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上的华丽挂钟在每个整点会响起一次,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提醒她,该走了。浅浅刚要去拿自己的行李,老张通知她,先生回来了,要面试。说完老张就拿着剩饭出去了。
浅浅赶紧把厨房的地砖拖干净,随手摸了一根角落里没用的旧筷子。没办法,她头绳断了。最后一关了,连根头发都不敢掉。
康国深正好在这时进门,抬头的瞬间,看见她的背影纤细,站在厨房一角,用一根筷子很娴熟的将一头长发绾成了一团。
她闻声,赶紧弄好碎发,转身朝着他的方向走了过来。
康国深不再看她,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态度,“我饿了,给我做碗面,你拿手的就行。”
“清淡的吗?”她恭敬地问。
“都行,你看着做吧。”
很快地,一碗很普通的西红柿鸡蛋面摆在他面前,筷子勺子摆在碗边陶瓷架上,配了一碟小菜,很是周到。
康国深坐着一口一口地吃面,声音很小,教养很好。但小菜一口也没吃。
“你坐下吧。”康国深示意让她坐在对面。
浅浅两只手放在餐桌上,一点都不敢动,两条腿紧紧并在一起,规规矩矩像个三好学生。
这户人家的规矩那么多,合同那么厚,都来不及看完。她紧张的要命。这之前她已经在心里演练过无数遍,一定要装作很有经验,一定要想办法留下来。
人的一生好运也许只有一次,她必须得抓住。
可现下见到男主人之后,大脑一时有点空白,竟有些说不出来的畏惧感。这人五官刀劈斧削般的深邃,好看,英俊,且气度不凡。是她以往的世界里绝对不会有交集的,望成莫及的那种人啊。
康国深神色冷淡的继续吃面。
浅浅探了下脑袋,小声问:“康先生,我做的还行吗?”
“行。”
浅浅想着刚刚张叔跟她说的那番话,没说不行就是行,说了行就是……行了?
她抿嘴笑了一下,说:“这次时间太短,我还会做别的,更好吃的,下次做给你吃。”
“下次?”康国深那双寒潭般幽深的眼睛盯了她一下。
她后背一阵发凉,说错话了?
短短两个字而已,压迫感十足,瞬间让她感觉就像有双无形的手把人架上审判台,要审犯人一样,厅里厅气的。
“没有下次了吗?”
浅浅是很真诚地在问他,心里好害怕,琢磨着这一天和张叔还有康康的对话闲谈,蜘丝马迹串在一起,最后一关这样难吗……
“你还会做什么?”他放下手里的筷子,抽了张纸巾擦擦嘴。
浅浅模样有点无措,马上迎合说:“很多啊,我会做很好吃的菜,都是我以前在老家给家里饭店干活儿学的。真的。你可以再给我点时间让我试试。”
“那我要是都不喜欢吃呢?”康国深语气毫不在意般的冷淡。
看到她身体微抖,缩了下脖子,明明微低着头,背脊却绷的笔直,周身颓意和矛盾感强烈。
想说什么,又不敢说了。
康国深瞥一眼她盘在头发里筷子。
他家的旧筷子是带星的紫檀木,当簪子也蛮好看。
他干的就是识人用人的工作,很难不记住马路边那一幕泪珠悬在瓷白下颌上的惊艳。
呵,这模样,当保姆?
康国深回头看了一眼,茶几上放着厚厚的旧版合同,翻开一半,还有一只黑色签字笔在上面。应该是白天老张给她打“预防针”呢。
康国深的视线在她身上又圈了片刻,开口道:“你怕我?”
“嗯。”浅浅实在的点点头。
“怕我什么?”
“怕你不要我。”话脱口而出,她又马上察觉这话十分不合适,赶紧解释了一句:“我现在很需要这份工作,不然……我就没地方去了。”
康国深就这样不动声色打量她许久,黑沉的眼垂落在她唇珠上,带着点莫名地确定:“好,那签合同吧。”
“啊?什么?”浅浅微微愣了一下,能听清楚的,下意识还是问了出来。
康国深站起身来,带着点倦气重复:“我说,要签合同。”
“可以的,我签。”
她仰起头看着他,虔诚模样在灯光下显得很圣洁,白得发亮的皮肤一点瑕疵都没有,纯得像水。
“张叔着急回老家,你必须赶紧接手他的事。”
浅浅连连点头:“嗯嗯!好的。我知道了。”
他问:“你没什么条件要提吗?”
“没有。”她立刻摇摇头。
从年前招到现在,她是唯一说没条件的。
唯一一个。
康国深像是想起什么,拿起手机,瞧了瞧,说:“我看了你的背调,没什么问题。”
三代清白人家,何止三代,十八代估计都是那样的,很安全。
背调?住家保姆最忌讳盗窃!
浅浅马上举手发誓说:“康先生,我没偷过东西,我发誓!是上一家公司冤枉我的!他们还不给我辞职,不过是我坚决要辞职的。”
康国深眉头一皱:“你还没辞职?”
“辞了的,我跟他们说了辞职,我肯定不会再去了。”浅浅指了指门口,“我行李箱都一起带来的。”
“哦?”他很有兴趣继续听下去。
“我是想着跟您商量一下,先做几天临时工,要是您实在不要我,我再走。”这是最后的大实话了。
“先去收拾行李吧,我去打个电话。”康国深指了指一楼最里面的房间,“你就睡那间,一楼的卫生间也给你。”
浅浅在原地立定了几秒,听见他说:“去吧。”
康国深上了二楼,到康康房间看了一眼,已经在被窝里睡着了。他一向是准时准点,必须按照自己的节奏做事。
书房里,康国深先是给元青发了一些资料,然后让他马上从新草拟一份保密协议,完全按照他的要求。
元青一看到他发的资料和信息,立马打电话过来。
上来就问:“什么情况啊!”
“新招的保姆。”康国深很不以为然。
元青玩味一笑:“你不知道吧,秦江野到处找她呢。”
康国深挑挑眉,“所以呢。”
“他给这女的转了二十万,人家没要,直接把他拉黑了。”元青笑了一下,调侃道:“这神人怎么到你家去了,这么巧?不会吧。”
“少废话,赶紧给我办。”
康国深对别人的事是真一点儿不感兴趣,这点元青非常清楚。
听见他又问:“对了,上次那个事儿怎么说?”
“撤资理由还不够充分,得按投资总额的5%-20%支付违约金。”
“没事。”康国深想了下,说:“后续你照办吧。”
“你可以再等等,下个季度不是还没评估么。”
“不用了。”
“啥意思?”
“我在乎的又不是钱,没工夫陪他瞎闹,浪费时间。”
元青有点搞糊涂了,怎么好像事情都赶到一块儿了呢,又问了一句:“那你跟江总商量过吗?”
“我需要吗?当初是她来求的我。”康国深没什么表情,语气不太好。
元青叹口气:“也是,本来也没什么情份。”
“有情份也没用!这样吧,下个季度业绩再暴雷,你律师函立刻发过去,就说是风控下的死令。”
“那他要是去找你呢?”
“他没那个脸。”
元青反复思量,还是忍不住提醒他:“国深,那女的不定跟他怎么回事呢,你要不再考虑考虑?”
康国深笑了下:“我家里的事你就不用操心了吧,半个小时,合同发给我。”
浅浅收拾好行李在房间里坐了很久,一直翻着手机看,秦江野永远不可能打通她的电话了,太好了。公司的人打了好几个电话她都没接,全部屏蔽,还有半个月工资没要,真亏。
“丁浅出来,有事跟你说。”
“哦,好的!”
康国深在厨房不知道干什么,对她招了下手:“去客厅等我一下,茶几上的合同你先看看。”
“好的。”浅浅满口答应,赶紧坐到沙发上认真看合同。
桌子上摆了两份合同,劳动合同事张叔给的,差不多看完了。还有一份崭新的保密协议,有点厚。这一时半会恐怕看不完吧?
咱也不敢问啊,算了,老板说什么是什么呗。
翻开第一页,都是专业的话术,甲方甲方,全是甲方。她一目十行的看了下两本合同的违约条款,做错事要赔偿一大笔违约金。趁他没来,赶紧数一下几个0,天妈老爷啊……
当个保姆而已,罪不至死吧,真是金贵人金贵命啊,什么都要防得死死的?
那么多0,保姆的命不是命吗。
算了,人为财死,死就死吧。
她手里攥着签字笔,眉毛拧成一团。
康国深在远处看了看她模样,轻轻咳了一声。
几米开外她已经开始惊觉,不自觉做成了好学生模样。
他穿着那双没有一点声音的拖鞋走到她面前,听见他说:“不用拘着,我没那么难相处。”
浅浅强装淡定地回应:“好。”
两杯茶水放在茶几上,他说:“安神茶,助眠的。”
浅浅猛地抬头看向他,眼睛珠子瞪的圆溜溜。
“你怕有毒?”
“不是,没有啊。”浅浅赶紧拿起杯子咕嘟咕嘟一口气全喝完了。
“要不这杯也给你?”
康国深在她身边坐下来,指了指他的那杯。
“不用了,喝饱了。”
浅浅假装低头看合同,好奇怪,那些字像会飞似的,全都钻出来变成了一个圈,在她眼前转啊装,转圈圈。她握紧了签字笔,准备去签自己的名字。
康国深用另一支笔挡了一下,“你都看完了吗,看懂了?”
没有。但她还是用力点点头,因为工资高。
康国深指腹碾着纸张边角,骨节分明的手指点了点违约金数额,突然出声叫她:“丁浅。”
“嗯?”
“这是违约金。”
“嗯,我知道。”我又不是文盲。
“你看清楚点儿。”
“我看清楚了。”
康国深黑沉的眼在她身上扫来扫去,“你确定吗?干不满三年,你就要赔偿我,这么多钱。”
他嗓音清冽醇厚,好似在哪里听过的一样,话语震得人心头一紧。
浅浅闻言,慌忙又看了看那串数字,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完全赔不起。五百年恐怕都不行。
康国深垂眼看着她的所有动作和表情,语气平平地说:“或者,你可以找个律师咨询一下再签也行。”
“不用了,我不认识律师。我们打工人没那么麻烦的。”
浅浅马上拿过合同,用力签下自己的名字,一式两份,全都签好后,把自己准备好的身份证复印件也夹在了里面。
康国深看看她,抽出复印件,教她在身份证复印件上标注仅在这份合同里使用。
所有一切,她都是乖乖照做,生怕他会反悔似的。
“如果你中途跑了,我会报警抓你。”
浅浅马上摆手:“我不跑,我跑什么,我来赚钱的。”
习惯了拿捏别人的人,用尽这些职场里的手段,却是舞给“瞎子”看,也是挺没劲的。
康国深低头间,勾起嘴角轻轻笑了一下。
刚才下楼见她在房间没出来,他四处巡查了一遍,宠物间最里边那个不起眼的小窗户都擦得透亮。那扇玻璃,起码几年没人注意过了。
冰箱里备好了明日要用的食材,冰箱贴下面贴了纸条,记录了明天的菜单。
字如其人,美得很。
他上楼睡觉去了,浅浅突然想起来什么,赶紧跑到餐厅,餐桌上的东西都不见了,她走进厨房,看到碗和碟还有筷子已经洗好归位了。
一切干净的就好想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