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南笙有些恍惚的愣了一下,没有再回答。
两人沉默了许久,子桑依开口:“让我见见他,我自会交出鲛珠。”
“这也是在你的计划之内。”
她的这句话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子桑依微笑的对她点了下头:“您可是生命之神,他怎么会成功呢?”
典狱殿内。
大堂之上,两侧坐着典狱殿的审判长和记录官,而叶辰坐在主位看着站在那的风卿,示意天兵将云卿压了上来。
“罪仙涂山云卿!”
他一身傲骨,任由天兵如何压制都不肯下跪。
叶辰抬手制止,看着满脸不服输的云卿浅浅一笑:“好骨气。”
他的声音低沉,虽然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却听起来异常的冰冷森寒。
涂山风卿立马环手下跪:“云卿年轻气盛,一时糊涂,请神尊宽恕,从轻发落。”
涂山云卿见状连忙站了出来坚定不移道:“一人做事一人当。”
“一人做事一人当?呵。”叶辰没有发怒,只是淡然的动身向前靠去:“那你可知什么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叶辰的话,将一族荣辱尽数压在他的身上,涂山云卿急了。
“可是哥哥对我所做之事并不知情!”
风卿闻言,挥袖低头扣地:“是我没有教育好云卿,请神尊看在我将青丘治理成如今富裕安康的模样,不要累积狐氏子弟。”
他磕头,轻声开口:“臣……自请废帝。”
听到这话,云卿不可思议的转头看向风卿,紧握成拳头的手也有些发白。
“舅舅!”
殿后,夏南笙一身鹅黄色的齐胸抹裙大步流星而来,她略过身旁的人,径直地向坐在主位上的叶辰走去。
叶辰落在她身上的目光立即就变得柔和:“小笙,你怎么来了?”
“先别处决,子桑依说愿意交出鲛珠,条件是见涂山云卿一面。”
“那正好。”他看去,殿内的天兵靠前:“把涂山云卿压至锁灵塔,听候发落。”
“那舅舅我先走了。”
“嗯,去吧。”
风卿见他被带走,焦急的起身想跟上,岂料身后的人叫住了他。
“涂山风卿。”
————
锁灵塔。
子桑依看着一千年未见的面孔有些恍惚,随后,无尽的苦涩与重逢的喜悦涌上心头。
“云卿……”
“子桑依……你怎么在这?”云卿步伐蹒跚的向前:“我不是让你回鱼族吗?”
夏南笙抬手示意天兵退下,自己也走到了一侧不起眼的暗处。
“你走后,我一直回忆着我们最后的那句话,但是我还是去汀川,找到了我的母族,学了木偶术……”
听到此话,云卿回忆起那天在山丘上分别的情景。
「要是她愿意来狐宫,长久的陪伴在你的身边呢?你是不是,就不会离开我?」
云卿的脚步一滞,目光督了过来:「什么意思?」
[这世上有一个族群,他们的闭门法术是——木偶,修炼精湛之人甚至可以完美复刻出一个人的模样,再将它的记忆注入木偶之中。此木偶便与真人一般无二。]
云卿思考一番:[可这都不是真的……]
[可是云卿,你注定无法永远留住她。]
[我可以的!]
像是被戳中软肋,他赫然对着子桑依怒吼道:[你说的木偶族我长这么大从未听过!谁知道真的假的!]
[是真的!]
子桑依坚定不移的看着他的眼睛:[因为……那是我……娘亲的……母族。]
两人面面相觑,沉默了很久。
云卿苦笑一声:[那又能怎么样?我对她的记忆少之又少,就连她的美貌我都无法画出万分之一。]
闻知,子桑依双眼发光的一把握住他的手:[怎么说,你是同意了?]
云卿没有明确表态,反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依儿。]
她一时间恍了神,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却不想涂山云卿开口道。
[我们的婚约,到此为止吧。]
[为什么?]
[我不想再耽搁你,你回鱼族吧,去找属于你的幸福。]
[不!不可以!]
子桑依慌张的拉着他的衣袖,但云卿咬着牙推开她,策马而去。
塔内的光亮很低,他看着面前一脸尘埃的子桑依和记忆里的女孩重叠。
有些动容的替她擦了擦脸上的污渍。
“为什么不听我的话呢?依儿……”
她微红的眼眶终忍不住滑落下一颗泪水,那颗泪水如清晨的露珠般纯净剔透。
泛着白光,缓缓的飞向了角落里夏南笙的手掌心。
“谢谢。”
她的眼眸如秋水一般清澈,带着至善的歉意望向夏南笙。
“很抱歉,之前将您困在了幻境里。如今,我的心愿已了,这颗鲛珠便是昔日陨落在南海境内的神零。”
她无声的点了点头,然后看向涂山云卿,后者也感受到她的目光,转过身:“陛下。”
“你听过一句诗词吗?”夏南笙握住手心的鲛珠:“庄生晓梦迷蝴蝶。”
云卿张张了嘴,但不知如何解释。
“就如这句诗,你也并不是真正的迷恋本宫,只是一时执的念罢了。”
“真正的爱不应该是偏执掌控。”她的目光从云卿身上移到子桑依:“也不应该是一味的放纵宽宥。”
此话一出,子桑依有些意料之外的眨了下眼,笑道:“陛下还真是看的透彻呢。”
透彻……
她在这万年里看着那些情情爱爱的事,也就明白的大概而已。
爱,真是复杂又多变,前一天还和你卿卿我我的枕边人,后一天就可以说对你无感。
她扯回话题,目光又落回云卿的身上:“你的那一份神零,不打算给本宫吗?”
“生灵神陛下。”
云卿转过身向她行了个大礼:“狐帝风卿多年来治理青丘,可谓是劳苦功高,我犯下大错,一人做事一人当,请您和时辰神尊高抬贵手,不要累及王兄和狐族。”
语落,云卿磕头碰地,她颦蹙正欲开口拒绝,忽然有人从身后叫了她一声。
“姐姐!”
掌心中的鲛珠微微发烫着,夏南笙转头。
“你怎么来了?”
门外,朱子怀步伐矫健的行至她身侧,温文尔雅的笑着:“我在花海潮一直没有等到你,就来看看。”
目光交汇时,那颗鲛珠发出一缕白丝,不动声色的顺着她的经脉流淌至心脏。
她眼里的寒意缓缓的柔和了几分,对着地上的两人开口道。
“罢了,本宫谅你生性本善,会替你去典狱殿说情的。”
“多谢陛下。”他跪在地上,抬眼看了看夏南笙白细的手腕:“可以将您的手给我一下吗?”
闻言,她下意识的伸出了自己的手部来观察,赫然发觉那被涂山风卿戴在她手上的碧玉镯子。
她恍然大悟:“这个,是神零?”
云卿无声的点了点头,掌心朝上的向她伸出手:“但是被我施加一点小小的封印。”
他将夏南笙的手拉到自己额前的狐印上,一阵微光而过,那镯子消散成尘,然后聚拢变为一枚狐尾形状勾起的碧玉。
看着那浮现的神零,云卿想起来它陨落在青丘,被自己发现的时候。
“神零可以增强法力,当它出现在我的面前时,我开心的想:难道是上天见我如此诚心,给我的一个机会吗?”
他苦笑,慢慢的靠近夏南笙。
随即,隔着自己右手的拇指,在她的手背蜻蜓点水般的落下来一个吻。
“永别了,生灵神陛下。”
翌日。
典狱殿发布刑罚,昭告天下。
“今典狱宣颁,青丘狐帝涂山风卿,教弟无方,使其弟涂山云卿,骄奢淫逸,后又布阵欲困九重天神明与常世幻境,犯下大不敬之罪,念其有功,涂山风卿从轻发落,镇守无尽海三百年,涂山云卿罪不可赦,罚尔十道天雷,削其仙籍,下界历劫百载,方可重头修炼。”
“南海鱼族子桑依,为涂山云卿同谋,罚罪不变。”
花海潮内,夏南笙坐在不系舟舫的边上,出神的看着湖中的小灵鱼。
须臾,她的余光中有人坐到了一侧的圆凳上,夏南笙不假思索,下意识的脱口而出。
“舅舅,你怎么来了?”
朱子怀手里为她倒茶的动作一顿,转眼又谈笑自若:“是我。”
听到他的声音,夏南笙回过神瞥了一眼:“咳咳……许先有些走神,没注意到是你。”
“没事的,慢慢的你就习惯了。”他笑得歪着头:“姐姐在想什么,可要我为你分担一下。”
夏南笙缄默,空气静了一霎,只有湖中的小灵鱼泛起点点涟漪。
朱子怀道:“再过一刻钟,就是典狱殿处罚的时辰了。”
这次夏南笙有了反应,撑桌而起:“吾怎么把这个忘记了。”
见她迈步就要离去,朱子怀眼疾手快的扯住了她的衣袖:“姐姐姐姐,带我一起去看看呗。”
典狱殿外。
一众仙子仙君们站在云雾缭绕的地面上,而涂山风卿混在人群中,看着面前漆黑的长阶上的处罚台,他不免担忧的紧锁眉头。
俄而,几名天兵小跑从中间向两侧开出一条路,队伍前方的审判长走上台阶,瞟了一眼身后的涂山云卿和子桑依,依照规矩念完两人所犯罪恶的卷宗。
“罪仙涂山云卿,子桑依,可有异议?”
两人伏地而拜:“罪臣无异,谢皋陶法神开恩。”
审判长侧身让开路,两人一步步的走上了刑台。
阵阵狂风迎面吹来,扬起两人宽大的白袖,子桑依脚下踉跄,身子歪斜,险些摔下石阶。
还好云卿眼疾手快的一把将她拉回。
“小心。”
刑台之下,一个巨大的漩涡犹如深不见底的黑洞,贪婪的吞噬着周边的一切。
传言,曾有承受不住刑罚从台上跳下的人,落入漩涡的中心,神魂俱灭。
而云层之上,雷公电母坐镇,惊雷滚滚,犹如脱缰的骏马般奔腾着。
看着头顶的雷电,云卿问:“你怕吗?”
“怕。”
子桑依的声音很低,但丝毫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恐慌,目光如炬的看向他。
“但一想到你在我的身边,也就没有那么怕了。”
须臾,涂山云卿咧嘴一笑。
他执迷不悟了万年,蓦然回首,竟有人同他一般前行。
看着一道道白光,从天而降。
云卿第一次主动而温柔的牵住了子桑依的手。
原来我和你,竟天生绝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