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可能?人,怎么可能……老成了这副样子?”
年轻的二科调查员艰难吞了吞唾沫。倪青从后面推了推他,腾出一点位置——
一个苍老得不像话的人躺在房间里。他的每一寸皮肤长满密密麻麻的褶子,这些褶子橡皮一样垂在他的身体两侧,淹没他的眼睛、鼻子、嘴巴……
“他得有多少岁,两百岁?三百岁?”
年轻调查员放在玻璃上的手战栗着,发出“哒哒、哒哒”疯狂的敲击声,他浑然不觉地喃喃着,“他们是怎么做到的?他们做了什么?我们在做什么?”
倪青想要对研究所表现得很熟悉,打消他的顾虑,这时,他透过玻璃上的幽暗镜像,看到屋里放亮蓝色屏幕,一阵寒意蒸腾上来。
他们正对上一双眼睛。这双眼睛活似一口时光虫洞,透过这双眼睛,他们仿佛滑过一节一节黄黑交替的沙虫,来到人类文明最为光辉绚烂的鼎盛时期,见证人类灭绝许久以后,鞘翅目的昆虫成为世界主宰,最终他们预见了一个荒谬、破碎的时代,并深深为之悚然……
倪青僵在原地。很快,他砸向玻璃,大声喊道:“快!这里还有活人!”
他自己也朝玻璃开了枪。调查局的人们冲进密闭的实验室里。老态龙钟的怪人床边摆着一张轮椅,轮椅上坐着一个头发稀疏、牙齿脱落的老人。
老人歪歪斜斜坐在轮椅上面,安静、呆滞盯着门口。
“阿婆,他们对你做了什么?!”调查员抓住老人的手。老人的手“嘎哒”一声,整条从肩膀上扯下了来,露出干瘪萎缩的肌肉、灰白晦暗的骨肉……
过了一会,才有少量的褐色的血从肉里滲出来。
年轻调查员呆滞地捏着断手,惊恐地张开嘴巴。死寂中,轮椅上的老人艰难地转动着眼珠,望向解剖台上苍老死尸。随后,她老死了。
“等等!这两个人是……”尖叫和质问同时响起。
大家顺着质询的声音望向蓝色屏幕,恶魔在屏幕上展示着屋里“试验者”身份信息,有人失声大喊:
“他们是入梦者啊!记得吗?这个男人以‘月亮信徒’的名义袭击了好几个人,还有……她,她说她是‘蓝色草菇’被我们送到了收容所里,才不到半年——
“科长!”调查员盯着二科科长,喉咙发出喑哑地呜咽,“科长!您知道什么吗?”
二科科长没有回应。他像洞穴里的崩塌、断裂的岩石,堵在门口,显得冷硬、苍老。
倪青最终吞下了打算说的话。他拍了拍年轻调查员,从二科科长身边错身走开,走向漫长走廊。
永生楼的造型好似地底下的、断裂的DNA链。走廊狭长几近盘曲,走廊两侧分布着这无数这样黑漆漆玻璃洞窟,急照明灯光一块、一块照亮墙面,像蛇身上放着荧光的斑片。
“人为了‘成神’和‘永生’到底能做到什么地步?”倪青感到有人加快步伐、和他比肩而行。他看着地上“永生楼”灯光标识,自嘲地说:“我以前没资格接触这些东西,但现在我反而羡慕不知道的人了。”
“上位者没有道德,”和他同行的赵烨沉默了片刻,终于说道,“小王说我们在那个房间时,有什么从走廊里跑过去了。”
“真的?”倪青顿了一顿,望向周围:黑暗的橱窗隐约可以窥见那些巨大、臃肿的人形生物的苍白轮廓;穿着衣服、面目畸形梦境野兽藏在洞窟深处……仿佛无处不是毛骨悚然的怪物,仿佛四面八方都是令人恐惧的目光。
“不知道。你以前是研究所的人,你觉得这里还有活的东西吗?”赵烨反问。
“我......也许吧。”倪青放弃辩解,回应道。
他的话音未落,走廊深处传来“沙、沙沙”奇异声音,伴随着从星空里传来的空灵、幽远赞美诗歌。他们在数千米深的地下听到来自宇宙的呼唤。
两人神色一变。倪青冲了几步,他朝眼前这团发出“沙沙”声的浓郁黑暗打光——
墙边的角落里有只落单的“蜘蛛”。二科的调查员稍微松了口气。
“救命!”他们听到巨大的“蜘蛛”发出人的声音。这明明就是一个腹大如鼓、骨瘦如柴的人啊!
这个人的纤细四肢无法支撑臃肿身体,因此他睡在地上蜘蛛一样“沙沙”翻滚、挣扎,他的肚皮快要炸裂的气球一样单薄,他的面部尚没有那么扭曲、退化,他的嘴里发出类似人类的尖叫、哀嚎。
“救命……救命……”
这时,二科科长拦住靠近的人。肖似蜘蛛的人眼皮、鼻孔、嘴唇飞快颤动,爬出一簇一簇黑色触足。最终,一只拳头大的蜘蛛从它嘴里爬了出来,蜘蛛一边蹿向人群,一边发出“救命!救命!”的声音。
新入科的调查员发出失控的尖叫。“哐当”一声,二科科长猛地抬起右臂——
蜘蛛肚子“砰”地炸开,汁液四溅,黑色汁水里面飘荡着肿大的、柔软的肝脏。
“研究所里的人都被梦境侵蚀了,”二科科长神情冷肃,发布命令,“搜查永生楼,我们就返回地面!”
调查局的人四下散开。倪青跟着二科科长走到走廊尽头,拉开厚重的门。白霜涌了出来,大家打个寒颤。
调查员们已经做好准备,迎接最可怖的秘密了。门后是个高耸的大厅,大厅中央悬吊着一只几乎占据整个房间的巨大野兽标本。
宁静的光从房顶飘落在野草一般茂盛、粗犷的野兽毛发上。野兽标本部分剥除皮肤的地方露出一串一串、大大小小的糜烂肉瘤。每颗肉瘤中心都长出了蓝幽幽的眼球和毛发。
野兽背后有道巨大开口,它的内脏早已不知去向,透过开口可以看到长满瘤体的畸形脊柱。
倪青注意到这个大厅四周陈列着一排一排泡着眼睛的冰蓝色的大壶,大壶反射着朦胧的淡蓝光芒。整个幽暗的房间笼罩在美妙的神圣之中。
“局长……”倪青听到一个恐惧到了极致的声音。
他愕然站在原地,发觉这个恐惧的声音竟然是二科科长发出的——
二科科长退后两步,冰蓝大壶“哐啷”被他碰碎,蓝色的雾,氤氲奇幻,飘荡在房间里面,奇怪的光,照射在了二科科长身上。
二科科长的眼睛就像被吸盘粘在野兽标本上,他的喉咙发出了像是狂笑,像是哭泣、诅咒的骇人声音。眼泪顺着他的脸滑下来。
“科长!”倪青吃了一惊,还是走近了一步。
但是二科科长喉咙里的声音没停止。这已经不是人类的生理结构能发出的声音了。就像人的体内藏着一只野兽,撑断骨骼,撕裂皮肤……
“啪嗒……”倪青猛然间、回过头,两颗亮晶晶的眼球打到墙上,落到地上,在一摊红色的血液里“咕咕”滚动——从二科科长眼窝里喷射出来。
这时,二科科长发出了痛苦的嚎叫,他的手指刺进头皮,拽着头皮往下撕扯,血液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滴沥……
那些壶有问题……倪青想要大叫,竭力控制头晕目眩的不真实感,嘴里只能不断重复“停下来……停下来!”的无力呼喊。
赵烨此时也察觉到了异常,勒令大家退出房间,倪青站淡蓝气体之外用力怒吼,“别让他们侵蚀你啊!科长!”
倪青忽然瞥见一丝梦境符文闪烁的幽光。他心里一惊,往后一躲——
“轰隆!”粗重、暴力的金属装置轰在地上。地面迸射出火花,空气弥漫着白烟。大厅里的支架“哐当”倒在地上,装着眼睛的液氮瓶“咕嘟咕嘟”四处乱滚。
二科科长伫立在大厅中央。他的身体至少拉伸、膨胀了一倍,皮肤因为过度拉扯绷紧发白,眼窝、关节往外汩汩渗着血液。
他的手上绑着笨重的装置,装置上流淌梦境魔力的凹槽与他**、精壮手臂上的青黑血管连续,随着心脏“咚咚”跳动。
“退后!都别过来!”倪青挣扎着、爬起来,冲着门口嘶吼。
这时,二科科长抬举右肩,冰冷笨重梦境装置响起令人发毛“咔嚓”声音。
“被梦境侵蚀的人会变成野兽,”倪青望着二科科长,声音沙哑,“第一天,您就告诉我——
“你想变成野兽的样子吗?科长!”
倪青向后闪开飞溅火光。二科科长胸膛里迸发出令人令人心惊、令人胆寒的野兽咆哮。随机他被“砰”拍到墙上,脊柱“咚”撞到墙面。
倪青耳朵嗡嗡作响,头脑一片空白。他木然瞥见二科科员堆在门口吼叫、推搡……一个面目枯槁、长发凌乱的女人抱着挣扎尖叫的年轻调查员,一口一口啃着他的脸。
倪青像被冷水从头淋到脚,猛地回到现实。
“您还……记得调查局吗?”倪青声音好像不是他的,“您说过我们的使命是让人活在太阳下。”
他看着二科科长不知疼痛、不知疲惫朝他走来,倪青望后挪到了墙角:
“如果这个世界的基调就是混乱疯狂的,我们就不应该让人类触及‘真实’。
“因为太阳下的世界有我们愿意为之付出生命的东西,这就是我们的一切!”
倪青等待着死亡,或奇迹。他在充斥血污、尖叫的黑暗里,躺在装满了眼球的罐子中间,冲着二科科长歇斯底里地喊:
”看看您在做些什么啊?!”
“这真的是你想要的吗?徐正道!”
……
机械噪音停止下来,尖利咆哮平息下来,二科科长站立在了原地,千疮百孔的精神重新焕发斗志,与野兽的本能抗争——
下一刻,他的头掉了下来。
倪青眼睁睁看着二科科长身首分离。他的身体似乎也和地面冻结成了一个整体。
“梦知什!”倪青目眦欲裂,“你想死吗……”
不知何时出现了的梦知什神色冷漠,轻哼一声,倪青喉头一缩,向后仰倒,饶是倪青反应得快,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从他脸上直达胸口。
……
解决掉了挡路是人,梦知什一身白衣,纤尘不染,跨过了无头死尸,走近了怪兽标本。
梦知什把手放在怪兽前面,凭空画出一个符号,梦知什出现的位置光线似乎扭曲了一下,出现一扇幽暗、冰冷铁门。
这时,他的背后传来“咯咯”古怪声音:二科科长死掉的身体怪异地翻滚、扭动,一只、两只、三只……骨瘦如柴的手臂伸展了出来。最后,那里生出八瓣脑袋,一开一盍……
梦知什头也没回,一道白光闪过,怪物四分五裂,留下一滩血泊。梦知什走进铁门时,血泊冒着一只、一只泡沫,一闪、一闪眨着眼睛。
整个地面都在震动。似乎这个置身于悬崖边缘的研究所被撬动了,整个研究所都要和曾经“梦境之城”一样,被拽入梦境之中。
倪青浑身是血。他拖出一道沾满血的印痕,跌跌撞撞到门口,他把枪抵住了**干尸般的梦境生物,“砰”一枪轰碎它的脑壳。
赵烨抓住了他,年轻的调查员把他接了过来,背在背上。倪青透过渐行渐远的门,最后看了一眼二科科长留下的残骸。他闭上眼睛,扭过了头。他们没入地底幽黑的走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