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散去,热闹的皇宫渐渐归于平静。
清欢静静的待在后殿的花园中,靠着藤椅放空。
耳边传来蝉鸣,身侧放着茶水和水果,她缓缓的摇着手里的蚕丝扇,看着满天星辰。
好美的星空,好像……在梦里见过……
“小笙。”
她的手一顿。
是错觉吗?好像有一个男子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是玄礼。
他一袭黑色的长衣,站在拐角的灯光处。
玄礼发觉清欢在看他,忽然有些不知所措的做着小动作缓解尴尬。
“坐这里吧。”
清欢莞尔一笑,她的目光清澈,玄礼与他对视,只觉得耳根一阵发热。
他坐在她身侧早已备好的木凳上。
两人面面相觑。
“你知道我会来?”
“嗯。”清欢摇晃着藤椅:“因为你召回了爹爹。”
他没有接话,而余光瞥见了她没有了平日里的消沉气息。
玄礼的心头难得落下了一块大石。
“爹爹问我过得好不好,吃的习不习惯,你……待我怎么样……”她侧过头,眼眸落在了玄礼棱角分明的脸上。
玄礼感受到她的目光,顿时有些坐立不安的扭了扭身体:“那你怎么说的?”
清欢嘴角一抹:“说实话,最后一句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周围陷入了宁静,只有延绵不绝的蝉鸣声。
清欢道:“陛下。”
“我在。”玄礼回。
清欢的嘴唇张了张,可不知如何开口,便又沉静了一会儿。
“爹爹说,是你请旨要娶我的。”
“是。”玄礼毫不犹豫的承认。
清欢质问:“为何?难道你不讨厌我吗?”
“讨厌?”玄礼蹙眉,旋即一笑:“怎么会?”
“我们认识的时候就在宫里打起了架,你被先帝罚了写道歉书,后来烧了宫殿,你又被太后娘娘罚了在雪地里跪,不止这些,平日里我各种捉弄你,吵你午睡,藏你作业,往你洗澡水里放癞蛤蟆……”清欢说了很多,忽然戛然而止。
她半掩面容,打量的看了看他,小心翼翼的开口:“难道,你有什么特殊癖好?”
闻言,玄礼赫然跳起,脸色通红:“胡说八道!我堂堂一国之君,怎么可能会有这些!”
见他如小猫般炸了毛,清欢眯着眼笑出了声:“好好好,我开玩笑的,你那么认真干嘛?”
清欢道:“那你就是喜欢我咯?”
她的话很轻,像是一阵风,在玄礼的耳边不停回响。
玄礼不好意思的揉了揉后脑勺,死鸭子嘴硬道:才不是,只是因为你是我在宫里唯一的朋友。”
两人心照不宣的都没有继续这个话题,静静的看着明月星辰。
清欢又道:“你说,天上真的有神仙吗?”
听到这话,玄礼真的认真思索了一下,最终选择将问题扔回去给她:“皇后觉得呢?”
她有些困倦的眨了眨眼:“若是真的有,她们怎么忍心看这世间战火纷飞。”
玄礼听出了她的话中意,没有回答。
周围又安静了下来,清欢打了个哈欠,阖起了眼。
也不知过了多久,玄礼见她睡得深沉,才敢小心翼翼的将她横抱入殿。
他拔下清欢头上挽发的景泰蓝钗,掩了掩薄被,示意宫人暗灯,才放心的离开坤宁宫。
————
几个时辰前,晚宴结束。
“爹爹!”
清欢难掩激动的抱住宋衡。
宋衡看着消瘦的明珠,满眼心疼:“我的宝贝宁儿,在宫里可还好?”
她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抹了一把脸上喜极而泣的泪水:“爹爹和哥哥在塞外有没有受伤?”
宋衡拍了拍胸膛:“我们堂堂武将,刀枪不入!”
她被逗的放声而笑,旋即又谨慎点看了看四周。
笑不露齿,笑不露齿。
“爹爹放心吧,我在宫里要什么有什么,可开心啦!”
见她这般懂事,宋衡皱着眉叹了一口气:“唉,都怨爹爹,那时候就不应该心软答应陛下的请求。”
“哪里的事,先帝都如此低声下气,不远千里的给爹爹写信,只为了爹爹一句同意,可见先帝的诚意。”
闻此,宋衡面容微变,眼里闪过一丝诡异,随即便一目了然的释然:“怪不得,你以为是先帝想让你嫁给玄礼的?”
“嗯?要不然还有谁?”清欢疑惑的撇了撇嘴。
宋衡笑着看着她。
“傻孩子,那道赐婚圣旨,是当今的皇帝朱玄礼,跪了七天七夜才求来的。”
当听到那个意外的消息,清欢的心头如被重锤敲击,一颤之下,又立马开始疯狂跳动。
她不可置信的重复道:“爹爹你说……赐婚圣旨……是朱玄礼求的。”
————
接下来的日子,清欢照常学着宫规礼仪,财务管理,而不同的是,她不再刻意的躲避着朱玄礼。
“哎呀,你这个红薯都要烤糊了!”
清欢埋怨得踢了他屁股一下,害得朱玄礼差点扑进火堆。
他一惊,立马稳住起身。
“你是不是想谋害当朝天子呀!”
“害你?”清欢抱着手,眼睛上下扫视了一番:“自作多情。”
“哎你!我懒得跟你扯!”他一把将红薯递给身边的小熙:“给你吃了!”
“啊?”小熙一惊,看着绊嘴的两人,有些难为情。
朱玄礼喊道:“干嘛!想抗旨不成!”
“不不!谢陛下!”小熙立马接下。
“不准接!”清欢大声呵斥,上前就把红薯扔回给他:“自己吃去吧!”
她刚走几步,身后的火堆被风吹起了几个苗子,点燃了几株花草。
小熙立刻注意道:“娘娘!火!着起来了!”
两人一惊,立马脱下长袍去熄灭。
她一边拍打一边还不忘嘱咐小熙别声张。
“可不能让母后知道了!要不然谁知道她要怎么罚我们!”
玄礼接道:“是!还好发现的及时!”
两人就这样你一下我一下的将火星扑灭。
“哎呀我去,累死我了。”清欢叉着腰,将手里的袍子扔下,抹抹脸上的汗。
玄礼哑笑:“你看你的脸,都是污渍。”
反应过来的清欢立马给了他一个白眼:“要不要拿个铜镜看看你脸上是什么?”
“好好好。”玄礼抽出袖中的手帕,上前问她细细擦拭着:“这次是我的错,你不要再生气了好不好?”
景德十三年末。
除夕将至,宫里张灯结彩的忙碌着。
清欢看着各宫殿账单抓耳挠腮道:“苍天呀大地呀!谁来救救我吧!”
她的话音还未落,殿外便响起了宫人的声音。
“陛下到!”
她一喜,立即下来迎接朱玄礼。
“陛下!快来帮臣妾看看这些账目可好?”
他被清欢按在凤椅上,铺册,粘墨,递笔,一气呵成。
“……”朱子怀挑眉看了她一眼,随即遣散了宫内服侍的人。
见殿内只剩下他们了,清欢从放下身份,一把压在案桌上。
“快写呀!看我干嘛?”
玄礼放下笔:“总是让我帮你也不是办法吧?那你以后这么独自管理三宫六院?”
清欢一想,搓了搓下巴:“有道理,那以后你就让别的妃子管理后宫好了,我也图个清静。”
此话一出,朱玄礼的脸立即暗了下来,他赫然起身:“朕还有事,走了。”
见状,清欢连忙抱住他的胳膊:“不行不行!我开玩笑的,你不能走!”
“那你学不学?”玄礼问。
“学学学。”清欢安分的坐到椅上。
这个阴晴不定的男人,我刚才哪句话又刺激到他了?
已老实,求放过。
一连几日,朱玄礼都住在了坤宁宫,教她如何看账算账。
又是一年除夕。
清欢从喧闹的宫宴离去,站在城墙上,她带着斗篷,但雪花还是必不可免的落在她的睫毛上。
“皇后怎么一个人在这里独自看雪景呢?”
玄礼不知何时也跟着她出了席。
“陛下怎么跟踪我?”清欢打趣着:“若不是要对我图谋不轨?”
玄礼像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扶额苦笑道:“你?一个乳臭未干的臭丫头。”
“说的自己好像多大似的。”她点了点朱玄礼的胸膛:“别忘了,我们两个同岁。”
也不知道爹爹他们在塞外怎么样了?
清欢看着京城的尽头,想到了往年在家里的除夕夜,有些心不在焉的放空了思绪。
一刹那!伴随着轰隆声,连绵不绝的烟花点亮了整片星空。
她一惊,下意识的向后退,脚步踉跄的往一侧偏了偏,正好跌进了朱玄礼的怀中。
后者稳稳的扶着她的肩膀。
他的余光瞥向怀中人:“胆小鬼。”
“哼!”清欢站好,将斗篷紧了紧。
景德十四年,帝后出宫祭先帝,途径江南,停留几日。
清欢拉着玄礼就要偷偷跑出去玩。
“每次出门都跟着一群人,好不痛快。”她撇着嘴,颇有些撒娇的缠着朱玄礼:“我们就去嘛!去嘛去嘛!”
玄礼被她聒噪着心烦:“别想了,我们瞒不母后的。”
“没事的,悄悄的去,母后不会发现的。”
说完这句话,她看着不为所动的玄礼,开始酝酿情绪,就在即将要哭的梨花带雨时,被有所察觉的玄礼连忙制止。
“好了好了!就这一次,下不为例!”
“好耶!”清欢欣喜若狂的跳起来:“你真是太好了,就像我的哥哥他们一样。”
他手里的笔一顿,看着清欢离去的背影,有些说不上来的落差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