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哟,你醒了?”
说话的人沐浴在窗边的阳光下,手里捧着本书,俊朗斯文,气质儒雅干练,随手抬了抬鼻梁上的金边眼镜,笑盈盈道:“你还别说,沈厌这眼镜是挺好使,我戴上眼镜在城里走一圈,半城的小姑娘都羞红了脸。”
躺在床上的戚暖在视线清晰后,闪过一丝失望。
她以为,她会看到时凉的。
沉睡了半年的身体异常僵硬,戚暖没有贸然起身,而是轻微地活动着手指和四肢,开口时嗓子沙哑得像风化的破锣,只是语气依旧带着审判官的淡然清冷。
“你不戴眼镜,也有半城的小姑娘为你羞红脸。”
被夸赞的人显然脸皮,眉毛含笑一挑,兴致勃勃地摸了摸自己的脸,自夸道:“看来还是我长得好。”
“……”
手指渐渐弯曲,但还是无法使上力气,尤其是四肢僵直得厉害,凭她自己坐起来怕是要猴年马月。
“沈厌近视,你抢他眼镜做什么?”大佬糟心地问道。
“看他不顺眼。”
大佬无语,幽幽看向那依然在为自己盛世美颜而感慨的人,“许先生,你眉毛下面、鼻孔上面那两东西是摆设吗?就不能搭把手吗?”
许亦儒笑意盎然,放下手中的书,走到床边,双手抱胸,一副看热闹到底的样子。
他矜贵地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戚暖的脸,悠哉地点评道:“真神奇。”
“……”
她要是能动的话,这人现在已经被揍傻了。
“你知道你被送回来的时候,人已经没有呼吸了吗?失血过多,心跳停止,可曲老头那个庸医居然说不用管你,就这样放着,你自己就会醒。你说,神奇不神奇?”
“……”
大佬抿唇,木着张脸。
某人矜贵的手指头又戳了戳她心口,幸灾乐祸道:“被同一个人在同一个地方捅了两次,感觉怎么样?”
大佬一言难尽地看着他。
许亦儒这人像是有大病。
他挑眉,“干嘛这么看着我?”
戚暖淡淡道:“你和许叔真像。”
许亦儒脸色微变,终于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啧,不管怎么说我们也是亲父子,像不是应该吗?”
“我是说——话多。”
“……”
“你要是看见我生气,等我好了,我任你打两顿,现在能不能叫个人进来,帮我活动一下四肢。”
许亦儒不乐意了,“我为什么要生气?”
戚暖垂眸,“我没有把许叔活着从天空城带出来。”
“呵,”许亦儒笑了一声,“他对你比对我更像亲骨肉……”
爱着你,护着你,甚至愿意为你去死。
“行了,不逗你了,我给你把曲老头叫过来。”
许亦儒点了点手腕上的智脑,开始把戚暖醒过来的消息通知众人。
不到十分钟,屋内屋外挤满了来看望的人,各个神色激动,兴奋得难以自持,就是由于人太多挤不进去,后面堵住的人一副副恨不得连房都啃了的架势。
最后,还是在后厨做饭的老板娘听到消息,怒气冲冲地抡着擀面杖过来,才把多余的人都轰走了。
戚暖靠坐在床头,听着大家围着自己,叽叽喳喳地说着半年来发生的大事小事。
她脑袋还有些闷沉,心里却觉得暖洋洋的。
“病鬼现在是咱联军的总程序员,本事可大了,好几次系统搞偷袭,都是他黑进系统提前得到的消息。”
“常见常念在先锋营任副官,杀敌无数,两兄弟长高了不少,也壮实了不少!”
“还有小途,他跟着他哥哥去四区执行任务了,别看他年纪小,觉醒精神力后进化值一直在增长,都快追上他哥哥了。”
季叔乐呵呵地说着,转瞬又沉默下来。
他看向戚暖,突然起身,郑重地鞠了一躬,“审判官大人,谢谢您。季旅已经想起了以前的事情,当年的事……我这个做父亲的应该和你说一声谢谢。”
“咳咳!”
一旁来凑热闹的赵恩慈老爷子有点不自在了。
他一手负在背后,一手抵唇,尴尬地咳了两声,老实认错。
“这事儿……是我办得不太地道,当年派时凉去天空城暗杀时候,咱两不是还没结盟呢吗?而且我也不知道是你。唉,不对,我知道是你,但不知道你就是当年E实验里那个小姑娘。这事闹得就有点糟心,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老爷子越说越心虚,“至于季旅,那真不是我派出去的。地下城派系林立,季旅是别的派系安排的暗杀者。”
而当年所谓初代覆灭地下的一战,面上打得惨烈,地下城付之一炬,说白了也是演给天空城看的。
后来,地下城的势力由明转暗,加入Z计划。
这些都是鲜为人知的机密。
季旅不知,时凉不知,很多人都不知道。
有时候什么都不知道反倒轻松,知晓一切的人才是最难熬的。
戚暖垂眸,“季叔,您不用谢我,我也有对不起季旅的地方。”
季叔摇了摇头,“至少保住一条命,您对得起那小子,他当年狗屁不懂,瞎起哄也跑去当什么暗杀者,这才……唉,好在活着,都活着就好。”
这年头,能活着就是最好的事情。
一声婴儿啼哭打破了两人的谈话,戚暖看向祝愿怀里奶团一样的小宝宝,目光柔和了下来,“我抱抱。”
祝愿一脸母性光辉,笑得幸福,将孩子递给戚暖,“是个男孩儿,长得快,不到三个月就可沉了。”
戚暖的胳膊还有点僵,抱着那软乎乎的婴儿,不敢用力又怕力气小摔着孩子,所以胳膊更僵硬了,额头直冒汗。
老板娘瞧着她那副如临大敌的窘迫模样,不住乐了,“醒了,你才刚醒,抱两下得了,我来抱。”
她才刚把擀面杖撂下,接过孩子,身后砰的一声,门被打开了。
十几个臭烘烘的大男人就往里挤,老板娘当场就急了,吆喝道:“侯三,抄家伙轰人!”
“好嘞,老板娘。”
前一秒还乐嘻嘻偷着朝小婴儿做鬼脸的侯三,下一秒抡起扫把就要轰人,就是……
打头阵的是沈厌、宗朔和罗峰北,这三个肩宽腿长、气势凛人的大男人往那里一站。
侯三低头瞧了瞧自己单薄的小身板,头一次有些自卑。
但侯三性子直,最听老板娘的话,扛起扫把就要横扫千军。
但宗朔如同一阵风从他身边经过,直愣愣地撞开其他人,木讷地站到床边。
他应该是刚从战场上厮杀回来,军装破损严重,混着血和泥,一张英挺俊逸的脸长着一层不短的胡子茬。
那人素来木楞刻板的面容上头一次有了表情,眼神很温和,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戚暖笑了笑,眼眶有些湿润,“朔,好久不见。”
对于她来说,死后的三年岁月也许只是死亡游轮上的一场沉睡。
但对于宗朔而言,他在天空城最深的地牢中熬了三年,只为了再看她一眼。
“好久不见。”
那人干巴巴地说道。
还和以前一样不善言辞,不讨人喜欢。
他的目光一寸一寸看过戚暖的脸,然后停留在了她的心口。
“怎么了?”戚暖笑问道。
他的眼睛很亮,“我很开心。”
以他听觉的灵敏度,能够清晰地听到那沉寂已久的心房再次传出心跳声。
没有人能与宗朔感同身受——
他曾亲眼看着这人死去,也亲眼见证了她的心脏重新跳动。
沈厌看着这一幕,深深地松了口气,然后阔步走到许亦儒面前,不客气地摘掉他鼻梁上的眼镜,自己戴上。
许亦儒半点不生气,还含笑耸了耸肩。
沈厌冷着脸,“联军后勤部部长,请你滚回你的岗位。你的副部正在到处找你。”
从后勤副部长疯了一样给他打电话开始,他就知道这毫无责任感的混账又跑到戚暖病房躲清闲了。
许亦儒“啧”了一声,嫌弃道:“我都说了不当那玩意。”
沈厌坚硬回怼:“你已经是了。”
许亦儒表示不服,“我从来就没同意过。”
戚暖一脸懵逼,压低声音问老板娘,“怎么回事?”
老板娘挤眉弄眼道:“后勤部长和前线指挥官的相爱相杀呗。咱们和天空城开战后,许亦儒自掏腰包运来大批武器装备支援,沈厌没当场表扬人家无私奉献,还把人扣下来给他当后勤部部长。你家沈副审说,在姓许的没有捐出全部家产前,死都不许走,哈哈哈哈哈……多损啊!笋都没他损。”
戚暖无奈地笑了笑。
这确实沈厌的风格。
另一边,罗峰北是长辈,他走上前,侯三也不敢拦。
“醒了就好。”
罗峰北叹了一句。
徐逸跟在他身后,一脸激动地敬了个军礼,“初代好!”
戚暖笑了笑,点头示意,“罗叔好,徐小副官好。”
徐逸笑容愈发灿烂,挠头道:“您还记得我?”
“当然了,以前罗叔身边经常带着你。”
戚暖注意到,与半年前见面相比,罗叔老了不少,明明才中年,两鬓却已霜白。徐逸倒是成熟了不少,隐隐有经过战火淬炼的成熟与稳重。
看来,这半年的仗很不好打。
其他跟来的军官也想挤进屋打招呼,奈何侯三一扫把横在门前,嚷嚷着:“名额满了,满了!要拜访的明天请早!”
屋里,戚暖环视一圈,心里有点疑惑,怎么没见到……
外面传来飞行器降落的声音,她的床靠窗,微微起身就能看向窗外。
一架飞行器平稳地停在不远处的空地上,盛放穿着一身盔甲,满身是血地从飞行器步伐沉重地走下来。
他粗粗喘息着,疲倦得连眼皮都抬不起来。
有人凑到他跟前,手舞足蹈地说了一句什么。
盛放猛地看向三楼的窗户,眼睛瞬间亮了!
两人的目光交汇的瞬间,戚暖却僵住了。
正午的暖阳下,飞沙吹动着盛放空荡荡的右衣袖。
右肩以下……什么都没有了。
怎么会没有了?
怎么会?!!
以盛放的身体进化程度,以他那身刀枪不入的铁皮,谁能伤得了他?
戚暖骤然想到一个人,呼吸一滞。
沈厌看了眼她苍白的脸色,也不和许亦儒吵了,低眉解释道:“当时在天空城你重伤,我们想把你带走,可时凉阻拦……除了你,没有人能压制住时凉,纵使我们合力围攻也无济于事,最后是盛放拖住了他……”
以断掉一臂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