。"
他给她夹了最后一筷子她爱吃的土豆片,才放下筷子站起来。
"好呀,来得及,到时候发消息。"林晚星晃了晃手机。
"我得去剧组了。"她看了眼时间,从椅子上弹起来。
"我送你。"
小电驴又突突突地发动了,尾灯消失在巷子口,像一颗小小的红流星。
场地门口,小电驴稳稳刹住,林晚星摘下头盔甩了甩头发。
"又来送女朋友上班啊?"田姐靠在门框上,笑得意味深长。
"田姐你别乱说!"林晚星耳根一热,抬手要去揉眼睛——
"嘶——"
一只小飞虫不知什么时候钻了进去,像一粒沙卡在眼眶里,又涩又疼。她下意识揉得更用力,眼角立刻泛了红。
"别拿手揉。"陈景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职业性的沉稳。
陈景用随身的医用湿巾擦了擦手,指尖轻轻扒开她的眼皮,微微侧头去看。医生的瞳孔在傍晚的光线里显得格外专注,像在做一台精密的微创手术。
林晚星下意识往后仰,重心一晃——
陈景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后背。
力道、位置都恰到好处,像是量过她脊背的弧度。
"别动,我看见了,给你弄出来。"
他的手指稳得像夹血管钳,轻轻一捏,一整只小虫便被拈了出来。然后他微微俯身,朝她眼睛轻轻吹了口气——温的,像吹掉创可贴上最后一点灰尘。
"好点了吗?"
林晚星使劲眨巴了几下眼睛,那股涩意果然散了。她笑嘻嘻地摆了摆手:"好了!谢谢陈大夫——我走啦!"
她刚转身,余光便扫到不远处——
一辆车刚停稳,车门推开。
陆时深走下来的那个瞬间,周围的空气好像都矮了一截。
他带着一个很薄的包头帽,刘海被帽子压得有点低,挡住一半眼睛,右眼角那颗痣衬着一张冷到极点的脸,像是给深冬的湖面盖了个章。
林晚星心里咯噔一下:今晚的戏份是甜的啊……衣服我没准备错吧?还是说有虐的段落来着?
她还在飞速复盘服装清单,陆时深已经迈步走过来。
全程没看她。
连余光都没有。
从她身边呼地一下就过去了。
经过的那一瞬,他攥紧了拳头,指节绷得发白,那一刻,他很想一把把她拉走。
但他没有。
只是带起一阵风。
那风里有淡淡的松香味,一闪就没了,像是从未经过。
林晚星头发丝都被吹歪了。
何维跟在后面,路过林晚星和陈景的时候,眼神像一把刀,狠狠剜了陈景一眼。
陈景摸了摸自己的脸:"他是不是瞪我?"
一脸茫然。无辜得像只被雨淋湿的金毛。
"啊?谁?"林晚星的脑子还挂在陆时深的臭脸上,完全没接住这一刀。
"他就是瞪我!"陈景有点生气了,但生的气跟受的委屈完全不成比例,绝世委屈,那种"我到底做错什么了"的委屈。
"没有没有,何维哥人很好的。"
"是吗?我看错了?不能吧……"
"哎呀我要进去了,主演都到了!一会儿导演要生气了!"林晚星拍了拍陈景的胳膊,一溜烟跑进了场地。
身后陈景还在原地嘀咕:"那眼神,绝对是瞪我……"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9章 一阵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