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戏子被折腾的够呛,沉暮叹口气,现在也没空理他。
阳光比起刚才微微升了些温度,透过叶片,散着荧亮的绿光。
他轻轻拨开树枝,见前方地势向下,有一片浅滩,是一个不大不深的洼地。
仔细看去,在水边确实有个人,穿着上看,像是个小厮家丁什么的,贼兮兮的,口鼻处用布厚厚的缠了好几圈,正在拖动一大包不知是什么的东西。
不知是否是大包袱太重,那人看上去十分费力,他又拖了一段距离后,左顾右盼一番,将包袱一脚踢入泥水之中。
“扔了?”白玥皱眉:“扔在这?怕是什么见不得光的,莫非这包袱里是。。尸体?咱俩撞着抛尸现场了?”
沉暮抿唇不语,静静的继续看着。那人踢完后搓搓手,四下一望,走了。
“唉?”白玥轻轻拍他:“他走了,快跟上。”
“不。”沉暮低声道,见那人逐渐消失在视野里后,轻手轻脚的向洼地走去。
白玥不解:“怎么?”
“你不觉得,现在更想知道那人扔了什么吗?”说着,沉暮又指了指白玥手里拖着的戏子:
“雾林太大,跟着他还不知要走到哪,这戏子若是半道醒了,免不了打草惊蛇功亏一篑不说,到时这包袱在哪咱们也未必就能找的回来。”
这么一说,似乎也对,白玥厌烦的看了眼戏子,把他拖到一旁的深草丛中丢下,从土坡滑下了洼地。
洼地四周的空气比起其他地方更加闷热潮湿,草丛高涨,虫鸣吵得要了命,气味还很难闻,白玥没多会就头昏脑胀,她是真没法适应。
难怪见刚才那人把口鼻缠的那般严实,也不怕窒息,原来若是不捂严实点更是容易窒息。
她将脖颈间的围布向上拽了拽,好歹遮一点,这味道太冲了。
“这是。。”沉暮一手遮着口鼻,一手翻着那人丢的包袱。
白玥极力保持清醒,走了过去:“怎么了?他扔的是什么?”
只见沉暮将包袱彻底解开,散落了一堆衣物。
一堆女人的衣物。
有破旧的,有华贵崭新的,但所有衣物从样式看上去,衣物主人的年龄并不大,应该只有十几岁的样子,尺寸大小都差不多一样。
“嗯。。”沉暮皱眉:“这件布料上乘,而这件却只是寻常粗布所制。”
似乎是不同阶级人的衣服混放在一起。
白玥撑开比了半天,耸耸肩道:“这堆衣服都一样大小,看上去是出自一个人的。”
“可这质地差距太大。”沉暮扯起一件:“你看,这件用的绸缎,是燕都城名坊出的上乘货,但这个,就是普通的粗布,甚至有点破旧。”
“你还知道这布是哪个名坊做的?没看出来你竟是会关注这些的人。”白玥笑笑,打趣他,虽然沉暮不理会自己,但也确实好奇,她都不晓得都城什么地方有什么时新绸缎。
回过思绪,她想了想,道:“莫非,是那个人原本很穷,而后来出于什么原因她变富了。。。啊!对了!”
白玥说着说着想起什么,惊叫道:“可不就是是小香?她一开始不是很困苦吗?后来被接到吴府。。。”
沉暮想了想,摇摇头,似乎并不满意于这个答案。
“尺寸差不多,也不代表就是同一人的,说不准是身量差不多的两个人的衣服放一起了呢?”
这料子无论是质地还是纹样,都是出自燕都锦雀坊不会有错,一匹之价绝不是逍遥村这里的居民能承担得起的,哪怕是吴府。
越是正午阳光越来越耀眼,雾林的气温再次升高了不少,虫鸣声也是尖锐的要穿透脑袋一般,十分聒噪。
白玥眼前已经开始发花,她只好给沉暮打了声招呼想回到上面去等,这片洼地是最潮湿的区域,还是离远点能舒服些。
可刚跳上坡,却发现草丛间空荡荡的。
“喂!沉暮!”
“怎么了?”
“那戏子不见了!”
沉暮一愣,方才根本没有感受到第四人的气息,这么说不是被掳走的,是那戏子自己跑了?可为什么?
就算白玥对他态度强硬,但也确实是保了他的命,他说怕追杀,那么留下一起同行是最好的选择,此时跑了不是更危险?
正想着,突然他的手在包袱里摸到了纸质的什么东西,抽出来一看。
是一卷书卷,上面写着怪异的字,这字他并不认识。
看来只能找白翊来解读了。
“喂!”白玥在上面喊,但她又似乎不敢太大声,有点压着嗓子喊:“喂!——我说你啊!哎,听到没,那戏子不见啦!”
“嗯,我听到了。”沉暮从包袱里拿了几件衣物和翻出的书卷,也上来到白玥身边。
白玥四下张望:“难不成这小子被神教掳走了?这一眨眼功夫,神教的人跑挺快啊!”
“你刚才有感觉到其他什么人吗?”沉暮问道。
“气息没有,只是被虫子的声音快吵死了。”白玥说着,突然一愣。
是啊,虽说她状态不太好,但多出一人来的气息还是能感觉到的。
“看来,是他自己跑了。”
两人不得其解,这戏子太奇怪了。
这里也没什么其他值得查的了,他们简单整理了下,将书卷与衣物放好,起身往回走。看着日头逐渐高了,白玥一边走一边说:
“怕是又要闷死人,我们走快些吧。”
“你很怕热啊。”沉暮看看她,道。
她点点头,略显无奈:“小时候总被老头子罚跪,大日头底下一跪就是一天,每每中暑,难过的要死。我还是比较喜欢清凉的气候。”
“罚跪?你说白太傅?”
“除了那死老头还能有谁!”白玥翻了个白眼,她对白启文向来都是没什么好脸色,论起他的事就烦。
“那,太傅因何事要罚的呢?”
“我怎么知道,吃饱了撑的吧。”
见她烦躁的摆摆手,示意别提了,沉暮便没有再问下去。
这么说来,白翊也曾讲过,白启文似乎总是对白玥十分苛刻,可从前见他时,能感觉到他并非重男轻女之流,相较之下,他对白晴与白露就慈爱多了,不知为何要对白玥这般,说过分些,不像是生父能做出的样子。
走过了上一次休息的地方,大致又走了半柱香的时间,他们便听到身后有人叫‘七月大人’,转身看去,是七风。
白玥一愣:“不是让你去办任务?你怎么又回来了?”
“大人,三月大人来了,说找您有事。”七风单膝跪着,低头道。
“顾爷?”
白玥疑惑道:“他不是宫里有事么,怎么来这了?”想想突然似明白了一般,笑笑:“哦~可是来看四月的?”
七风偷偷抬眼瞄了下白玥,有些欲言又止,沉暮见状,道:
“有话就说。”
七风咬了下嘴唇:“大。。。大人,四月大人走失了。”
“?”白玥一愣,随即一惊:“什么?!”
不等再说什么,白玥叫七风速速带路,得先找到顾冥兮会合,这鬼地方最容易走失,还是跟顾爷一起行动比较稳妥,且他手下的残月多,最能寻踪追迹。
七风跑在最前面,几人轻功穿梭在雾林之中。
沉暮对此事虽感到讶异,却还是保持冷静问道:“所以是怎么回事,她不是和白翊在一起么?”
“白公子说,他们进雾林后便感百般不适,昏沉间就走散了。”
“哈?”白玥更头疼了:“他们不是在调查吴家么,跑这里来干什么?”
七风摇摇头,说他也不太清楚,回忆了下道:“据公子说,似乎是跟着一个小厮进了这片林子,然后就跟丢了。”
“小厮?!”
白玥与沉暮异口同声,吓了七风一跳。
沉暮思忖,小厮。。。应该是方才水洼处丢包袱那个人了,逍遥村中能有家丁小厮的人家不多,吴府就是头一个,檀姑娘他们去调查吴府,一路跟着吴家的人追出来,这才来到雾林。
这样便连上了,但是。
吴府的小厮,丢弃了装着衣物与那本异文书卷。。。
雾林里的路虽难寻,但七风好歹算是记下了来时的路,便很快找回到那间破庙。顾冥兮和白翊正在那里交谈什么。
见他们来了,两人没再继续谈聊。顾冥兮转过身来:“两件事,老七,你手下的暗月残月,全部遣回燕都城,包括七风。”
“什么?”檀梦都丢了,他居然没说找,竟冷不丁说要调遣她手下的人,白玥不明所以,但看顾冥兮无比认真严肃,便知此事一定重大,点头应允:
“我倒没什么问题,不过这是怎么了?”
“其二,随我去吴府。”顾冥兮没有回答她,继续道,说罢便指残月带路。
什么嘛。。用脚走又不是用嘴走。。。
白玥心里嘀咕,反正离吴府还有段距离,要出雾林就算是轻功前往也得半柱香左右时间,这里又没旁人,有什么说不得。
她正想再问,白翊拍拍她:“父亲回来了,你知道的吧?”
白玥猛然一怔,停住了脚步,但很快便回过神来,继续跟上顾冥兮的步子,眼神中划过一丝冷意,张张嘴欲言又止,最后只从齿间挤出句:“是么。”
“知道你不想见他,不过你也不用见他,只是他此番与长姐进宫,恐要生变,潇无双不得不召回四散各方的暗月。”
白玥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老头子想干什么,永远都不知道,但她知道一点,这老梆壳子绝对没憋什么好屁,看老哥这样子估计也没完全猜透他的动作。
“对了,白翊。”
沉暮扔过来个东西,白翊接下一看,是一卷书。
“这上面的文字,你可认得?”
他听后,将那书翻了翻,仔细看去。
白玥挑挑眉:“一边轻功一边看书,仔细一头撞树上!”
说罢,她一甩手将血姬千丝甩出缠绕在白翊腰间,像拴狗似的拖着他向前跑。白翊吃痛,吼道:
“臭小鬼!你要给我腰斩不成?”
“捆着你点,撞树上也不至于掉队,放心吧,我没注入内力,不会给你腰斩的。”她看似嫌他聒噪一般,随意的摆摆手。
“我谢谢你,好心人。”白翊白了她一眼,继续研究书上的字,缓缓道:“嘶。。这看着倒像是百里南族的文字呢。”
白玥道:“怎么又是百里南,不过我记得他们不是跟咱们语言相通么,怎么,文字不一样?”
白翊摇摇头:“现在的当然一样,但这书上的文字很古老,应该是百里南很早之前用的文字。”
是百里南的古籍。。沉暮垂了下眸,问道:“能译出大概什么意思么?”
“嗯。。句意我不太明白,字倒是不难认,这写的大概是,异血之亲,百病全消,延年益寿,同血之亲,极盛而反,相冲至死。”
异血,同血。。
白玥撇撇嘴:“什么意思?”
“这异血之亲,就是没有血缘的亲人。”
白翊边说边挠头,怎么就百病全消,又是极盛而反什么的,他还没太明白这是什么意思,看向沉暮,见他也正在琢磨。
有多个残月带路,他们出雾林快了许多,到了吴府门口,白玥遣退了七风与一众残月,只留老哥,沉暮,顾冥兮和自己,一齐扣响吴府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