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易摘掉面具,跨进一座宏大、破败的祭祀场。蒙着眼睛“中立者”赤着足、坐在几近熄灭的篝火旁。万易在篝火外围坐下。
“你好,‘中立者’!好久不见。”
“你好,该隐赫斯特的骑士,”“中立者”回应,“你和过去不一样了!要知道,为神祇而战,没有荣誉,也没有胜利可言——这次你为了什么而来?”
万易咧嘴一笑。刺眼的闪电划过天空,透过塌陷的高耸房顶,骤然照亮年岁久远、美轮美奂的拱门、雕像,随后又将一切沉入为人遗忘的黑暗。
“我想知道梦境之城的真相。”
“你应该知道这些吧。”
“是,”万易坦然回答,指了指自己,“但我想听听你说的,和我记忆里的,有什么不同。”
“中立者”点了点头,指着外面说:“你口中的‘梦境之城’曾经有另一个名字,亚楠。”
骤然划过的闪电照,得她们的面孔亮得发白。万易安静听着“中立者”述说古老的故事。
“亚楠曾经是那个时代最繁华的城市,红灯绿酒,热闹喧嚣,仿佛位于现实和幻梦之间。这座城市是科学的中心,革命的起源,充斥着神秘、超凡的力量。全世界追求奇迹的人云集于此。”
万易看向篝火场的外面。刺眼的闪电偶尔勾勒出游荡在废墟里的肮脏野兽。
“而在神秘学领域,亚楠的拜伦维斯学院无疑颇具盛名。学院的创始者威廉大师年轻时参加过一个名为‘眼睛’的组织,不久后他挖掘出了史前文明的遗迹,因此获得了梦境的力量。
“威廉大师和他的学生们极度痴迷这股力量。他们坚信‘梦境’将撬动整个世界,改变一个时代。”
“中立者”露出意味不明笑容,轻轻敲着膝盖:“只是如何利用梦境,威廉大师和他的弟子们出现了分歧,最后大师的得意门生离开了学院,创建了月亮教会,为梦境中的‘月亮’发动东征。”
看着万易因为‘月亮’皱起眉头,“中立者”说:“当然,实际情况比这复杂多了,回到故事本身,有一天,一向慷慨的‘月亮’向祂的信徒们传达了‘祂将降临现实世界’的神谕——
“激进者如此描述这个日子:这一日,世界将消失,一部分人永生乐园,一部分人永堕地狱。”
“噩梦之主曾是一位疯狂的‘激进者’,我听说不久前他加入了你们,”“中立者”有意识无意识地提及,“他渴望着神迹,渴望着神降,比其他激进者还要疯狂。他不在乎财富和权力,也不在乎获得救赎亦或遭到毁灭,他渴望侍奉神灵,渴望得到上位者的‘眼睛’。他的疯狂惹人厌恶,所有人都与他分道扬镳。
“当然,除了少部分激进者,更多人只是受到恐吓或者被虚无主义裹挟。”
“中立者”停顿一下,等待明亮闪电、刺耳雷声过去:“总之,一系列斗争后,以威廉大师为首,反对神降计划的一派落败,大师与他为数不多还追随着他的弟子被关进了曾经的神秘学院。
“当然‘神降派’追求神祇降临的过程也同样曲折、充满疯狂,月亮教宗在此期间死去,瘟疫弥漫整个城市,旧城区付之一炬,甚至就连月亮教会本身,也发生了分裂。
“可最终,在超出凡世的力量推动下,神降仪式还是完成了。‘审判日’即将来临了!
“审判日的前夜,学院前的湖泊上悬浮着硕大的血月,森林里的泥土间开满洁白无瑕的神降之花。眼见一切不可挽回,一位因为追随大师,被囚禁在学院中的学者,终于回应了梦境里的呼唤。
“在这个夜晚,梦中的呓语,钻进她的耳朵,就像之前无数个夜晚一样,让她彻夜难眠,几乎疯狂。
“但是这位学者明白,一旦‘月亮’降临,她将一无所有:有序的世界将重归于混乱,文明将被抹去,她所爱的一切将被毁灭殆尽!于是,学者回应了呓语,这位回应了梦境深处上位者召唤的学者获得了‘眼睛’,成为了新的上位者。
“祂将亚楠的时间封印在那个疯狂之夜。只要时间不再流动、黎明不再到来,月亮的信徒们就无法完成仪式,梦境里的神明就无法抵达人间!
“这一切并非没有代价,从那以后,成为神降之地的亚楠,所有人变成了野兽,徘徊在梦境里,永无安宁之日;从那以后,这座城市从现实中抹去,被拉入了梦境里,成为了你们口中的‘梦境之城’。”……
“中立者”说完停止下来,望着万易。
万易轻轻说道:“你很慷慨,谢谢你,中立者!接下来我想请你隔绝我对深层噩梦的感应。”
“中立者”叹息一笑,好似早有预料,她把手放在万易身上……等一切结束,周围的世界似乎蒙上了一层灰尘,但是等到万易细细观察,却又发现一切毫无变化。
这时万易看着“中立者”,开始好奇“中立者”的蒙眼布下究竟藏着什么。不过,她克制住了好奇。
“再会了!”万易笑了一声,从熄灭的篝火边站了起来,骨白色的闪电再一次照亮了青灰色的拱门、青紫色的花纹——
万易把蜡质的面具扣在脸上,大步走进门外的黑暗里。
歪歪斜斜的墓碑铺在昏昏沉沉的树林里。这片梦境里的树林,新的墓碑覆在旧的上面,随着风蚀雨淋,逐渐倾斜、歪倒、没入泥土,永远不见天光。
一架马车裹着寒冷的风,无声无息,驶过密林小路。最后,马车停在覆盖墓碑的路口,一阵风雪刮过,拉车的马许久之前已经冻僵、死去,死马带着镶嵌血红宝石的辔头,浑身覆盖一层霜花。
死马拉着的马车上,走下一株泛着蓝色荧光的人形“植物”。这株蓝色“植物”穿着晚礼服、系着双排扣,盘虬的灰蓝枝干翻折的从领口涌出,膨隆的树苗取代了这位绅士的头部。
总而言之,这位“绅士”走下马车,穿过不见天日的密林。
不远处的树木下跳跃着明亮的营火。黑衣猎人和猎犬们围坐着、享受火焰的温暖。忽然,狗冲着黑暗狂吠起来……猎人们一边收拢猎犬的项圈,一边拿起身旁的枪,朝黑暗里射击,他们突然看到这个仿佛来自异世界的造物,充满震惊,手脚僵硬——
营火突然熄灭了。
人的尖叫、狗的呜咽在黑暗里响起。同时,这片黑暗里同样回荡着某种畸形的、狂野的怪兽的啃咬声。
椰花菜头的“绅士”抬手在空气里一点,点亮一颗蓝色星星。星星照亮了摇曳的枯枝、黑色的墓志铭、撕裂的猎犬死尸、熄灭了的营火……以及一头匍匐在猎杀者尸体上的“怪兽”。
这只怪兽上身**,瘦骨嶙峋,皮下裹着一根根骨头,皮上缠着一绺绺毛发。它整张脸埋在猎杀者肚子里,发出“呼哧呼哧”吮吸内脏的声音。
“明……树……”“怪兽”终于仰起了头,望向那位“绅士”,“你是该隐赫斯特的‘明树’……是吧?”
被称之为“明树”的“绅士”点了点头。
明树忽视掉“怪兽”那张扁平、粗糙面孔上的鲜血与污秽,望向和怪兽保持着充分距离的噩梦学者们。发疯的噩梦之主被该隐赫斯特的上位者拯救后,追随他的噩梦学者同样开始为该隐赫斯特服务。
“喂,明树,我们干嘛要对付女巫村庄?”怪兽抹了把它的脸,低低咆哮着,问。
“听说是为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吧,”明树回答,“话说回来,我之间一直以为女巫村庄是你们噩梦学派的据点,来的时候,我还看见‘噩梦’骑士在树林外布置仪式呢!”
两人看向噩梦学者们。
“老师被逐出月亮教会之后,她们确实曾经收留过我们,但——”噩梦学者忽然不作声。噤声里,他们的身后不知何时传来另一个声音:“没错,不过只能说曾经是啊!”
怪兽、明树骤然转过身。
他们身后站着一位披着暗红斗篷、身姿挺拔的骑士,她的眼窝极深,颧骨极高,脸上泛着毛骨悚然灰白的光——那是一张蜡油凝固成的面罩。
“我们没注意到您过来……”噩梦学者张了张嘴,说道。
“当然,”万易笑了一声,走近两步,“我从另一条路来的。”
明树看了她一眼,弯下了腰,怪兽犹豫片刻,同样低下了头,只听明树问:“您知道些什么?”
“女巫背叛了我们的噩梦骑士,”万易看了一眼恐惧的噩梦学者,揶揄,“女巫们趁他做梦的时候,把他和他的门徒们用铁链锁在了椅子上,那样一来,即使他们醒过来,也离不开椅子,只有看着彼此,这样饿死和渴死。”
噩梦学者们脸色苍白,一言不发。
“女巫们为什么要背叛他?”怪兽大声地问。
万易又笑了一声,没有回答,转而望向幽深的森林,远方量着缥缈的灯火。
“好了,让我们先把这里清洗干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