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下意识的四处张望宫内是否有什么变化,却被母亲训诫了两句,便不再抬头查看。
“参见皇后娘娘。”
朱铭免了他们一家对皇室下跪行礼的礼仪,所以两人只是微微欠身后便直起了身子。
凤座上的沅玥搀扶着宫女起身,缓步走到了清欢的面前。
她上下扫视了清欢一片,嘴角翘起:“宁儿,好久不见了。”
清欢莞尔一笑:“是呀,宁儿都有点想皇后娘娘了。”
沅玥拉过她的手,向着大殿正中的凤座走了几步。
“宁儿,你觉得娘娘的这个椅子好看吗?”
听到此话的若离蹙眉,可又碍于礼节不好打断两人的对话。
“娘娘的椅子,那是极好看的。”年幼的清欢天真无邪的说着。
闻此,沅玥继续诱导着她:“那宁儿可想坐坐?”
殿内陷入一片寂静。
若离当即伸手想去拉回清欢,却被沅玥率先拉近了身旁。
她淡然一笑,摇了摇头:“不想,它太大了,宁儿的手都够不到扶枕。”
话音还未落下,原本站在殿内的锦衣卫赫然将手架在了剑柄上。
“皇后娘娘这是何意!?”
若离警惕的将清欢从她手里抢回,护在怀中,眼眸微颤的看着她。
“柱国夫人。”沅玥缓缓起身,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那凤座。
旋即侧过头,眼里带着一丝诡异,歪嘴一笑。
“你不想她做母仪天下的皇后吗?”
“不。”若离坚定的反驳:“我的女儿,此生平安喜乐便好。”
“什么权力富贵,我们都不稀罕,也断然不会牺牲宁儿的一辈子去换的。”
沅玥摆了摆手,示意锦衣卫收手。
看着一脸童真纯洁的清欢:“你母亲对你真好。”
“可惜了,可惜了……”
景德十二年中,皇帝御令,将昭华郡主赐婚与太子朱玄礼,择吉日成婚。
年仅11岁的清欢,听着宦官宣读的圣旨,她抬起头,看着那明黄色的诏书一愣。
直到宦官将圣旨递到若离的手里:“柱国夫人,请接旨。”
她看着上面的字迹,手止不住的颤抖着。
清欢拉了下母亲的衣袖:“娘亲,我要嫁人了嘛?”
若离强忍着眼眶中滚动的泪水,摸着她的青丝:“我的宁儿,你……还记得太子殿下吗?”
太子……玄礼……
“记得。”清欢嫣然一笑:“那个和我打架,被皇帝叔叔罚跪的坏蛋。”
看着她甜甜的笑容,若离哽咽的说不出话,只能无助的将她拥入怀中。
景德十二年末,京城大雪,太子娶妻,十里红妆。
清欢坐在宽大的红帐轿里,由主道一路从正阳门入内。
她听着身后厚重的大门关闭,发出的沉闷声响。
又回到这个无聊的地方了。
她站在奉天殿前,抬眼见漫天的雪花纷纷扬扬的落下。
而高处的台阶上出现了一抹红色,朱玄礼正一步步的向她走来。
喜扇隔着两人,看不清面前人的面容。
“昭华郡主。”
他的声线冷冽,但又温润如玉,似是想要压制什么般。
“太子殿下。”
随即,他站在清欢的身边,将自己的右手伸向她。
清欢轻轻的搭在他的手心上。
两人共同踏上了奉天殿的长阶。
景德十三年,先帝朱铭驾崩,太子朱玄礼登基,封太子妃宋清欢为后。
坤宁宫内,清欢看着一堆后宫事务,感觉自己已经被压的喘不上气。
“不要不要!”
她提着裙摆便要逃离这个是非之地:“小熙!你去决定!不要再问我啦!”
她刚要踏出门,迎面就撞上了来看她的太后沅玥。
身边的嬷嬷连忙扶住太后,皱着眉道:“哎呦,皇后娘娘如此慌慌张张的是要去干嘛呀?”
“啊……”听到这声音的清欢着急的正了正自己的衣冠,眉眼弯弯着:“没有没有,我……儿臣看外面的梅花开的不错,想去看看呢。”
沅玥的余光瞥见那桌上的账本,只是笑着摇了摇头:“罢了,今日就让你偷懒一回,去玩吧。”
见她意料之外的松口,清欢立马行礼而去,生怕她后悔:“多谢母后!”
嬷嬷小声低喃着:“娘娘是否太过纵容皇后了呢?”
沅玥看着天上飘下的小雪,长长的叹了一口气:“终是哀家将她困于这深宫的……”
御花园里的红梅正开的旺盛,她满心满眼都是鲜艳的花朵,全然不知身后的朱玄礼正站在长廊下看着她。
“陛下,是皇后娘娘。”
“嗯,朕知道。”玄礼目不转睛的看着花丛里的人,嘴角不自觉的扬起了一个弧度。
可又立马恢复了正常。
他想起来大婚那日,红烛摇曳,喜扇下的清欢一双明亮的眼眸充满了惶恐。
她决然的拔下头上的发簪,指向朱玄礼。
玄礼站在红彤彤的床前,没有说话,两人就这样僵持了着,谁也没动。
许久。
他咬破了自己的手指,将鲜血滴在了角落的喜帕上,便在地上打起了地铺,背对着清欢淡淡开口:“夜深了,睡吧。”
思绪万千,看着面前的女子,他真的很想走过去问问她,问她最近过得好不好?在宫里住的习不习惯?吃的怎么样?
可刚迈出的脚步,又被急忙上前的宫人制止了。
“陛下!塞外来报!”
“回宫。”
他的身影消失的转角的瞬间,清欢回过头,看着宫人们的背影,她也只是默默的朝另一个方向去。
城墙上看去,整个京城尽收眼底,而她的眼里,只有数不尽的孤独和寂寞。
见她没有动,小熙轻声道:“娘娘,刚才是陛下。”
“我知道。”搓了搓手里的暖炉,呼出的气在空中化为雾。
“您……就这么讨厌陛下吗?”
讨厌……太讨厌了。
她讨厌这个宫里的一切,包括将她困在这里的朱玄礼。
但仔细一想,困住她的,又何尝不是禁锢朱玄礼的呢?
她没有回答,只是笑得摇了摇头。
夜里刮起了大风,坤宁宫里灯火通明。
清欢病了。
不知是不是因天气太过寒冷,她全身滚烫,高烧不退,女孩小小的身躯缩在宽大的凤榻上,她无力抬起眼皮,陷入沉睡。
太后心急如焚,坐在边上摸着她娇嫩的手背。
“如何?”
“回禀太后,娘娘恐是心郁难消,加之今日在雪中逗留,寒气入体,这才会引起发热昏迷。”
闻言,沅玥心头一颤,她看着清欢通红的脸蛋,挥了挥袖。
“臣去开方。”
身边的嬷嬷见状,遣散了房内的宫人。
“你说,哀家是不是太狠心了,那年她九岁……我……”沅玥顿了顿,眼角有些不易察觉的红润:“如今她也不过十二岁……身体便这般孱弱。”
“太后娘娘,您也是为了江山社稷。”嬷嬷俯下身,安慰道:“何况,又不是您执意要让宋家嫡女入宫的。”
话音刚落,朱玄礼便急匆匆的赶来,他的身后跟着宫人,正拿着一件斗篷想披上他单薄的身体上。
“陛下,您不要着急。”
“母后,她怎么样了?”玄礼单跪在地上,摸了摸清欢的额头:“这么烫!太医怎么说?”
“寒气入体,服了药多加休息。”见朱玄礼满眼担忧,她提议:“皇帝,不如让柱国夫人进宫里来陪陪皇后如何?”
他点了点头,目光不动:“自然是可以的,母后去安排吧。”
沅玥见此,便识相的离开了坤宁宫,交代宫人明日去接若离。
就这样,他守着清欢直到天明上朝。
清欢一醒,他又扔下满朝官员马不停蹄的去往坤宁宫。
隔着牡丹屏风,他看见平日里那个乐哈哈的女孩正抱着柱国夫人满脸泪水哭泣。
“母亲,我想回家。”
他抓着衣袖的手心一紧,不再上前。
“宁儿……”若离安抚的轻拍着她的背,细细擦拭她脸上的泪水。
玄礼转身悄然无声的离去。
他站在屋檐下抬眼望去,天地寂白,万物沉眠。
“您……不进去看看娘娘吗?”
玄礼苦笑了一下:“她不喜朕。”
两年三个月二十八天。
她生病离开了皇宫整整两年三个月二十八天。
玄礼回忆起那天分离的画面依旧历历在目。
也是这样的满天风雪,小小的清欢被柱国将军和夫人拥护在怀里,抱上了马车,从宫门离去。
九岁的玄礼站在城墙上目视着她,就这样一直消失在京城道路的尽头。
从那天起,他就日复一日的站在城墙上,可那辆马车再也没有回来过。
景德十三年中,帝生辰,也就是清欢的生日。
宫里举办了隆重而盛大的宴会,清欢休养了两个月,难得得到沅玥的批准可以出门。
制衣局,金饰阁等宫人一连接一连的进入了坤宁宫。
她看着那些美丽富贵的衣服发饰,只觉得眼前一亮又一亮。
“小熙,这个好看吗?”
“好看好看,娘娘天生丽质,戴什么都好看!”小熙乐不拢嘴的样样都给她试。
玄礼站在宫外,听着里面的欢声笑语不自觉的扬起嘴角。
“陛下,您请的人到了。”宫人拘着身体在他的旁边。
“嗯,走吧。”
红墙绿柳间的宫殿歌舞升平,这也是两人除去大婚时的第一次面对面相见。
她低着头,对歌舞全然不在意,心不在焉的磨蹭着手里的戒指。
一舞毕,只闻外面的宦官喊道。
“柱国将军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