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教我了一段时间的法术,于是我就偷跑出来了呀!”
他笑容满面,傻气里透出几分天真。
左右张望后,又俯身凑近宋清离耳边,压低声音道:
“他们说我是因为一个叫神零的东西所以失忆了,但是不用担心,他们这几天会去帮我找回来。”
宋清离听罢,双眼微眯,随即起身走向岸边,用外衫裹住湿透的身子。
“既然有人替你寻,为何还要缠着我不放?”
“因为我睁开眼的那一刻就看见了你呀!”
他跟着也上了岸,看着自己湿漉透的衣服嘟着嘴。
“谁知道他们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那个什么魔神一听就不是好人,万一是让我当替罪羊怎么办?”
听来听去,她怎么觉得自己有点被赖上了。
说着,朱子怀忽然抬起头看向宋清离,眼里带着茫然的试探:“姐姐,你说他们说的会是真的吗?”
她心头一紧,下意识咬了下指尖,随即弯起一个温和的弧度:
随即挤出一个和善的笑:“怎么会呢?”
“那就好。”
朱子淮信以为真,眉眼弯弯地笑起来,一边拧着衣角的水,一边轻快地说。
“反正都到这里了,那以后我就跟着你啦!”
宋清离闻言,为难地蹙起眉。
此处并非她的生灵宫,而是仙门之首的重圣派。
若朱子怀的身份暴露,只怕整个修仙界都要掀起波澜。
“你在此等吾片刻。”
说着她探进神识:“蚩尤蚩尤。”
“参见生灵神陛下,有什么需要在下传递的嘛?”
“朱子怀找上门了。”
“什么!”远在千里之外的蚩尤惊的直接捏爆了自己手上的酒杯站起身。
“陛下您等着我!马上去救您!”
稍安勿躁。吾无事。”她无奈地揉了揉额角“只是不知该如何安置他。”
“不知道是不是神零封印,朱子怀完全不记得自己是谁,当然,为保安全,请你来将他接去天界一探究竟可好?”
“陛下之命,臣自当遵从。何况事关魔神,臣这就禀明天君,一个时辰内必至。”
“嗯。”
她回过神,见朱子淮还在笨拙地拧着湿衣。
“别弄了,给你寻个歇脚处。”
说着,将一套干净里衣推到他面前:“干净的,暂且换上。”
“真的?!”他眼睛一亮,几乎要跳起来,随即又想起什么,神色认真地追问,“那……管饭吗?”
宋清离瞧着他这副模样,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管管管……管饱。”
一个时辰以后,宋辞简带着蚩尤来到后山温泉。
看着出现在岛上的朱子怀瞬间哑口无言,又看了看一旁的宋清离更是无话可说。
蚩尤看着扒拉着宋清离不放着的朱子怀,向宋辞简点头致谢:“多谢掌门,人我就带走了。”
“好好好……”他不知所措的陪笑道。
在两个天兵天将拉着朱子怀走的时候。
他还不停回头向宋清离挥手:“姐姐下次见,我去有吃有住的地方啦!”
他的声音渐行渐远,周围这一次陷入属于夜晚的宁静。
“放肆!”
缓过来的宋辞简怒发冲冠的冲她发脾气:“你知道他是谁嘛!”
“知道。”
宋清离平静的回答:“所以让蚩尤来带他走。”
“兵主的大名也是你可以叫的!”
宋辞简只觉得这个女儿上岛的目的就是害死自己给她的那个娘亲报仇。
“宋清离呀宋清离!你是不是想弄死我?”
“暂时还没有。”
“这句话的意思就是你以后有咯!”他气的连身体都在颤抖:“说,为什么魔神会在这里?你又是怎么联系到九重天上的兵主?”
“他自己来找我的,至于蚩尤……说了你也不会信。”
宋清离并不想和他有过多争执,面不改色的抬脚离开。
“站住!”宋辞简眼睁睁看着她从自己身边走过没有一丝想停下的意思。
情急之下问出了那个困扰了他很久的问题。
“你不是宋清离?”
她的脚步一沉,没有在向前,转身面对着宋辞简。
云浅浅的散开了一层,朦胧的月光从宋清离的身后照来,她整个人笼于暗处,身姿挺立,眉眼间散发出一股清冷之气。
宋辞简看着眼前人,竟让自己产生了三分敬畏之心,不由的后退两步。
“你是神族?”
她并没有回答,只是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宋辞简见状试探性的问道:“我女儿……宋清离呢?”
宋清离面上的神情不变,她是元神离体而来的。
那么在自己进入之前,这就是一个空壳,又或许是刚刚好,在宋清离灰飞烟灭的那一刻自己进入了她的身体。
宋清离有些讽刺一笑:“我看见了她大部分的记忆,你并不是喜欢她,现在又何必在这里惺惺作态呢?”
一时间,所有记忆顺着此刻往前回溯。
宋清离的母亲是疃国遗孤,名唤林杉宁,出生时被敌国抱走,后幸运遇见一家妇人收留她,与养母家幼儿一同长大,可谓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就在她们定下终身的那年,疃国的帝王将她找回。
只记得,那年的雪下的格外大,白雪皑皑,覆盖了漫山的杉树林。
回程的路上遇见了妖魔争斗,马车翻扬。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葬身此处时,一个穿着青衣道袍的男子将她从烈火焚烧的法阵里一把揽腰抱了出来。
待到再次醒来时,映入眼帘已时另外一番景象。
宫殿云顶檀木为梁,金烛台黄光渲染,沉香木阔的坐席前悬着珍珠为帘幕。
林杉宁顺手拿起一旁檀木架上的毛绒斗篷一披,走出房门,雪还在下。
月光影转,照到被掩得银装素裹的琉璃红瓦上,如星河,如碎玉。
仰头望去,阁楼连桥上,男子撑着一把油纸伞屹立在风雪中,眉眼弯弯,柔和的看向她。
后来……后来她嫁给了他。
嫁给了宋辞简。
宋清离的思绪回到现实,看着面前的男人,冷冰冰的开口:“她嫁给了你,可是那不是她自愿的。”
“她有愿相伴一生之人,可你却硬生生的拆分了他们,将她囚在这不属于她的世界里,厌恶她生下的孩子,至使她郁郁而终。”
“既然不爱,又为什么不放手呢?”
宋辞简有些恼怒的握紧了拳头,额上青筋明显可见,宋清离却看见了他泛红的眼角,站在这明月下似乎还闪着泪光。
他极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咬着牙一字一句的反问道:“你又为什么会认为,我不爱杉宁?”
往事流转在他的眼中。
从雪林相见,连桥遥看,共游戏园,到殿堂许诺,仙宫接亲。
记忆里那个的人,也从开朗活泼渐渐的变成了整日悲伤,郁郁寡欢。
她只觉得好笑:“那你这么折磨宋清离,又凭什么说爱她?”
“你不明白的!”宋辞简有些失控的喊了出来:“她根本不是我的孩子!”
宋清离没有在反驳。
人一旦认定一件事就不会去因为三言两语而轻易的改变。
何况她此次身负重任,不必为了不相干的事情浪费自己的时间精力。
月色中,桑澜舟一袭紫衣,轻纱飘扬,行色匆匆的踏剑而来。
她担忧的打量了宋清离一番,见她没有意外才向掌门师兄行礼。
“师兄勿要动怒,都怪我没有吩咐清楚。”
见到桑澜舟,宋辞简侧身舒展开自己的眉心,深吸了几口气,尽量的平息下情绪:“罢了,你带走吧!”
“多谢师兄。”
她拉起宋清离瘦弱的手臂便径直离开。
天不知何时黯淡了下来,星星和月亮被厚厚的云层遮蔽。
刚踏上岛屿,她似乎听见远处传来一阵阵雷声。
“雷声?”桑澜舟有些疑惑的望向那里。
她平淡道:“是我的雷劫。”
“如此之快!”
她有些震惊,塑造仙骨本是难事,宋清离又常年劳累受苦,这副身体恐受不了这七七四十九道天雷。
“没事,师父在这。”桑澜舟安慰的拍了拍她的手背。
她拉着宋清离一步步走上石台高处,呼啸的狂风卷起两人宽摆的衣袖。
脚下是云层翻滚,身后是雷电交错。
“你记住了!前二十道天雷鞭,只有你躲过才能承受住后面二十九道!那才是要真真切切打在你身上的!”
宋清离站在中间,彼时她头顶上的那一方天成螺旋转,周身结起法阵。
不过区区四十九道天雷罢了,与她当初接任神位时所受劫难相比简直是小儿科。
她想着,对结界外的桑澜舟微微点了下头。
“轰隆一一!”
几道雷电直指她去,宋清离一个转身翻越,稳稳地落在一侧。
随即是越来越多的雷电闪过,桑澜舟看着她步伐矫健,原本紧皱的眉头也渐渐地放松了些。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她以轻松躲过了前面的天雷鞭。
云层带着闪电开始旋转。
忽然闪出一道紫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悉数落在她的身上。
宋清离瞳孔震动,连带着桑澜舟都震惊都不知所措:“怎么回事!”
“你不要动!”
她抬手制止住了想要打破结界的桑澜舟。
“是神劫......”
“轰隆!”
雷声轰顶,灭世的痛感如洪水一般滔滔不绝。
一具凡人之躯,活生生的抗下了十几道紫电,她身上原本蓝白的衣裳也淌出了不少的鲜血。
宋清离只觉得眼前发黑,脑子里如走马灯般的闪过那么一个人。
他轻薄的嘴唇浅浅的动了下:“小笙。”
听见他叫出自己名字的那一刻,这些天来的屈辱和委屈终于是无法容忍的爆发了出来。
“为什么不来古神阁帮我!”
男人静静的坐在那,毫无反应。
耳边再次响起的天雷声将她拉回了现实,眼皮沉重的无法抬起。
她想。
如果这具肉身死,自己会回到古神阁吗?
还是成为这世间飘荡的孤魂野鬼,在下一任生命之神降临后灰飞烟灭呢?
就在这时,背上忽然俯上一个温暖的怀抱,桑澜舟竟然打破了结界为她挡神劫,她忍着疼痛不忘安抚宋清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