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易坐在车里,看着雨滴“哒、哒”打在车窗上,拉出一条、一条亮晶晶的线。
“今天要死很多人呢。”前排的司机突然说道。
万易愣了一愣,望向前排。司机踩下刹车,车停在一个十字路口,红绿灯被雨水模糊成一片红色光晕。
“万小姐,你好,”司机推了推眼镜,说道,“我是林枫科长安插在眼之议会里的’特殊工作人员‘。
“这次,我的任务是保证调查局成员的撤离。”
万易缓了一会,反应过来。万易沉声问道:“发生了什么?怎么回事?”
“上头的决策问题,”司机似乎想到什么,讥诮地耸了耸肩,“你看,三科那群察言观色的家伙,鼻子灵得像狗,嗅到风声不对,就连面也不漏一个,也就林科长还在努力,真是——
“可惜一旦那些外行的‘权威’做了决定,就改变不了什么了。”
万易沉默了一会儿,雨水从细细的线往下滑落,她缓缓地开口:“如果我让你掉头……”
“我马上掉头!”他立刻说。
他透过后视镜,望着万易,眼里闪着真诚的光,微笑着说:“林科长还吩咐我,让我一切听您的安排。
“我相信科长的判断。”
“……”
“救命!”
“……上来……救我们……”
万易抢过一直传出哭喊声、闪烁着“求救信号”的对讲机,冲进货运电梯。
前后两批救援部队宛如石沉大海、下落不明。
楼下警员也意识到不对劲,正在联系救援,没有阻拦万易。
电梯开始上升。
宽敞明亮的电梯间里,不知是否因为信号原因,对讲机上的红灯一直闪烁着鲜艳的光芒,对讲机“嗡嗡”响个不停:
“……救我……求求你们……救命!救命!”
平稳上行的电梯突然猛地一震,灯光一熄,接着,整个电梯间重新明亮起来。
电梯还在向上滑行,对讲机里含糊不清的“嗡嗡”声连成了撕心裂肺的尖叫:
“他们过来了!大家都死了!”
“不要过来!”
“不要过来!”
……
“叮咚——”
电梯门打开了。
一条断腿飞进敞开的电梯门,万易侧身闪开,断腿“砰”地砸中后方电梯墙,软塌塌地掉在地上。
透过合金的电梯门:遍地都是缓缓流动的血,遍地都是肢体不全的人。万易恍惚间回到了噩梦里。
迷雾盘绕着古老的道观雨檐、屋角。这座肃穆、古朴的仙家遗迹前铺满残肢断臂。活人、死人堆叠在一起,蠕动着、尖叫着……靠近地面的雾也被染上一层暗红。
万易意识到这场屠杀已经临近尾声。她没有浪费时间,冲入道观前的“屠宰场”……
万易才走两步,一个红色的人在她面前蠕动,他的双腿齐膝砍断,他的脸上、头发上、衣服上沾满血和秽物。这时,一个道人提着一口铁剑,手起剑落,砍断他的脖子,伤口像陶瓷碗口一样光亮照人——
白色皮肤、黄色脂肪、红色肌肉、灰色气管和暗红食道就像一圈一圈年轮,过了一下,血才喷溅出来。
道人怪叫着冲向迷雾里下个目标。万易继续跋涉在黏糊糊的残肢断臂里……
她终于看到了小警察俊秀、苍白的面孔。
余晓光被一具肥大尸体压在下面。万易扒开血糊糊的死尸,一下把他扯出来。万易发现小警察太轻了——
他近乎少了小半边身体。整只右臂连带半边肩膀不知去向。暗红肺叶裸露着、摇摆着,竭尽所能汲取空气……
万易解下外衣,裹在他的肩上。
“这种伤普通人很快会死,”万易心想,她把余晓光整个人抱起来,“他撑不了多久。”
“空空……”脚步声从万易的背后传来。
迷雾里浑身沾满鲜血的羽衣道人来了,状若疯魔一样,对着万易后背,一剑刺来。
万易手上抱着一个人,间不容发之际,万易回身一闪,剑锋擦身而过。几乎同一时间,万易一手固定住小警察,腾出另一只手,施展血液秘法——
地面上的、空气里的血液汇集过来凝成一把血淋淋的锋刃——
万易反手划出一道血红弧线。
道人心头骤然升起一股凉意,接着,道人摔倒在地,两条手臂连着半边肩膀摔落下来。痛不欲生的惨叫声湮没在了尸山血海里。
万易吸了口气。到处都是嶙峋的刀剑,到处都是阴险的杀机。万易时刻不敢大意。
万易甩开咬住她鞋子的脑袋;前方,一个脸颊被子弹打得血肉模糊,牙床暴露的女冠拿着剑朝他们冲过来。
万易仍然一手护住余晓光,一只手抓住血刀,斜指前方;女冠依仗宝剑之利,剑锋直接削向万易。
“哐!”兵刃半空相交,女冠见剑被万易荡开,大吃一惊;万易乘虚而入,撞到她的身上,女冠尖叫一声,跌在地上。万易高高扬起血剑,一剑将她枭首。
“不……这不是真的……”万易听到怀里的梦呓。余晓光张开了眼睛,他身体痉挛,眼睛浑浊,意识模糊。
“……头,掉下来了,张大哥头还在地上说话……吴老师没有腿了,爬不动了……
“大家都死了……”他沉浸在噩梦里,他微弱地尖叫,“救命!救救大家……不要!不……”
他张开仅剩的一只手,痛苦地挣扎。
万易抓住他的手,他的手又湿又冷。
“没事了,”万易加快脚步,冲向电梯,一个血糊糊活物握着匕首,从尸体里爬起来,万易一脚扫中他的太阳穴,“我在这里。”
“万易!万易……是你吗?”
“是我,”万易轻声慰藉;匕首反过来,扎到这个人的头上,万易抬起左腿,一脚踩下去,匕首没入他的颅骨。它开始发癫般的抽搐、呜咽、口吐白沫、手指乱抓……
“别睡过去,和我说说话。”
然而余晓光仍然像是没有听到,仿佛被关在一个孤单的牢笼里,倍受折磨:“不……不!快跑!”
他全力哭喊着,苍白的手指仍然抓着万易。包裹着他伤口的衣服已经被大片血液浸透了。
“嘘,听着,这只是一场噩梦!”万易反过来抓紧他的手,他们进了电梯,“你会醒来的!”
万易用一只手按下了电梯按键。合金大门合拢,电梯安静明亮,像落入海底铁箱逐渐下沉……
“叮咚——”
电梯的门打开了。
雾中的道观再次展现在万易眼前。电梯外面,之前的怪物死尸安静地躺在哪里,扭着脖子,凸着眼睛,含着诡异的微笑静看着他们。
“神秘仪式封闭了这栋楼,”不巧,万易对于作法和仪式,一窍不通,完全不懂,万易凝视着雾中的道观,咒骂,“该死!”
此时,道观前的尸体逐渐冰冷,血液逐渐凝固,迷雾越来越浓。余晓光喉咙中发出奇怪的声音,他在万易怀里痉挛,手指无意识伸直、抓握……
“啊,也没什么,”万易沉静下来,握住他的手指,把它们合在一起,放了下来,“等等我。再坚持一下。”
万易抓起鲜血大剑,大步走向道观。
台阶上纠集着发黑的肝脏,木栋上的神仙鬼怪在雾里活了过来,他们头顶悬着“三尸洞玄”黑色木牌。万易刚刚踏入道观,一股馥郁芬芳伴随缥缈仙音,飘荡而来。
正前方供奉着三尊木石神明,盖着三张拖拽即地的明黄丝绸。正殿寂寥无人,高耸的门,层层拱券,宛如三道铡刀悬在万易头顶,券门上面挂着两盏红色灯笼,笔直指向地下,仿佛随时都要砸到万易头上。而在三尊神像前,熏香早已燃尽,瓜果早已**,米粒般蛆虫在杯、盏、香炉滋生。
“咚!”杯子砸到地面发出响声。
万易转过了头。一个脸色晦暗、双目流脓的道人从明黄丝绸下钻了出来。
一道血光划过。道人扎着发髻的头颅“咕嘟、咕嘟”滚了下来。
这个无头道人仍在地上爬行着,他的脖子没有流血,肚子里发出“咕噜咕噜”声响,手四处摸索……
就在无头道人捡起脑袋,安在脖子上的瞬间,一道血光穿过他的眉心,道人大叫了一声,血光透过他的脑袋,刺进他的胸口,把他连人带头钉在了供桌前。
“乎——乎——”
大殿吹起了幽冷的风,掀开了盖在雕像上的黄色丝绸,露出了一尊身披羽衣的道人雕像。
风是从他的脸吹出的。来自宇宙的漆黑的风吹过趴满蛞蝓虫蚀洞穴,发出美妙丝竹之声,最终汇聚成了令人如痴如醉仙乐……
万易感到一股冷意。“仙乐”盘绕着房梁,昏黑的大殿,除了万易,只有余晓光喉咙里发出毛骨悚然的濒死啸鸣。
万易低下头看到被钉在供桌前道人眼睛、耳朵、鼻子、嘴巴流出黑色的脓液,滚出了七条蛞蝓。
万易深吸口气,避开三尊雕像,跨入后殿。在此期间,万易已经忘记了雕像的脸,只依稀记得雕像眼睛里有双瞳。
……
后殿更加寒冷、空旷。地面上散落着约有一尺高、身材枯瘦的木雕,木雕上浮着一层氤氲霜土。
而在后殿中的一面墙上,万易看到镶嵌墙里金属,电流窜动,光纤纠缠,机器被一层黑色黏稠物质包裹,如有生命一样,正在运转。
这个主机让万易想到自己第一次调查任务时见的那个,虽然二者复杂层度,不可同言而语。
万易来到时候,警察队长正气喘吁吁从机器里钻出来,就像经历一场噩梦,神情憔悴,浑身颤抖,仍然举起枪与一名羽衣道人对峙。
“经过一番历练,你还执迷不悟吗?”羽衣人微微一笑,毫不在意指着他的手枪,缓缓向他走来。声音婉转柔和,“那不是人,是‘虫’啊!”
“见鬼!”队长拼命尝试扣动扳机,但他的身体动弹不得。羽衣人修长的手,蜘蛛一样,爬上他的眼皮。
“我们没有眼睛,我们的眼界不够开阔,”羽衣人眼神迷离,轻声呢喃,“我们想‘成仙’,只有修行。”
“咚——”后殿传来一声闷响。
万易踩中一个木雕。驼背木雕在地上“空空”滚动,后背炸裂开了,滴溜溜滚了一地眼球。
“还有两位客人,”羽衣人回过神来,万易把余晓光靠着墙摆好,只见羽衣人眉目含笑,一个稽首,冲着万易笑道,“道友也想‘成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