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然那时候,长夜刚刚被研发出来,尚有许多不足……但你能想象吗?时凉当时只有七岁,长夜却无法控制这个孩子的大脑。”
外婆心有余悸地说着,“他从小就有异于常人的心思和极其执拗的性格。”
说起来,已经是二十多年前了。
她第一次见时凉,是在E实验基地的走廊里。
手短腿短的零号实验体顶着一张从小好看到大的脸蛋,做出一副纯真无暇的神情,宽大的实验服套在他身上极其不合身,甚至还残留着血迹,裸露的小胳膊上全是针孔。
可小时凉就那样站在走廊的暖阳下,轻轻勾着嘴角,幽幽朝她看来。
年轻时的妍诗美瞳孔微缩,隐隐有些心悸。
一个孩子怎么会有那样虚假的笑容?那样冷血的目光?
“那不是他的问题。”戚暖打断了外婆的回忆。
窸窣的声音从窗外传来,有人嗤笑了一声,高喊道:“不是他的问题?啧啧,戚暖你这人真是偏心偏到太平洋去了。”
沈厌皱了皱眉,起身走到窗边,一把推开窗,居高临下地看着外面晒太阳的人,不悦道:“你偷听?”
许亦儒还搬了个椅子坐在窗外,翘着二郎腿,嘴角叼着烟,不屑道:“我在晒太阳!!!”
两人横眉冷对,一副恨不得当场干一架的模样。
戚暖坐在屋里,颇为头疼地扶额,“想听的话就进来。另外,每个人都会有或多或少的性格缺陷和心理问题,即便是我……如果你见到十几岁的我,估计会想把我送进精神病院。时代和父母造就的灾难,不是孩子的问题。我记得,多年前我公布并实施《未成年人文化素质教育与心理健康教育》议案时,就曾向公众解释过这个问题……”
“停!”许亦儒把嘴里的烟都咬断了,麻利翻过窗,大摇大摆地落在戚暖不远处,阴恻恻道:“我不是来听你说教的。”
大佬点头,“我知道,你是来偷听的。”
许亦儒:“……”
外婆看了看许亦儒,笑着摇了摇头,对戚暖道:“时凉的问题主要还是在他脑袋里。”
她指了指头,“据我所知,零号实验虽然失败,但脑芯片并没有取出。因为手术风险太大,光植入就已经很难,再冒然取出的话可能会威胁零号的生命。这么宝贵的实验体,他的父母怎么可能让他轻易死去,所以后来那颗芯片就待在了时凉的大脑里,本来以为事情到此为止了……”
但没想到长夜居然能够再次启动那枚芯片。
三年前的风雪黄昏,在生死存亡的时刻,长夜是真的被逼急了。
它违背了自己原则,窃取了本不属于自己的权限,重启了零号实验体。
“我知道了,感谢您如实告诉一切。”
戚暖公事公办地表示了感谢。
外婆不禁笑了,“你就没别的想问我了吗?”
戚暖没说话,只是淡淡地看着她。
外婆叹息道:“我更喜欢你没恢复记忆的样子,现在的你太理智、太压抑,你就不想知道我为什么救了你?又为什么在你面前装疯卖傻吗?”
大佬没什么表情,“如果您想说,我可以听着。”
“因为我对不起你,也无法面对你。”
她曾经亲手将R病毒注入这个孩子体内,也冷眼旁观着她在实验台上哀嚎挣扎。
“你……能原谅我吗?”外婆忐忑道。
戚暖对这套说法并不意外,沉静幽深的目光望向她。
“您并不需要我的原谅。从一开始您加入E实验,您就知道会从事什么样的实验。您说E实验基地的研究员都是怪才,评价太轻了,那分明是一群疯子与变态。而能够成为他们其中的一员,必定是因为你们有某些特质是一样的。”
曲老皱眉,第一个就想反驳,“丫头,你这话说得就……”
外婆眼中闪过一丝被看穿的诧异,轻笑了一声,“你说得没错。”
曲老:“……”
这让他怎么接下去?
外婆:“如果抛弃人类的立场和良知,我认为程厉和长夜是正确的,他们制定出了对这个世界最好的制度。一个时代文明的顶端本就是一群疯子的狂欢,科学的进步需要变态来推动。不然一味地要求人道主义,很多实验、很多技术都会停滞不前。”
说着,她看了眼曲老,感叹道:“这也是我这位老学长当年那么优秀,却没有被选入E实验的原因。”
曲老:“……”
“小暖,我很庆幸你还活着。”外婆年纪大了,今天回忆了好多往事,感慨中又带着疲倦,“我做错了事情,我会用余生赎罪,只是小暖……盛放那孩子是无辜的,他是真的把你当做……”
“他是我弟弟。”戚暖打断道。
外婆一愣,随即笑开,“说起来,最该感谢的是小放,那天要不是他想吃鱼,我们也不会碰巧在海里捞到你。”
大佬挑眉,“……”
这说辞有点耳熟。
当初,她之所以误打误撞进了废城,就是因为盛放想吃猪肉,追着一头猪带头跑了进去。
大佬看向沈厌,“当时我进废城有没有你的手笔?”
沈厌眼神幽怨地表示,“我是追着你进去的。”
大佬:“……”
很好,盛放追猪,她追盛放,沈厌追她。
“不过,你倒提醒了我,”沈厌冷笑一声,扶了扶眼镜,眼睛微眯,一副秋后算账的架势,“你知道我千辛万苦找你的行踪,却发现你闯进了废城是什么心情吗?就在两天,我刚想办法给时凉找了点麻烦,让他被系统罚到废城做监考官。”
大佬:“……”
心情挺微妙的。
她摸了摸鼻子,心虚道:“我们是不是跑题了?”
沈厌眼角抽了抽,咽下“自家大白菜被猪拱了”的恶气,破罐破摔道:“说正事。”
他看了一眼角落里的病鬼。
病鬼会意,打开电脑,调出一组数据投射到半空,急忙解释道:“咳咳咳咳咳咳……暖姐,我这半年来一直在调查时哥发疯这件事。根据妍教授提供的信息,以及我搜集的数据,可以分析出如今长夜的内核系统比初生时扩充了1020倍,对脑芯片的控制力明显增强,但值得高兴的是……长夜依旧不能完全控制时哥的大脑,只能短暂接管一阵。”
虽然在他这个技术狂看来,怎么可能有人的意志可以压过庞大的系统数据,可事实确实难以用科学解释。
病鬼斟酌了一下,又虚又怂,小声道:“他在对你下手的时候,应该是有意识的。你看,这段脑电波是他下手杀你时的频率,那是极度痛苦时才会出现的波长。如果能用语言表示,他那时候应该满脑子都是你。”
戚暖抬头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神色晦暗,“你是怎么收集到这些数据的?”
病鬼眼神乱瞟,心虚道:“那个……时哥很早就察觉自己的大脑可能有问题。你还记得,002自爆前拼死都要杀他吗?时哥说,他很了解002。002当时被系统限制着,能说出来的话必定是系统默许的,他想做的才是他最想说的。所以去天空城之前,他让我帮忙制作了能够植入大脑的监测芯片。”
当初在战场上病鬼那么积极往核心战圈冲,就是电脑上的监测数据显示异常。
他本来想提醒戚暖,但他就一个普通人,当时在精神力威压、纳声波攻击的连番攻击下,头晕眼花,肢体不受控制,因为中枢神经麻痹,连想开口喊却出不了声,只能手脚并用地往前爬。
“不止吧。”
戚暖淡淡说道,摘下来袖口那枚星空银的袖扣,脸色平静却让人有一种风雨欲来的危机感,“这个是做什么的?”
病鬼脸色苍白苍白的,低下头,大气不敢喘。
他拿他的最爱的编程软件打赌,大佬生气了,很生气的那种!!!
这时候谁说话谁嗝屁!
“他不说,”戚暖凉薄的眸子看向与病鬼并排坐的曲老,一老一少像罚站的小学生缩在墙角,“曲老,您来说说吧,没有您负责手术,应该没人能帮时凉把某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植入身体。”
她记得在囚徒岛上,病鬼、曲老和时凉三个人消失了很长时间,时凉回来后状态就很怪。
曲老毕竟是一辈子见过大风大浪的老研究员了,心理建设半天,还是底气不足道:“微……微型炸弹的启动器。”
戚暖“呵”了一声,竟是笑了,“炸弹呢?”
曲老蔫蔫道:“在时凉的心脏里。”
在场的人一阵沉默,不由自主地默默看向一个方向。
戚暖习惯性地垂着眸。
窗外的阳光斜落下晕染着她的眉骨、鼻梁、唇角,鸦翅般的羽睫挡住阳光,浅浅的阴影流转在眼底,光与影把本就精致的皮囊琢磨得如翡如玉。
她就那么平静地坐在那儿,不悲不喜。
让人根本无法察觉,她攥着袖扣的手指僵硬得不像话。
许亦儒的嗤笑声打破了沉寂,像一件古董般仔细瞧着戚暖,“你怎么一点反应也没有?”
“我该有什么反应?”戚暖反问道。
“哭,笑,都可以,你这样无动于衷都让我替时凉有点不值得,”许亦儒满眼嘲讽地调侃道。
审判官面色沉静如水,“我猜到了而已。”
许亦儒挑眉,“猜到了什么?”
她换了个坐姿,半个身子沐浴在暖阳下,像一只慵懒高贵的猫儿,幽幽抬起璀璨冰冷的眸子,仿佛一眼就要看透人心底最深的秘密。
“猜到了很多。”
她漫不经心又带着冷讽的声音让许亦儒微微皱眉。
“比如,Z计划实施前,我就猜到了长夜应该在我身边埋有暗棋,只是因为那人是时凉,所以我迟迟没有除去。再比如,三年前从炮火在朝圣道上响起那一刻起,我就猜到了Z计划会失败,可我依旧固执地用人命去堆砌不世功勋,因为我也猜到了……”
许亦儒眸色一暗。
戚暖继续道:“我会像今天一样死而复生、再掌权柄。因为我料事如神,所以未雨绸缪跟诺曼公爵做了交易。”
“很自私吧?”她问许亦儒。
许亦儒猛地站了起来,脸色阴沉,冷笑道:“为什么突然跟我说这些?”
戚暖:“你不就是这样想我的吗?你恨我不是吗?”
许亦儒一僵。
他第一次知道,他太小看了戚暖,或者说他太小看审判官了。
审判官在位多年,对人心极其敏感。
“许亦儒,你对我的厌恶和憎恨都要从眼里溢出来了。你恨我还活着,不是吗?”她淡然陈述着。
“呵呵。”
许亦儒撕掉了儒雅的外表,笑容扭曲中带着阴鸷,“是,我恨你。你明明知道会失败,为什么还要施行那狗屁计划?你在用Z计划所有的成员铺路!!!那些战死的人算什么?我老子算什么?当你的垫脚石吗?”
说着,他越过桌子,要去抓戚暖的衣领。
沈厌瞬间逼近,擒住他的肩膀,一把将人按在桌子上,警告道:“你冷静点!小暖不是那样的人,Z计划实施前夕她曾经阻止过,行动是我们所有人共同决定的……”
许亦儒一脸愤怒地吼道:“屁,她不是审判官吗?她为什么不坚决反对?”
那样,也许他家老头子就不用死了。
沈厌差点抓不住他,罗峰北也上前擒住他一只肩膀。
“放开他。”
戚暖冷冷下命。
沈厌和罗峰北齐齐皱眉,但还是松开了许亦儒。
牵制的力量一松,许亦儒带着满腔愤恨挥拳砸向戚暖的面门。
戚暖坐在椅子上微微转身,轻巧躲过。
许亦儒气得眼眶通红,“你不是问我来干嘛的吗?我就是想来问问你,值得吗?Z计划失败了,死了那么多人,换你安然坐在这里,值得吗?戚暖!!!你不该为此谢罪吗?你这个罪魁祸首就不该向所有死去的人赎罪吗?”
下一秒,两个人在不大的房间打了起来。
或者说是许亦儒单方面发泄,戚暖全程只守不攻。
噹——
哐——
砰——
咚——
动静惊人,足足二十分钟,等许亦儒耗光了体力,戚暖一脚踢在他后膝上,对着他的后腰一压,将人按在地上。
许亦儒被擒住双臂,不甘地挣扎起来。
“我比任何人都希望Z计划能一次成功。”戚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身体一僵。
“可如果做不到,所有人的牺牲就必须有价值。”
审判官天生清冷的声线让许亦儒愤怒。
“那为什么死的人不是你?!戚暖,为什么死的人不是你?!!”
“我死过了。我用一次死亡换取了系统最终的底牌,这是我的价值。Z计划有八成的人战死在九大区,为了保卫家园,抵御虫族,另有两成的人战死于天空城,为了争取尊严与自由,争取一个属于人类的未来。这是他们的价值。”她语调平缓而郑重道。
“许亦儒,我不是神。”
即便世人将初代奉若神明,但她终究不是。
“我没有时间自艾自怜,更没有时间为‘为什么只有我还活着’而颓废自弃。我承诺过他们的事情,只要我还活着就会去做。可谁也没有把握自己一定能活到最后,如果永生实验下我没有活下来,我的意志、我们的意志……沈厌和宋读这些幸存者会传承下去,Z计划依旧会继续,我们这一代人做不到,就托付给下一代,一代又一代努力下去,直到审判制度覆灭的那天。”
所有人都可以走回头路,但她不可以。
因为铺在她脚下的从来都不是星河征途,而是森森白骨。
她的战友、她的伙伴在九幽地狱下,挣扎、奋力、肩踩着肩,用削瘦的骨架堆积成尸山骨海,托举着、支撑着她往前走……
她怎么能回头?
她有什么资格回头?
“许亦儒,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许叔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每一个加入Z计划的人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呢?你是许叔的儿子,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审判官诛心地逼问道。
许亦儒终于不再挣扎,脸贴着冰冷的地面,像是被抽干了力气。
戚暖这才松开了手,拿起打架前小心翼翼放到桌子上的袖扣,垂眸将那东西扣在袖扣,然后阔步离开了房间。
沈厌想追上前,但皱眉瞧着地上狼狈的人,动作粗鲁地将人从地上拎了起来,“曲老,你给他看看伤。”
老爷子不乐意,撇嘴道:“看啥,丫头下手有分寸,都是皮外伤!而且我看他就是欠揍。”
另一边,罗峰北从两人开打起,就在一直在低头看戚暖新制定的作战计划。
他都不得不佩服,初代这个比他小了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想法真是大胆。
他关上了智脑页面,扫了眼一地狼藉,不禁叹息。
要不是看在许知北的份上,戚暖根本犯不着用这种方式帮许亦儒解心结。
他理了理军装也准备离开,临出门语气极冷道:“许小子,你不是Z计划的一员,不知道审判官经历过什么。你没有资格否定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