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所有戏都是甜的。
下午拍的是全剧最重的一场——仙门围剿,沈佳宜被困法阵,唐影姗姗来迟。
棚内搭出一片人间旷野。碎石铺满地面,几台鼓风机同时运转,卷得衣袍和尘土猎猎作响。修仙门派的剑阵围成一圈,冷白灯光从剑锋上扫过,寒意像要穿出镜头。
沈佳宜跪在法阵中央,雪白衣衫被道具血浸透,像一朵被揉碎的梨花。她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嘴角却带着一点将散未散的笑。
唐影落在法阵之外。
黑色长袍被风扬起,几乎铺成一整片夜色。他望向阵中的人,眼底压着尚未爆开的狠戾,握剑的手背青筋微凸。
“让开。”
声音很轻,每个字却都像落在剑刃上。
持剑的修士没有动。
唐影抬眼,手中长剑缓慢转过半寸:“我说——让开。”
妖气随着他的动作压向众人。
“唐影……”沈佳宜的声音从法阵中传来,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别来。”
唐影的动作停了一瞬。
“你不该来。”
沈佳宜闭上眼,剑阵瞬间亮起以围剿之势快速闭合。唐影站在阵外,怎么也进不去,眼尾一点点泛红,手里的剑却握得更稳
......
导演喊“卡”时,摄影棚里安静了两秒。
随后才响起工作人员压低的交谈声。灯光组开始调下一条的光,群演松开绷紧的手臂,道具师快步上前检查道具阵眼。
陆时深没有动。
他仍站在原来的位置,手指保持着结印的弧度。鼓风机已经关了,黑色衣摆落回腿侧,那股压得人不敢靠近的冷意却没有跟着散去。
沈棠已经从法阵里出来。
她拖着染血的裙摆快步走到陆时深面前,几乎没有停顿便抱住了他。
“出来了。”沈棠的手轻轻拍在他背上,“这一条结束了,不是真的。”
陆时深肩背僵着,没有回应。
沈棠抬头看他,手指在他背后慢慢收紧。演员之间的默契,知道重场戏后需要一点时间缓冲,却很少见陷得这样深的。
导演走过来,先示意周围的人不要催,又对这一条点了点头:“很好。先休息十分钟,等时深缓过来再保一条近景。”
工作人员随即散开。
林晚星快步上前,先帮沈棠托住沾满道具血的裙摆,又蹲下去拆法阵边缘容易绊脚的线缆。
乔安妮扶着沈棠往休息区走。经过陆时深身侧时,林晚星正把最后一根线绕进手臂,脸颊不知在哪里蹭到一道白色粉笔灰。
陆时深的眼睛动了一下。
隔着尚未完全散去的烟雾,他的视线越过来来往往的人,落在她身上。
林晚星抱着线缆起身,恰好与他对上目光。
她脚步停住。
那双眼睛仍是唐影的眼睛,深得近乎空洞,里面还压着法阵中未能落下的杀意。可他看着她,像是在一片陌生的地方终于辨认出某样熟悉的东西。
林晚星抱紧线缆,先把它交给道具组,随后转身往回走。
何维和大熊正准备扶陆时深坐下。
林晚星走到近前,声音放得很轻:“陆老师?”
陆时深没有回答,目光却随着她停下来。
她在他面前蹲下。
这个角度需要仰头才能看清他的脸。冷白的灯光还没有撤,映得他脸上几乎没有血色,眼尾那颗痣也比平时更深。
林晚星看了两秒,手指摸进工作马甲的口袋。
创可贴、发圈、两枚别针,还有一颗前一天买东西时顺手拿的话梅糖。
她把糖递到他面前:“吃一颗吗?”
陆时深没有接。
何维正要开口,林晚星已经低头撕开糖纸。包装撕得急,第一下没有扯开,她换了个方向,指尖用力,终于听见轻轻一声脆响。
她又叫了他一声,“陆老师。”
陆时深的睫毛动了动。
林晚星捏着糖停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周围都是忙着换景的人,她只好把声音压得更低:“先含着,会好一点。”
陆时深抬眼看着她,没什么表情。
林晚星愣了一下,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顺势就把糖送到嘴边。
指尖擦过他的唇角,她像被烫到似的立刻收回手,把揉皱的糖纸攥进掌心,又心虚的看了眼周围装模作样的帮他弄道具。
话梅的酸味在舌尖迅速化开。
太具体的味道穿过混乱的余韵,摄影棚里的灯、脚步声、道具碰撞声,一样样重新落回原来的位置。
陆时深缓慢眨了下眼。
面前的人仍蹲着。脸颊带着一道粉笔灰,额前碎发被汗压住,右手紧紧攥着糖纸,像是比他还紧张。
他看了她很久。
林晚星被看得不自在,抬手蹭了一下脸:“怎么了?”
那道粉笔灰被她越擦越开。
陆时深抬起手,停在半途,又转而指了指自己的脸侧:“这里。”
林晚星照着位置擦了两下:“还有吗?”
“还有。”
她又擦,仍没擦干净。
何维从旁边抽了张湿巾递过去:“小林,用这个。”
“谢谢何哥。”
林晚星接过湿巾,偏过脸认真擦起来。
陆时深的视线没有移开。
一些原本散落的画面毫无顺序地浮上来。
开机那天,她抱着流程表从他脚边冒出来;烟饼烧起来时,她捂着鼻子躲进披风;她蹲在一排黑色戏服中间,凌晨一点还在核对标签;她给他的咖啡折过一个纸杯套;递草莓的手缩得很快,耳后却红了很久。
林晚星擦干净脸,重新看向他:“好一点了吗?”
陆时深舌尖抵住话梅糖,片刻后“嗯”了一声。
声音仍有些哑,却已经是他自己的声音。
何维松了口气,弯腰把水杯递给他:“喝点水?”
陆时深接过杯子,没有喝。
他看向林晚星还攥着的那张糖纸:“还有吗?”
林晚星低头翻了翻口袋:“今天没有了。我明天再给你带。”
“好。”
答得太快,两个人都静了一下。
林晚星先移开目光,把那点不自然藏进工作里:“导演应该还要补近景。我去问问妆面要不要重新处理。”
她起身时蹲得太久,腿麻了一下,身体轻轻晃了晃。
陆时深的手几乎同时抬起来,握住她的小臂。
林晚星站稳后,他很快松开,只剩指尖在袖口处停了一瞬。
“慢点。”
“谢谢陆老师。”
林晚星把湿巾和糖纸一起收进垃圾袋,转身去找化妆师。走出几步,她抬手摸了一下刚才被握住的位置,又立刻把手放下,抱起旁边需要归位的配饰盒。
她走到灯架旁,脚步还是慢了一点,又忍不住回头确认了一眼。
陆时深还坐在原处,也还在看她。
两道视线撞上,林晚星立刻转回去,低头翻开配饰清单。纸页已经翻到明天的场次,她的目光却半天没有往下移。
何维顺着陆时深的目光看过去,没有点破,只问:“好些了?”
“嗯。”
陆时深终于喝了一口水。
酸味被冲淡一些,舌根却仍留着清晰的回甘。
从那以后,每次拍重场戏,陆时深的化妆桌上总会多出几颗话梅糖。
有时压在剧本旁边,有时放在水杯后面。
林晚星不说是她放的。
陆时深也不问。
连续勒了两天威亚的高强度打戏让陆时深旧伤复发。他曾经拍戏时坠马伤了腰,经常需要去理疗,到收工时腰已经痛得不能自己从坐姿站起来了。
林晚星一边给沈棠忙活,一边看着何维、大熊和工作人员一起把陆时深扶进车里,手里的水瓶不自觉的捏紧了一点。
陆时深被搀扶上车后,一直看着林晚星,那眼神林晚星从未见过,眸子深不见底,叫人有点窒息。
林晚星一只脚刚踩上车。
"晚星!"陈景正骑着小电驴朝她这边过来。
林晚星下意识收回腿转头,没看到陆时深刚伸出来悬在半空的手。
"收工啦!走,带你吃水煮鱼,我发现一家水煮鱼特别好吃,和以前你学校门口那家味道很像,你一定喜欢。"陈景笑得灿烂,和陆时深的阴霾完全不一样。
陆时深默默地收回手,放在膝上。
那只手在膝头攥了一下,又松开。
林晚星已经转过头去,什么都没看到。她再转回来准备和陆时深说拜拜,却对上了他的视线,那双漂亮的眉眼里,似乎透出一股说不出落寞。林晚星脑子里突然漏了半拍。
"陆老师,我不和你们回了,您注意休息。"
然后就跨上小电驴和陈景走远了。一路上她脑子里全是陆时深那落寞的眼神,搞得她情绪也闷闷的。
"走远了,我们回吧,得赶紧给你腰热敷一下。"何维看着陆时深没有温度的脸说。
车子发动后,何维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陆时深,他靠在椅背上,手还搁在刚才伸出去的位置,指节微微蜷着,像是在抓空气。何维默默把空调调高了一度。
陈景说的水煮鱼在附近的一个镇子里,骑车要快四十分钟才到。
"我中午给你打电话你没接,想你是在忙。给何维那家伙发消息也没理我,我想着我应该进不来就没来找你。"一路上陈景解释道,可林晚星脑子里全是陆时深落寞孤寂的眼神,完全没听他在说什么。
"晚星,你怎么了?累到了?"
"啊?没有,今天确实比较忙,而且大家平时在剧组极少看手机的。"林晚星解释道,"对了,这附近有没有药店?"
陈景一个急刹车转过头,担忧地看着她:"你哪里不舒服?"说着手覆上她的额头。
"没有,不是我。陆老师腰有旧伤,连续吊了两天威亚又犯病了。"
"你个见色忘义的,我中午没来找你你都不问问我,我这颜值也不比陆时深差吧。"
林晚星没想到这句话怎么就惹着他了,看着他神情竟似真生气了,赶紧解释道:"他也算是我半个领导,我工作性质就这样。他要是伤着了,休个一两个月的,投资方要是生气了我就失业了。"说这话的时候她多少有点心虚。
陈景白了她一眼:"你们女人,就是见色忘义。"
"对对对,所以才老有漂亮姑娘围着你转呀。"林晚星赶紧谄媚道。
两人来到药店,陈景虽然不是骨科却也略懂一些,帮着选了一个发热腰贴,又在林晚星的要求下挑了一个腰托。她还犹嫌不足地网购了一把人体工学折叠椅。
一直到吃饭陈景都有些闷闷不乐。
"林晚星,你不会喜欢陆时深那家伙吧?"
林晚星听他这么一说,不知怎么的就心虚了起来,耳朵有点发烫。
"我没有!怎么可能!我和陆老师可是云泥之别,他是大明星,我就是一个小小的场务。我要是敢对他有什么非分之想,他粉丝能把我生吞了。"
陈景不知道怎么就被安慰到了,心情就这样好了起来。
晚上骑着小电驴回到酒店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陈景本来还想转一转,可林晚星惦记着陆时深,无心闲逛。
酒店楼下,和不情不愿的陈景告别后,林晚星一溜烟地上楼了。
802门口。
陆老师应该还没睡吧,林晚星心里嘀咕着,轻轻敲了敲门。
没人应。她刚转身准备先回房间,门就开了。
陆时深穿着一件宽松的家居服,一手扶着门一手撑着腰,唇色泛白,好看的脸上难掩疲惫。林晚星见状赶紧过去扶住他。
"陆老师您一个人啊?何维哥没陪着您,您这也不方便。"林晚星把陆时深搀扶到椅子上坐下。
"他下去买东西了。"陆时深一手扶着腰,一手撑在林晚星的肩膀上,像拄了个小拐杖。他低头看着林晚星的头顶,觉得有些好笑。
林晚星的海拔,这样的距离不抬头完全看不到陆时深的脸。她还忙着给他上药呢。
"您平常有没有带什么膏药之类的?何维哥给您贴了吗?"她边说边忙活着翻她的药袋子。
陆时深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微微一笑,把他一天沉寂的、悲伤的情绪都消散了。
"我让陈景帮忙给你看了一个药贴,会发热的,你平时可以用。"
陈景。
陆时深的笑容僵了一下。
阴魂不散。已经三天了,天天骑着他那个破电驴接林晚星,越想越烦。
林晚星完全没有注意到,她举起腰托转身就在陆时深身上比量大小。她小短手拿着腰托围了上去,体温瞬间拉近,林晚星愣了一下,突然觉得好像有点太近了,她不敢抬头,陆时深的气息从头顶落下来,温热的浓郁的。脑子开始发木,她机械的念完进门前准备嘱咐他的台词。
"这个腰托平常可以戴着,分担腰部受力的,你试试大小,要是不合适我去换。"
陆时深看着林晚星忙活的样子心口一暖。以前他受伤的时候,除了何维几个,其他人都是关注他会不会请假,要休息多久,档期有没有影响。他似乎也习惯了自己去克服伤病,争取不耽误大家的进度。
陆时深不由自主地扶上林晚星的手腕。
她的手腕很细,稍微用力就能感受到脉搏,眼底的深潭泛出一抹温柔的光,像是黑夜里的星河。
林晚星被他抓得一激灵,抬头正对上他眼底的星河璀璨,心跳突然就开始加快,大脑濒临停摆。
"谢谢你,晚星。"
林晚星从未听过陆时深这样温柔地说过话,和沈棠对戏时也没有过。她脑子短路不知道怎么回答,耳朵嗡嗡的,只似乎远远地听见一个声音——
云泥之别……云泥之别……云泥之别……
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林晚星的脑子刷的一下就清醒了,她慌乱地撤回手,让陆时深自己试试腰托大小,然后逃跑一样往冰箱走:"这个药膏我给您放冰箱,贴之前提前取出来。"
陆时深看着她落荒而逃的样子,悲凉地笑了一下。
是啊,他是被大众消费的玩物,哪配有自己的感情。她和陈景,确实很合适。
林晚星拉开冰箱,里面除了一盒大大的草莓还有好几盒胃药。怪不得这两天他面色不好,她还以为是疲劳加腰伤复发。
"冰箱里的草莓你拿走吧。"陆时深淡淡地说。
也对,胃不好少吃凉的。林晚星索性把草莓都拿了出来准备带走。
"何维哥快回来了吧,药膏您记得贴。"
"嗯,我一会就贴,放心吧。"陆时深指了指床上正在加热的盐袋子,"扶我到床上吧,我把腰再敷一下。"
林晚星搀扶着他坐下,闻着他身上好闻的松香味,心跳不由得加快。好在陆时深刚趴下,何维就回来了。他有点惊讶地看着林晚星。
"你怎么来了?"
"啊,我给陆老师拿了点药贴,陈景看过的,对症。"
陈景?何维似乎意识到关键词了,偷偷看了一眼趴在床上的陆时深——看不见脸,没品出味来。
"陆老师那我回了,您早点休息。"
何维给她摆了摆手,她拎着草莓红着脸出了门。
楼道里,林晚星双手捧上自己发烫的脸,做了几个深呼吸:"林晚星,你清醒一点,那可是大明星啊!"
何维看着惨兮兮的陆时深,问:"我也买了药膏,你贴哪个?我买的?还是陈景选的?"
"你话多了。"陆时深不耐烦地说。
何维一边拿出一片陈景挑的药膏,一边用手暖着。"我陆哥,你是不是喜欢人家姑娘?"
"你看我配吗?"陆时深的语气很沉。
他清楚,喜欢一个公众人物要付出什么代价,也比谁都清楚。公司冷处理一个人的委屈时,会把所有“保护”都说成大局。
他经历过网暴,也见过那些口口声声说关心的人在热搜降下去后各自散场。林晚星越真诚,越具体,越笨拙地对他好,他就越不敢把她拽进自己的世界。
何维叹了口气:"没事,你还有我,我跟你过。"
他最怕的就是陆时深这种自我否定。从前被雪藏的时候也是这副德性,觉得自己不值得,配不上,连挣扎都懒得挣扎。
"我可谢谢你。"陆时深没好气地说。
何维把药膏贴好,又把盐袋子重新加热递过去。忙完这些,他在沙发上坐下来,翻着手机,忽然说:"陆哥,我刚才回来的时候在楼下看见陈景的小电驴了。"
"嗯。"
"他走了。"
"嗯。"
何维把手机一扣:"行,那我走了。您好好养着,有什么需要叫我——哦对了,陈景那药膏确实比我的好用,您贴着吧。"
门关上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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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话梅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