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沁入墙壁，落到血池上方。万易看到，月光洒在怪兽丑陋不堪的脸上时，怪兽如梦初醒一般，唯一完好的眼睛绽放仅有清醒、附有情感的人才有的亮光。
这本来也没有什么，只是人苏醒的精神被囚禁在怪物的躯壳里时，才显得尤为可怖。
“啊哈，你和我是同一阵线。我真正的导师，引导着我的月光啊……”
从怪物躯壳里苏醒过来的“圣剑”巨大眼睛反射着月光，他一把抓住那道月光——那是一把一人高的巨剑，光明璀璨，从不黯淡。
“圣剑”用他腐烂的、巨大的手举起了放着明亮、圣洁光明圣剑。神情肃穆，面向万易。
万易此时尚才发现，他的后背仍飘荡着沾满血雾、破烂不堪长袍，明亮月光照到这头怪兽身边，熠熠发光。
“你也听到过，月之天使呢喃吗？”
万易眼前铺来一片纯净无暇月之寒芒；万易滚过一片剑光，天空中的月芒再次，从她头顶笼罩而下。
腾挪闪避之间，万易听到“圣剑”说道：“当我我沉湎血液、噩梦，我的眼前越发黑暗；它们扇动翅膀，向我靠近，天使们指引着我，让我在猎杀时忘记恐惧，堕入黑暗时不再害怕。”
万易终于跃过一簇簇碧蓝剑芒，逼近“圣剑”巨大、畸形，比石柱粗壮的双腿。
万易从右到左，挥出一剑，她逼近一步，扬起鲜血大剑下砸；这时，“圣剑”收回月光大剑，大剑折射月光，释放明亮光芒，插向万易。
“即使身处血污兽臭，它也依旧将我环绕。如发丝纤细、稍纵即逝的月光！我抓住了它！”
翻滚月光、血水之间，万易向后翻滚，躲开直挺挺、插入这片尸山血海中的月光大剑。
血池之中无数明亮、流动水银般的月光，像月下的金鱼一样游动，迸发一片片蓝幽幽、雨濛濛的光雾。映得洞窟空灵明亮，宛如白昼。
此时，林枫施以秘法，却被月光帷幕隔绝在外；万易从血池中翻滚起身，与“圣剑”对峙。
这时，“圣剑”侧耳倾听，注视前方，它的浑浊眼球上蠕动着发光的线。万易察觉一丝微妙不安，只是战斗之中，这丝不安，犹如幽微之线虫，万易低声问道：“天使到底是什么？”
“圣剑”再度举起月光大剑，月光精灵萦绕着月光大剑，蠕动着、舞蹈着，大剑对准万易一戳。
血光一闪，万易瞬间退后数米；这时万易抬头，一道明亮、美丽的月光照着万易当头劈落！
万易再度挪移，越过月光大剑激起无数鲜血，擦着大剑锋芒转到它的身侧，瞬间拉出一道刺眼血光；“圣剑”挪动粗笨的脚，向后闪避。
万易骤然抓着鲜血大剑，血光暴涨、熊熊燃烧——
鲜血大剑再度砍断“圣剑”的右腿。“圣剑”抓着月光大剑，跌到地上。他痛苦地呼喊着：“它们改变了，我的记忆，我的情感，我不再恐惧！我从没想过知晓它的真身。真的！从来没有！”
万易已经踩在他的身上，一剑刺入他的心脏。他的手臂没入怪兽身体。操控血液、变成尖刺，无数血淋淋的尖刺钻出怪兽溃烂的皮肤。
“圣剑”砸进血污，仍然高举大剑，向下劈砍。血池从中分成两半，露出久被血液浸润的地面。月光就像水池里的蚂蟥一样，到处乱窜。
然而万易出现在他侧面，血液就像蟒蛇，盘绕大剑之上——在他起身瞬间，他的头颅飞到空中，砸入污秽血池，呆在腐烂活尸的上方。
密密麻麻线虫，从他眼睛、耳朵里面一条一条流出，“圣剑”灰白色的大脑就像腐烂棉花，就像一团蜂窝，线虫来来回回，不断穿梭，它们爬过颅骨便发出“嗡嗡”响。
“你也听到了啊……”“圣剑”半边脑袋对万易说道。无数腐烂的、活人的、死人的手抓住他，撕咬它，抓着他的脑袋、扣着他的眼睛。要把它给拖入什么地狱一样。
但是万易仍然听到这头野兽的话：“天使一直与你相伴。”
月光大剑逐渐被血水吞没，万易头脑一片混沌。
她回忆起最早听到“天使”，在血月前，在黑夜前，在刚刚进入梦境之时。
在那个她苏醒的黑暗房间，月亮把祂的“天使”放进她的脑海，让这些小生灵繁衍生息。
万易理应感到恐惧：假如这些“天使”，如同对这头怪兽做的一样，篡改了她的记忆，操控了她的情绪。那么，穿越前的记忆，穿越后的记忆，哪些是真实的？
喜爱也好、愤怒也好，多少是发自内心的？
万易松开手，弯下腰，血水倒影她的面孔。
还是一切都是脑海里蠕动的“天使”产生的幻象？
上位者站在操纵杆的一端，拨弄她的记忆与情绪。最终，人就连意志上的自由也得不到。
……
她的倒影正在变得模糊不清。当她无意窥见“真实”一角，就开始因此疯狂了。
无穷无尽憎恶，几近癫狂的愤怒——在她胸口熊熊燃烧。
万易忽然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狂笑起来。她怀着这股愤怒，想要更进一步，看清这癫狂的源头。
但是有人穿过血水，在她面前，挡住“教会圣剑”的残骸。
“已经够了。”林枫对她说。
万易凝视着张熟悉的面容，甚至依旧分辨不清，她对林枫的感情有多少真实，多少是“天使”令她产生的错觉。
最后，万易仍然转过了身，她对林枫说：“好——
“不过，你要告诉我，它们究竟是什么呢？”
林枫看着怪物。残骸上的线形虫扬起尖锐的头，随着空气摆动，寻找新的宿主。微微晃动脑袋的线形虫像血液中萌发的嫩芽。
等到万易再次追问，林枫神色幽暗冰冷，只有声音仍然温和：“那是天使。
“真的，是天使，我们走吧。”
教会骑士匆匆忙忙赶到洞窟时，腐尸正在啃食“圣剑”头颅。墙上黑色通道，如同一张巨口，穿越梦境、时光，吞食这个世界。
“告诉我，善良的月之骑士，”他们这时才发现，那个被啃食的野兽头颅，仍然活着，他问，“你有曾见聆听过月光？教会骑士，是否是如我期望成为荣耀的斗士？”
亚佛列德轻轻拨开队友阻拦的手，走到“圣剑”头颅面前，跪在地上，庄重回答：“是！”
“真好…安心了。能知道这个，我蒙受此等诋毁，也不至于全无意义。现在，我能安眠了。”
此时，浑浊的血液在野兽的嘴里流动，残缺不全的眼球毫无光亮，圣剑仍喃喃低语：
“即便在最黑暗的夜晚中，我也能……看见月光……我的月光……”
他的声音终于微不可闻及，变成野兽的怪叫。
亚佛列德抬起头时，他看到了插在一片污秽、血液中的月光大剑。
他将月光大剑拿在手中，它比普通大剑更加轻盈，环绕明亮月光，放出清冷弧光；其他人触碰时都能感到那股深入骨髓的寒芒。
“是月亮大神的旨意！”圣殿骑士里的外乡人若有所思，对阿福说道，“你刚刚失去了武器，就得到了这柄宝剑。想必是月亮大神，要你籍此斩妖除魔，匡扶正道！”
亚佛列德站起了身，抓住月光大剑，望向漆黑洞穴，他对死去的圣剑说：“我一定实现您的夙愿，我的老师。”
说完，亚佛列德走向吞噬一切黑洞深处，他的同伴们跟上他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