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妆间里的温度像被人调低了十度。
所有人都在忙,但所有人都在偷偷看陆时深。准确地说,是看他那张冷到能结冰的脸。
没人敢说话。
沈棠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陆时深平时也冷,可今天那点冷不是入戏前的安静,更像有什么东西压在心口,连眉眼都沉。
她半开玩笑地问:“我没记错吧,你今天的戏份这么惨吗?我怎么记得是我可怜一点。”
陆时深抬眼,视线在镜面上一掠而过,淡淡应了声:“嗯,你没记错。”
沈棠没再追问。
林晚星悄悄摸到何维旁边,把小软饼递给他,压低声音嘱咐:"给陆老师吃。"
然后凑近了些,更小声地问:"陆老师怎么啦?"
何维接过饼盒,嘴抿成一条线。
"没怎么。昨天没睡好吧。"
他比谁都清楚陆时深为什么不痛快,也知道这份不痛快怪不到林晚星的头上。没有开口争取过的人,本来就没资格要求她为谁停在原地。可他也清楚陆时深的为难,实在劝不出口。只能跟着生气。
林晚星看他这副样子,更摸不着头脑了。一个两个的,今天都怎么了?
"我先去忙啦。"
她赶紧溜去沈棠处报到了。
沈棠正在补妆,闻声只从镜子里扫了林晚星一眼,没说什么。她对这个小场务印象一直不差,手脚快,也会看人脸色,很多零碎事交到她手里,反倒省心。
乔安妮把一只耳坠递过来,语气听着像随口一提:“下次来之前先把外头的事处理干净,别让沈老师等。”
林晚星愣了下,连忙点头:“好,我记住。”她没多想,只当自己确实来得晚了些,低头去核对配饰盒。
这夜的深情戏份拍得出乎意料地顺利。
所有人都没想到。毕竟陆时深那张脸臭了一整夜,平时喜欢闲聊的化妆师补妆的时候都有不敢说话。
可导演喊"开始"的瞬间——
他就像换了一副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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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中落了一日的雨。
沈佳宜坐在竹院廊下,烛光如豆,水洗过的夜空月光分外的亮,她膝上的药囊拆了又缝。山下刚送来沈父的话,说她既已离家,往后是生是死,都与沈家无关。
唐影刚处理完妖界的烂摊子回来,见她指尖被针扎出血,将一方帕子放到她手边。
“既然难过,为何还要装作不在意?”
沈佳宜低头扯着丝线:“是我执意离家。他肯养我长大,已经尽了父女情分。”
唐影替她解开缠死的线结,淡声道:“旁人把石头压在你身上,久了,你便以为背不动是自己的错。”
她动作一顿。
“可他是我父亲。”
“父女是缘,不是债。”唐影看向雨后的竹林,“水遇山则绕,遇石则分。它不会因为穿不过山,便责怪自己无用。沈家容不下你,你为自己另寻一条路,不算逃。”
沈佳宜沉默许久,才低声道:“若连亲生父亲都不肯喜欢我,是不是我本就不值得别人喜欢?”
唐影将理顺的丝线放回她掌心。
“他如何待你,只能说明他是怎样的人,不能说明你是否值得被珍重。”
沈佳宜抬眼:“你活了千万年,见过那么多人,自然能把这些事看淡。”
“我见过的人确实很多。”唐影望着她,“可愿意坐在这里,看她把同一朵花拆上三日的,只有一个。”
竹叶上的雨水被风吹落,檐下一时只剩细碎的滴答声。
唐影停了片刻,像是在斟酌一句从未说过的话。
“人的来处无法选择,去处却可以。你若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可以先朝我这里走几步。”
沈佳宜攥住药囊:“若走过去,还是会难过呢?”
“那便难过,不必逼自己原谅。”他说,“我陪你等它过去。”
“你是在可怜我吗?”
唐影垂眸笑了笑:“我活得太久,已经没有那么多怜悯可以分给旁人。”
他起身,衣袖却被轻轻牵住。
沈佳宜没有看他:“竹院外的路,我不熟。”
唐影停下脚步,也没有挣开。
“无妨。”
“往后,我带你走。
目光落下来的时候,温柔得像三月的雪在化。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眼神里像是盛着星河璀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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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光灯打在沈佳宜的眼睛里亮极了,那一刻沈棠和沈佳宜的来路似是重叠一般,她本也是亲缘浅薄的人。
唐影的通透如这一夜的月亮,照亮了沈棠晦涩的过往。
可能是今夜的光打的恰到好处,沈棠眸色偏深,竟也打出了几分棕红珀的光泽,像极了林晚星。
导演在监视器后面连连点头:"好!太好了!这个情绪,太对了!"
沈棠也沉浸在那个眼神里。
她不是没有见过深情的目光,可陆时深的眼神不一样。不像是演出来的深情,而似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
仿佛穿过她精美皮囊,邀请她的灵魂,让人越陷越深。
导演喊"卡"之后,沈棠依然看着陆时深,目光柔软得仿佛将三魂七魄化作一缕丝,缠着他不放。
只是陆时深的情绪已经收回去了。
像关了一盏灯,干脆,决绝。
花絮采访的时候,沈棠情不自禁地往陆时深那边靠了靠。她自己也察觉不到,身体比心更诚实。
而陆时深坐在那里,回答着记者的问题,声音恰到好处,笑容礼貌得体。
只是眼里再无星河入目。
采访结束后,林晚星远远看见陆时深和沈棠并肩走在一起——他高她半个头,步伐不自觉放缓配合她的节奏,两个人不用说话就有一股默契。
日上三竿,剧组才收工。
返程的车上,陆时深靠在座位上,双眼微闭,一言不发。
车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林晚星坐在后排角落,从没见过他这副样子,不是说生气,也不是说累,整个人像被掏空了,只剩下一个漂亮的壳子。
她不敢说话。
透过车窗的倒影,偷偷看他。
玻璃上映出他半张脸,眼角那颗痣在暗光里若隐若现。眉心微微蹙着,像做了一个醒不过来的梦。
下车后,陆时深大步流星走在前面。
185的腿长摆在那里,三步并两步,脚下生风。
林晚星小短腿倒腾着跟在后面,像只追着风筝跑的小学生。
一起进了电梯。何维跟在最后面,谁都没说话。
狭小的空间,三个人,一前一后一末。
他站在前面,她站在后面,何维靠着墙。陆时深和林晚星之间隔了半步的距离,空气却像隔了一整条河。
楼层数字一格格跳。1……2……3……
4楼,叮——
电梯门缓缓滑开。林晚星道了声告别就迈了出去。
"脑门好点了吗?"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林晚星愣了一秒:"好多了,已经不肿了。"
话音未落,电梯门已经合上了。
她站在4楼的走廊里,看着那两扇金属门缓缓合拢,门缝里的最后一丝松香味被隔绝在另一边。
他怎么了?
不舒服吗?
林晚星捧着额头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走向房间。
8楼,电梯门再次打开。
陆时深走在前面,何维跟在后面。
走到房门口,何维终于忍不住了。
"陆哥,他俩没啥,你看的清吧。"
陆时深的脚步停了。
走廊尽头的声控灯哗地亮起来,白光打在半边脸上,另外半边沉在阴影里。
他没有回头。
"我有什么立场生气。"
话说的很淡,可何维看得出来,他今天所有冷淡都不是对林晚星,是对他自己。
可没有立场,又不代表他真能舍得。陆时深最拧巴的地方就在这里:嘴上把自己劝得比谁都清醒,行动上却半步都舍不得退。
几个字,轻得像自言自语。
何维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陆时深刷卡进门,门在身后轻轻关上,像一声叹息。
何维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低头给阿宽发了条消息:"陆哥今天状态不对,你和大熊明早盯紧点。"
阿宽回了个"收到"。
房间里很安静。
陆时深把那盒小软饼从包里拿出来。
今天拍摄的时候,他一颗都没吃。
他就那么坐着,手里捧着盒子,呆呆地看了很久。盒子里的小软饼白白胖胖的,码得整整齐齐,每一颗上面都撒着薄薄的糖霜,像落了一层细雪。
他脑子里全是那个画面。
陈景的手,稳稳地托在林晚星后背。
那个力道,那个角度,那个顺理成章。
有那么一秒,他真的觉得——他们在一起了。
心脏像被一记闷拳砸中,疼的他半天缓不过气。
他木讷地拿起一颗小软饼,塞进嘴里。
又一颗。
又一颗。
没有细嚼,没有品味,一块一块往嘴里塞,像在完成某种机械的动作。淡淡的甜味在舌尖蔓延开来,却总是在咽下去的时候泛出一丝苦味。
冲完澡躺在床上,林晚星以为自己能一觉睡到天亮。
她错了。
闭上眼,脑子里是陆时深的臭脸、看沈棠时的深情、握住她手腕时的眼神,三个画面反复闪现,弄得她抱着被子在床上翻来覆去,不知翻了几个回合终于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再睁眼,窗外已经大亮,手机屏幕上赫然显示15:47。
一条短信躺在通知栏里:您的快递已在前台代收。
她迷迷瞪瞪地坐起来,头发乱成鸟窝,揉了揉眼睛。理了理自己带的行李——好像也没什么需要带回去的。
给陈景发了条消息:我醒啦,我去你医院找你吧。
每次都是陈景接送,她多少有些过意不去。
陈景:不用,我不在门诊楼,我找你,到楼下给你发消息。
林晚星:那好吧。
她简单洗漱了一把,换了身衣服下楼。前台角落里立着一把人体工学折叠椅,包装还没拆。因为陆时深太高了,普通款撑不住那骨架子,适合他的型号得调货,着实等了好几天。
她拍了拍包装箱,确认没磕碰,才给何维发了消息:何维哥,你现在方便吗?
何维:?
林晚星:我买了个椅子,对腰好,想放车上晚上给陆老师用。
何维:你放前台,我到了取。
林晚星:ok
她盯着聊天框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如果陆老师不喜欢,你就说是剧组备用的,别说我买的。
发完她自己先松了口气。这样就很好,像一件普通工作安排,不会显得她多管闲事。
今晚依旧是夜戏。林晚星在房间里忙活了一阵,烤了一盒香蕉味的小软饼,和椅子一起寄存在了前台。
陈景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小电驴停在旅馆门口,他靠在车边,看见她出来,笑着招了招手。
"有快递?"他朝前台的方向努了努嘴。
"不是,陆老师的东西,前台中转。"林晚星跨上后座,动作已经熟练了很多。
"哦,走吧。"陈景发动了小电驴,没有多问。
小电驴的嗡嗡声在傍晚的巷子里回荡,两个身影顺着小路往远处去,越来越小。
802房间。
陆时深靠在窗边,手里拿着花絮的台本,但目光落在窗外。那辆熟悉的小电驴拐过巷口,两个背影越来越小,最后被墙壁吞没。
他没说话,也没攥拳。只是看着那个空荡荡的巷口,看了很久。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台本的页角,搓出一个细小的卷。
才慢慢收回目光,低头翻了一页。
酸菜米线馆还是那个酸菜米线馆,两个人还是坐在靠窗的位子。
"你一会怎么回市里呀?"林晚星吸着米线问。
"老师约的车,只是现在堵在市里了,我一会回医院宿舍,然后出发。"陈景把纸巾递给她,又把她碗里的香菜一筷一筷挑出来,搁在自己碟边。
"那路上注意安全,到了报平安。"
"好。"陈景笑了,那笑很暖,像冬天里正午的日光。
林晚星低头继续吃,没发现陈景把她杯子往右手边挪了半寸。她吃东西时总爱顺手摸杯子,从小就是这样,杯子放偏一点,她就会摸空。
陆时深那边,何维正弯腰在前台搬东西。
"你干嘛呢?"陆时深从电梯口远远地问了一句,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林晚星给你买的——"说完发现话术不对“是剧组备用的椅子。”
何维话还没说完,身后已经没了人影。
等他直起腰,陆时深已经站在旁边了。一把将椅子拎过去,另一只手抄起那个熟悉的小软饼盒子,头也不回地往保姆车方向走。
"陆哥,我帮你?不?"何维在后面喊,声音都有点虚。
"用不着。"
声音不高,脚步很快,半点犹豫都没有。椅子被他单手夹着,像拎一只轻飘飘的纸袋。小软饼的盒子被抱在另一只臂弯里,夹的很紧实。
到了车边,他先把椅子仔细安顿好,调了调角度,确认不会磕碰,才坐进车里。小软饼的盒子就搁在膝盖上。
"我们吃啥去?"何维坐进驾驶座,从后视镜瞄了他一眼。
"随便,看你。"
他最近胃还没完全恢复,不能吃辣,不过他对吃食确实也不怎么挑剔,何维也会根据他的情况选。
车子发动,陆时深靠在椅背上,半阖着眼,手指却在膝盖上不自觉地摸搓着小软饼的盒子。
"陆哥,你原来的护腰不合适了吗?"何维随口问了一句,他原来有一个在医院定制的,这几天怎么换新的了。
"嗯,换了。"陆时深低着头,拇指在盒盖上停了一瞬。唇角不自觉地微微牵了一下,林晚星给他买的,还算合适。
何维从后视镜里瞄到了那个笑,嘴角抽了一下:"你笑什么?好诡异。"
"没笑。"
"我看见了。"
"太闷了。"
何维决定不再追问,默默把车窗开了一条缝。
/
入夜,片场灯火通明。
今晚的戏依旧是沈佳宜和唐影甜蜜的部分。剧组里灯光暖黄,摄影机架好了,导演还在跟编剧确认一处台词和走位。
沈棠捏着剧本走到陆时深旁边,眼瞅着那把新椅子就空着,自然地就要坐下去。
她的手还没碰到椅面。
陆时深的手已经搭上了扶手,极其自然地往自己这边一拉,顺势坐下。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停顿,也没有刻意,像是这把椅子天生就该在他屁股底下。
沈棠愣了一下。
她也没有多想,只当陆时深腰伤犯了,对那把椅子格外在意。
乔安妮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只用她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这把椅子好像是小林买的。”
沈棠笑了笑,语气随意:“还挺有心的。”
陆时深倒是很平静。平静地坐下,平静地翻剧本,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她看了陆时深一眼,表情平常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沈棠没说什么,拉了旁边的椅子坐下。
"唐影,你看看这段。"她把剧本递过去,剧组里大家更喜欢称呼角色的名字。
陆时深接过来扫了一眼,指尖点着某一行。
"我觉得我在说的时候应该加点动作,比如——"沈棠一边说,两只手就往陆时深的脖子上攀,指甲几乎要碰到他后颈的皮肤。
陆时深上身微微往后仰了半寸,脊背贴上了椅背。同时把剧本插进了沈棠的胳膊和他自己的肩膀之间。
他认真想了想,说:"我觉得可以,这里沈佳宜对唐影的感情更丰满一些。"
沈棠的手停在他脖子两侧,隔着一本剧本。
"那这样呢?"沈棠笑了一下,手没撤,反而顺势往上,指尖往陆时深的脸上摸去。
陆时深依旧拿剧本——但这次直接竖在了脸前,刚好隔开她的手指和自己的脸。
"太多了,刚才的程度就行。"
语气不重,甚至带着点讨论戏的随意。
沈棠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秒,收了回去。
她甜甜地笑了下:"行,一会按这个来。"
片场另一侧。
林晚星站在监视器后面,手里拎着夹板和水杯,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那把新椅子上。
陆时深坐在上面,整个人被椅背稳稳托住,腰线的弧度刚好贴合。看上去非常合适。
他身边的沈棠,穿着戏服,妆容精致,和他并肩坐在镜头前——也非常合适。
这份合适让她微微的酸了一下。她摇了摇头,告诫自己:不能有非分之想。
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温的,却觉得嘴里没什么味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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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生闷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