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研究所内部出现‘梦境渗透’事件。
“请调查局以‘梦境研究所’为第一要务,暂停一切其他活动,不惜一切代价,保护中央机密,营救失联人员……”
调查员们坐在灰绿色的军用车厢里。车窗外郁郁葱葱的大树、密密层层的藤蔓、杂乱无章的电线……都在快速后退。云朵砌成一面白皑皑的墙,挡住南方天空,光线只从不规则的云砖缝隙向外透出。
司机是个严肃的军方人士。这种氛围之下,就连素来叽叽喳喳、吵吵嚷嚷的家伙也安静了下来。
万易坐在窗边,想到这次梦境事故实在是发生得十分猝不及防,好在年关将近,大部分研究员离开了研究所,得以逃过一劫,只是那些常年居住地下,终年在暗无天日的实验室开展秘密研究的人则没有那么幸运。
研究所的事故最先说是通讯设备失灵,然而维修设备部队发现研究所处在空无一人状态,根据他们传回地表录像,吃了一般的早茶还在盘子里,剩下的半杯豆奶还冒着热气,仿佛只是所有研究员恰好“全都”临时有事,“一起”离开一样。后面半截画面则是充满噪点,在那可怖杂音之中,有人听到天使喃喃……考虑到录音、录像也有可能造成可怕精神疾病,原始磁带已经封存起来。
没用多久,军用车开进了荒野里的一片空地。空地的边缘围着铁网,几辆同款式的军车零零星星停在这片空地上,一队武装人员笔直笔直站在铁网前,一个军官朝着调查局的车走来。
他隔着车窗,朝二科科长行了一个军礼。随后万易勉强听到“接到命令”“不得撤退”“一定遵守命令,战胜疯狂”之类的话。最后,二科科长不太满意地摇上了车窗。
军车继续开往铁网的深部。很快,前面扑来一座庞大、压抑的灰白建筑。这座建筑突兀地竖在荒郊野外,像一块瘢痕疙瘩。它傲慢、冷酷地俯视着停在它脚下的军用车。
“这不是‘收容所’吗?!”
万易听到一个调查员抑制不住惊讶,嘀咕。
“这绝对就是‘收容所’!那个收容入梦者的监狱!”那个调查员倒抽了口凉气,“我第一听说——研究所竟然就在收容所的下面。”
待命的调查员有人神色凝重,有人恍惚不安,有人则露出了几分迷茫……
万易望向几位科长。林枫目光幽邃,冷静审视着这个“梦境监狱”;反而二科科长拧着眉头、阴沉着脸,万易怀疑不久前他还对一些内幕不清楚。
值得一提的是,万易看到梦知什,苏华并不在他周围,一科调查员看到梦知什就像看到主心骨,脱离队伍,跟了上去,他们脸上交织喜悦与忧虑。
随后,大家一起走进了收容所里。
收容所内部和上个世纪的宿舍楼一样粗犷、空旷。雪白墙壁明亮得散发出奇异的荧光,一扇扇盖着厚重铁门的房间漆着血红的编号。
“这里从来不乏疯子,”万易审量随处可见的粗壮钢筋,一个类似狱卒的角色对林枫他们解释,“他们总提出无理的要求,比如把东西对齐……你们觉得‘正常’?他要求对齐人的五根手指!
“比如上个月那个入梦者袭击过十几个人。他的描述里每个被袭击者脸上都长满金黄色、月牙形的脓疱,他还会对他们大喊‘赞美月亮’。
“还有那种通过‘看到’传染的鱼鳞病……我们只有把感染者全部关进一间不透光的屋子,每天往里面扔一点吃的……
“他们拼命抓着门、想出去。晚上,我们听到他们在门另一边,相互在身体上爬行的声音,乞求、哀嚎、哭泣……谁知道他们现在已经衍化成了什么鬼样子!”
“别浪费时间了!”二科科长不耐地敲敲桌子,“收容所一半的入梦者是我亲自送来的,哪怕他们是我曾经的同事。我不需要你帮我回忆一遍!”
收容所的狱卒闭上了嘴。几名科长开始研究收容所、以及研究所的地图。这时万易再次抬起了头:这里的牢房大都空着,汲取着周围的光线、旋转着幽暗的烟尘……让人联想到屠宰场里那些空荡荡的铁笼。
“啧啧、啧啧……”
万易背后传来奇怪的咂舌。她回过头,在亮堂堂的拘禁室里看到一个熟人:窦志勇被绷带绑成一条‘虫子’。他伸出鲜红、肿胀的舌头,不懈地在地上舔来舔去。忽然。他把脸贴着沾满口水的地板上面,蠕动着身体,用脑袋撞击地面,发出空洞的、奇怪的、富有节律的敲击声音。
“他吃掉了他室友的肠子。那个晚上我看到他跪在另一个人面前,发出暧昧的、抽吸的声音,嘿嘿,别误会,我拿来钥匙、打开房门,看到他抓着室友肠子,吃得满脸油脂和渣滓,”狱卒晃荡到了万易旁边,“他一直呼喊着某个咒语,某个人……直到突然完成目的,释怀一样,放任自己疯掉,如果不把他捆着,他会啃掉自己的手指。我听说他家里有权有势,居然批准他办理‘居家收容’。”
万易凝视着他的面孔,他完全不认识万易了。他像野兽一样,牙齿“哒哒、哒哒”叩着下巴,涎水顺着牙缝一股一股往下流。
万易非常确定她把人交给林枫的时候,他们的精神状态正常。万易望向林枫,林枫没事一样,把手插在风衣的口袋里。察觉到万易的视线,他自然而然朝万易点了点头。
此时,二科科长已经初步划分好了区域。万易听到二科科长开始分派任务:“先下去一半人,第一队往核心区,第二队搜索东翼,第三队搜索西翼……”
“你跟我下去,”这时林枫指了指万易,“我们科的其他人留在上面协助转移人员。”
“好,那你们搜索尾翼,”二科科长严肃地说,“组织人员,按照最高级事故处理!”
……
万易接连走过两扇沉重的门。调查员们集中在一间窗口狭小、墙壁厚实的屋里。墙上一方方相框像一只只发光的眼睛。
屋里有架灰不溜秋的升降梯。调查局上百号人得分批次下去。二科科长先冲林枫说:“你跟我们一起。”
于是万易、林枫同二科调查员进入升降梯以后,铰链开始缓慢地放下。万易想到上次她在这种密闭空间的难捱时光,看着拥挤的人,感觉她们这群人就像一笼老鼠,无声无息沉入沼泽,来到地心……
平台下沉了很久,飞鸟般的掠过深邃的穹窿。穹窿挂着蓝色环形吊灯,银色光缆穿梭而过,墙壁与地面反射着一层柔和的荧光。研究所大厅好似一座人类理智殿堂,闪耀着科幻感、神奇感,充满了数学之美与机械逻辑。
“哐啷、哐啷——”
升降平台刚刚落到地面,头顶的吊灯就像巨大的秋千,摇晃起来,臃肿的阴影灵巧地游动在大厅墙上。
吊灯“哐!”砸向地面。
万易扯住前面的人,撞开后方的人……坠落的吊灯撞击大厅地面,发出巨响。
万易听到一个惊魂未定声音说了一声“谢谢”,此时大厅陷入一片黑暗。只有四通八达的拱门,从门缝渗透微弱的光。
“我再强调一遍,这是最高级别的梦境事故!”二科科长厉声呵斥,“打起精神,准备搜查!”
调查员们大多经历过各种荒谬离奇的梦境。大家迅速平静下来,前面的人打开手电,手电的光绕过灯的残骸,幽幽投射到墙壁上。
“墙上的铭牌是这里的研究员,”万易听到有人汇报,他迟疑地说,“不过刚才这么大动静,没一个人出现,恐怕……”
他说话期间手电光亮还在上移。灯光照射区域,他们头顶上,
钢铁建筑表面悬挂着一颗颗毛茸茸的“鹅卵石”——脸盆大小,小轿车大小……大大小小的蜘蛛覆盖着穹顶。它们好像随着黑暗一起投射到了理性的世界。
受到灯光刺激,巨型蜘蛛下雨一样“啪嗒、啪嗒”掉到人群中间。惊呼声、挪动声开始出现。
一只蜘蛛四脚朝天,摔到万易面前,蜘蛛黝黑发亮的腹部连着一颗皱巴巴的人头。这颗人头转向万易,它的口器好似一朵雏菊,从肿胀的嘴唇之间挤出来。
万易抬起左腿,横扫过去。臃肿的蜘蛛皮球一样,飞了出去,窜过两名调查员到头,重重砸在研究所墙角。
凄厉惨叫声骤然响起。万易回头看到一只脸盆大的蜘蛛,扑棱着发育不良的肢节,抱在不远处调查员脸上。
“不要动!”警告和枪声同时响起。蜘蛛肿胀的腹部像扎破了的水囊,汁水飞溅。
被抱住脸的调查员脸像融化的巧克,露出鲜红的牙床、松动的牙齿、冒着气泡的颌骨……
然而随着升降梯运行,蜘蛛一串串落下来。
“这简直是往铁桶里扔硫酸炸弹。”万易看着研究所大厅铁桶般的墙壁不由想到。
然而,迸射的火花宛如午夜的闪电,随之而来的惊雷更是炸得人们睁不开眼,合不上嘴。
万易定了定神。二科科长右臂上固定着一个惹人注目的装置。这个装置比他本人更高,梦境魔力在装置的表面凹槽压缩着惊人力量。
只见二科科长拉紧肌肉、抬起这个疯狂装置,他的花白头发、灰色风衣被装置散发出的高温气流鼓吹起来,他的手臂猛然砸向前方——
那些蜘蛛甚至来不及炸开,就被蒸发汽化。
电光石火,二科科长画个符文,右肩后移,装置“嘎哒”一声再次积蓄力量,砸向蜘蛛。
万易被那兼具科技与梦境规则的暴力武器吸引,同时万易放回手枪,一只只抓起蜘蛛,向外抛出——
一团团电流击中人头蜘蛛。被击中的蜘蛛颤抖几下,八爪朝天,倪青松了口气,朝万易点点头。
林枫编织出一张诡谲无影的剑网,此外还有特殊的子弹、秘法的光亮……显然,即使一开始就遇到意料之外的情况,反应过来的调查局也不乏应对手段。
局面稳定下来以后,二科科长大声呵斥:“梦知什!”大家这才发现梦知什不知何时,抱手站在后面,神明一样俯视众生。
“你们死活与我何干?”听到二科科长指责,梦知什神情不变,“要不是为了苏华,我都不会到这来。”
“那就记好你的任务。”二科科长说道;梦知什冷冷扫了二科科长一眼,白衣翩翩、闲庭信步,走进研究所。
之后,有调查员一边搬运伤员,一边嘲讽:“太厉害了!你们科长简直跟木头一样杵在哪里!”
“你们求我们救了吗?”艾可舒崇拜地看着纤尘不染的梦知什,不甘示弱,“救是情分,不救才是本分。要不是梦科长,你们早都死光了!”……
眼见有吵得不可开交的势头,二科科长的脸再次拉了下来,林枫简单交代了一下:“让四科在上面接应。”给万易投了一个眼神。
万易穿过人群,和他走进一扇白色拱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