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暗的教堂,是什么让美丽的少女变成了野兽?
“诡异的小巷,为什么家家户户门前放置着棺椁?
“是什么让焚烧了上百年的火焰从不熄灭?
“为什么古老地宫的深处传来诡异的脚步?
“欢迎来到我的直播间——
“欢迎来到梦境之城!”
苏华隐没在一片深沉黑暗之中。他缓缓抬起头,张开颤抖的双手,红通通眼睛望向屏幕外。
视频背景里传出“嘎吱嘎吱”木头的转动声,以及“哗啦哗啦”幽晦的水流声……
“我是苏华,”站在视频里的苏华继续说道,“我是梦境集团前董事长的独生子,梦境集团现任董事长的弟弟,我是梦境集团的下一任掌舵人,苏逸兴唯一的孙子,‘联盟’的下任盟主,神灵在人间的代言人……
“以及梦境调查局梦知什的,灵魂伴侣。”
苏华罗列完了一大串头衔,似乎提高了他的可信度,鼓舞了卑微的勇气。他下定了决心:
“我——来为大家揭露梦境!”
他在木头转动声、哗哗流水声中喘着粗气。苏华垂下眼眸,对着屏幕外说:
“没错,我要说那些政客们不敢说的话,我要说那些企业隐藏起的秘密,我的良心不安——
“你们不好奇为什么入梦者和梦境之城会出现吗?
你们不好奇为什么政府一直要隐瞒梦境的讯息?还有那些隐秘组织、那些人体实验……这一切的幕后黑手究竟是谁!
“做个有良知的人,转告你身边的朋友——
“人足够多的时候,我会为大家揭开所有的秘密!”
这时,屏幕里的苏华突然对着镜头,惨然一笑:“万易,我在噩梦里等着你!”
……
调查局会议室里的视频播放完毕。戴着金边眼镜的调查员按下了暂停键,对大家说:“这个视频从昨天晚上开始,就在网络上传播,得到了大量的点赞、转发、收藏……”
“就和上次一样,”不少人露出了恐惧的神色,“我们既无法锁定上传的设备,也无法确定获得推广的途径——简直就像一个幽灵,不,我越来越怀疑是不是真有鬼魂在神经网络里。”
“等一下!”忽然第一科楚贺举手发话,“上次的事后,苏华不是一直都被严密监禁着吗?他是怎么开启直播的呢?”
这时坐在最后排的中央人员,意味深长,看了一科的人一眼,语调平稳:“苏华已经失踪了。我们隔离他的房间至少有10层把守,受到24小时监控。但他就是这样,在所有人眼皮底下,凭空蒸发。不愧是梦境啊!”
人们互相对望。一些资历深的调查员惴惴不安。随着视频不断传播,失踪人员陆续出现,当初的“死亡录像”事件似乎正在重演……
“他不可能真的良心发现,”盘着头发的三科女人指出,看了台上的调查员一眼,说道,“他应该非常清楚,梦境讯息绝不能流传到网上!梦境的讯息传播越广,入梦者数量就会越多,随着观众观看“梦境直播”思维频率逐渐与梦境达成一致,他们就会被拉入梦境。”
大家在台下小声议论起来。
“我们可以在后台操作吗?比如直接关掉服务器。”新任二科科长赵烨温和地问。
“林科长正在处理,但是别抱太大希望,”台上的调查员苦笑起来,“我们不清楚对方什么时候才会发布新的内容,没法让所有人一直‘断网‘,我们不可能一夜间回到原始时代。
“不要说是梦境集团,就连中央也不会批准的。”
赵烨缓缓点了点头,坐回座位。
“比起这个,还有件事,”大家正在讨论的时候,一科张立走到万易前面,质问万易,“苏华为什么要提到你——你自己心知肚明的吧?你这走狗叛徒!”
张立耸起眉头,瞪大眼睛,像是下一刻就会抬起蒲扇般的大手掀翻桌子。万易抬头看着他的面孔,思忖着。他大概是在苏华那里了解到了什么内幕。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万易挪开审量的目光,从容地回答,“一定要说——呵呵,简直是无稽之谈,一派胡言。”
“他妈的别想蒙混过关!证明自己啊?证明不了了吧!说啊!”张立炸雷般的怒吼,气势汹汹地逼问。
“那你有证据吗?”万易不客气地原话奉还,“你亲眼看到我做了什么?还是在站在那里凭空臆想?”
“我没有,那是你们一直不露出真正的样子……”
张立气势刚刚弱了半分,万易嗤笑一声,盯着他的眼睛,冷冷地打断:“那你凭什么根据一个恐怖分子的话来质疑我呢?那龌龊的感情,你自己心知肚明吧?”
张立就像踩了尾巴的老虎,满脸红紫,青筋暴起。一片安静中,二科倪青扫了一科的人一眼,清晰地说:“你她不可能参与隐秘组织活动的。她在安全区里的时间和隐秘组织的活动时间冲突。很多人都能证明。”
“当初她配合我们,做了很久调查。调查记录一直都在,”陈柏桃也说,“我们能相信她,这点毋庸置疑。”
万易沉默不语,听着家尽力替她证明。
“这只是一些……别有用心、恶意中伤的谣言。”倪青皱着眉头,还是说道。
“我能理解你们的心情,”万易一转眼抛下复杂心绪,转向第一科调查员,温文尔雅地说,“毕竟那个人不久前还是你们‘前任’科长的心头宝贝,和你们每个人关系密切。”
一科调查员几乎全部脸色发黑。楚贺牢牢按住张立,剑眉下闪动着冰冷、锐利的光。
“行了!”林枫突然开口。他不知什么时候,走了会议室。
“不过是一些胡言乱语,”林枫幽深、平静的目光扫过在场的人,人们闭上了嘴,低下了头,“万易和我一起执行任务。还是,你们连我也一起怀疑?”
一科中间浮动着一股晦暗不明的情绪。
“想必你们中一些人提前收到了消息,”林枫说道,“上面对这个时间点,发生这种件事故非常重视——
“我来宣布一件事情,三科科长在研究所受伤,现在在家休养,所以从现在开始我将代理‘调查局长’的职务。”
林枫话音刚落,会议室的一角弥漫一片名为震惊的疑云。林枫步伐有力、波澜不惊,走到会议室正前方,冰冷砭骨的目光扫过底下:
“我不希望应对危机时,你们还有功夫内讧。下一次,谁再挑事,谁就到收容所冷静冷静!”
会议室陷入针落可闻的死寂。
这时,林枫轻轻敲了敲桌子,宣布下面的事情。他先对三科那一边说道:“陈柏桃,在此期间,你负责督促下三科的事务。”
在万易等人惊讶的目光下,陈柏桃对着脸色凝重的三科调查员咧嘴一笑:“没有想到,还有机会再次接受大家的’指教‘。”
林枫接着指示:“孟宇是安插在眼之议会的内部成员,因为身份遭到泄露,先调回调查局第四科。其余的,等直播事件结束后我再做调整。
“下面我们来讨论应对方案。”
“我们随时都得做好准备。”
林枫坐在调查局对面的咖啡厅里,透过玻璃就看到调查局巷子外车水马龙街道。林枫放下杯子,幽邃的眼睛凝视着万易:“我需要明白,你们到底站在什么立场?”
万易手指在桌上画个月亮印记,然后划了个叉:“月亮——
“以梦境起誓,”万易笑着回答,眼里一片冰冷,“‘月亮’和祂的代言人永远都是我的敌人。”
林枫,似乎松口了气。他缓缓点了点头,回避万易视线,低头注释黝黑清亮的咖啡,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你们知道他在哪吗?你有什么线索吗?”
“他在梦境深处的‘拜伦维斯’学院。”万易回答,透过林枫的脸,看到被风吹起的天蓝窗帘,想起“拜伦维斯的蜘蛛”最后一次不详的指引:
“那里是梦境之城的起源。想去拜伦维斯学院,必须穿过被当做禁忌的森林。
“这片森林有个有趣的传说:漂浮在空气里的‘蛇卵’会随呼吸进入身体,在脑子里孵化出‘蛇’。
“如果不把脑袋包住,”万易笑着看着林枫,点了点太阳穴,“脑袋里的’蛇‘就会撑破头骨、爆头而出,从脚趾头开始,吃掉人的腿、肚子、手臂……在天亮以前’蛇‘就会把人吃完,游进森林。”
万易发现林枫正在看着自己,她捕捉住了他闪烁着的眼神。
“这个传说最早出现在拜伦维斯学院雇佣森林里的猎人、挖掘地底遗迹之后。”
“……我知道他在哪了,”林枫目光停滞一会儿,再次佯装没事地挪开,“大教堂背后有一条布满石像鬼雕塑的小路,沿着小路走到尽头,就会看到一扇紧闭的门。
“这时,门后会有一个声音问你‘密语是什么’,回答它‘畏惧血液’,门就会敞开。
“如果你发现门背后的‘守门人’是一具穿着黑衣的骷髅,就证明这是通往禁忌森林正确的路。”
万易笑吟吟听着林枫讲话。突然,万易盯着心神不宁、搅动着咖啡的林枫说:“你对我好像有点感觉啊。”
林枫勺子差点滑进咖啡杯。白色的勺子轻轻敲着水面,水面在狭窄的杯子里晃晕了一排排桌椅、玻璃吊灯、天蓝窗帘……最后变成一层、一层棕褐色涟漪。
林枫正要开口,万易笑着,抢先一步:“我觉得你也不错。反正我们立场没什么冲突,顺带交往一下怎么样?”
林枫张开嘴巴、吞下藉口,下意识挪开目光,又不经意回到了万易身上。他似乎还是用了几个秒针才适应万易的直白。
他快速整理好情绪,恢复如常,说:“我……”
可是他才刚刚开口,窗外的光线透过玻璃、萦绕在桌上,人来人往的街道隔着一帘蓝色窗纱,映射在他们身旁,空中飘着苦涩、醇香的咖啡味道……他屏蔽黑暗、无惧疯狂的冷静和镇定一瞬间土崩瓦解。
林枫露出了一抹苦笑:“你得清楚,我比你大了不少,而且我……”半辈子都空耗在无意义的复仇上。
“你有更好的选择,”林枫避开她的目光,“我们是互利共惠的关系。”
万易站了起来,走到他的旁边,点着他的额头,在他耳边问:“你自己真的这么想吗?”
万易笑着叹了口气,站起了身。她的目光掠过光灿灿、亮晶晶的咖啡陶瓷杯,掠过桌布、地板、吊灯、窗帘,面向了车水马龙的街道。
“我不喜欢死缠烂打,”万易叹息着说,“现在也确实不适合把太多精力用在私事上。
“这本书你拿去吧,有空的话,帮我看看书里藏着什么秘密,”万易把该隐赫斯特藏书库找到的那本禁忌之书,交给林枫,接着万易说道,“林枫,你有很多时间考虑——不过你要记住一点:想清楚,再回答我。”
林枫僵着一动不动。万易手指刮过他的脸庞,放在桌上,她的语调恢复轻快:“别太深入拜伦维斯的事,好吗?你只要做好万全的准备,让我好好会会联盟的朋友!”
万易相信林枫能理解自己话里不能说的内涵,她走向玻璃门。在林枫晦暗不明的神色里,万易突然转过头一笑:“对了,说了这么多,今天归你请客!”
“你想……离开该隐赫斯特?”
“是。”万易对王座上的神说,“梦境遮蔽了我的眼睛,然而我甚至连过去那些是真是假,是否还存在都不知道……”
万易不去想她在门后看到的景象,听到的警告,最后,万易摇着头笑了笑,她说:“我想明白了。过去已经无关紧要了,我要抓住手上的东西——
“抱歉,我不想对我的朋友刀枪相向。
“噩梦已经够漫长了。我不想再疯狂下去了。”
“……”
万易察觉到了宫殿里的沉默。遥远的白色风雪,精灵一样,掠过一团漆黑的深渊,穿过巨大穹隆上的圆形天窗,将古老冰冷的殿堂映得一团明亮。
不过万易心志坚决,她说:“不过请您放心。按当初的誓言,找齐三根脐带之前,我不会离开……之后,想必‘月亮’对您已经不足为惧。”
万易说完以后,看着地面。王座上面终于响起“啪嗒啪嗒”黏腻、冰冷的气泡声音。
“很好,”该隐赫斯特的上位者发出拷问,“那你有从你心爱的调查局看过那些入梦者最后的下场吗?”
万易扫了一眼两侧立柱后泛着银光的黑色湖泊,回应道:“人预测不了未来。如果该来的一定要来,我希望和那些我爱的人一起,光明正大战斗到最后一刻!”
黝黑、典雅的该隐赫斯特城堡外的风雪,尚在肆虐。
“你真是个傻瓜。”万易听鱿鱼说。
她低笑了一声,深深欠身,然后站了起来。她在抬头的时候,大门后闪过一缕铁笼的金属反光。
这时,“鱿鱼”在她背后扬起了触手:“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一直在心里叫我‘鱿鱼’。”
万易愣了一愣,随即弯下腰大笑起来。宫殿外只剩下漆黑灯座上的橘红灯光、湛蓝天空下的洁白雪花……早已没有了其他的身影。
万易再度欠身。她大步走进冰天雪地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