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只是做梦，每个人都做梦。”
万易一如既往坐在桌子后面，十指交叉。
“可我不一样啊，我总梦到玄岩市第二中学，尽管我从来没去过那里……”
由于万易对面这位女士的坚持，万易只好继续低头看纸上的记录：
患者陈昕，女，22岁，因“睡眠不好3月，身体里有其他人1月”于2023年5月20日入院。
患者于3个月前无明显诱因出现睡眠质量下降，多梦，几乎每天梦到一所“从没去过的学校”，一次梦到自己站在窗口，看着一条猫湿漉漉地从老人的嘴里爬出来。自述醒来以后，得知那个老人刚刚死掉（死在出租车上，她的儿女在没有察觉的情况下架着死者的手，把尸体架到了医院）。无头痛、头晕、记忆下降等。
患者于1月前无明显诱因觉得身体里有其他人，经常有人会动自己的小说草稿……
“等等，”万易往前翻了一页，“你的工作是？”
“小说家，我应该算个小说家吧，虽然我从没写过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万易点了点头，一边确认“最近有没有发烧啊“有没有觉得头晕，头痛”，一边看后面的内容：
患者认为她的小说里的人物活了过来，自诉“它在我身体里醒来”，伴有间断性记忆缺失，最初5～10分钟，每次逐渐延长，最长接近24小时。患者诉每次醒来以后发现草稿被人修改，电话薄里出现了陌生的空号，患者曾在小说里发表“救命，救救我！”的求救信息，次日苏醒后发现作者后台已经将其修改为“我给大家开了玩笑～有没有吓到？哈哈～”。患者述“楼下的那些猫、那些狗，都在狡诈地盯着我”。无幻视、幻听。
遂来我院就诊，拟“分离障碍”收入院。起病以来，患者精神状态不佳，睡眠质量差，多梦，胃纳可，二便正常，体重无明显变化。患者否认精神类药物使用史，否认外伤史、肿瘤史……
“我总分不清楚我在梦境里还是现实里。”万易听到她说。万易揉了揉太阳穴。
“那现在呢？”万易望向了她，“现在还有这些情况吗？”
“没有，”她表情凝滞了一下，随后露出安宁平和的微笑，“我现在很好。”
万易资料交还给了她：“你可能找错人了……这种情况，我会推荐你去三院。”
“嗯……那请告诉我，”她没有伸手接，而是盯着万易的脸，露出奇异的微笑，“我们现在是在梦境里还是现实里呢？”
“当然是在现实……”
万易瞳孔骤然放大，内心充满恐惧——这里是梦境！她的梦境！她的记忆！
然而梦境还在上演。那个人低声地笑起来：“啊，现实！原来这是现实啊！
“我没找错人哦！欸，你没发现吗？
“天使们一直在看着你哦！”
……
当她回到现实，万易看到头顶的吊瓶、医院的白色。
“你终于醒了！”胡心妍抱住她，大喜过望。万易发现胡心妍，陈柏桃、黄熙，还有“老咸鱼”，四科所有人都在病房里了，胡心妍说，“你没事了！真是太好了！”
“嗯，我梦到成为入梦者前的事。好奇怪……”万易尚有几分恍惚，她摸了摸脸，她的脸上缠着纱布。
这时，万易察觉屋里有人正在严肃看着她，陈柏桃眼神凝重，语速急切：“等一下再说——二科科长有话要问你，他不仅是二科的科长，也是调查局的代理局长......"
陈柏桃话音未落，万易听到了脚边声，胡心妍立刻噤声，随即推门声响起，一伙人走了进来。
为首的一张长脸，头发花白、脸上长满灰斑，这人目光扫过万易，万易就像遭到一击，心里“咯噔”一响；走在二科长旁边的就是林枫。林枫只是不动声色，看了万易一眼。
“能讲话吗？你叫什么名字？”那人仍用严峻目光看她，“我是二科科长徐正道。这次的事关系重大，你务必认真作答！”
万易好似十分紧张，装作惶恐，回答一声“好”，随后稍微组织一下语言，开始说道：“中午，比对结果出来以后，科长叫我和他查一些资料，为了查清案件波及到的人员......"
“你进调查局也没几天吧！怎么不叫别人，偏偏叫你？”徐正道背后一个调查员打断，徐正道也不发话，万易念头飞快转动，这幅场景活像一场会审一样。
只见万易愣了一愣，随即苦笑一声，低下了头，十分愧疚：“大概是科长想给我机会吧，没想到碰上事情，我一点忙也帮不上。
“开始一切都很顺利，直到我们提出要看资料，管理人非常迟疑，但经不住我们的要求，最后还是去拿了。我们在楼上等着他，过了一段时间，科长发现有些不对，我们赶到仓库，发现资料全部都被烧了……
“我们遭到了袭击，管理员从后面袭击了我，慌乱中，我开了两枪，不过，估计没有起到什么效果，很混乱、很嘈杂，周围变得一团糟，接下来我就不太清楚了。我想应该昏了过去。
“醒来以后我就在医院了。那个人被抓住了吗？”
万易捂着脑袋，很是痛苦，胡心妍抓住她的手；陈柏桃也闪过一丝愧色。不过二科科长仍以严厉的神情看着万易：“你说得都是真的？”
“是！”在那目光下面，谎言如噎在喉，但万易仍然回答，这位二科科长果然难以应付，因而万易假装绞尽脑汁，转移重点，“一切都很突然，对了！好像有玻璃碎掉的声音？”
二科科长深深打量万易一眼，过了一会：“嫌犯是从窗户逃走的！”
“哼！这样怎么行！年轻人不独当一面，我们这些老后，你们怎么办？”二科科长训斥，不过万易知道自己蒙混过去反而轻松下来，二科科长接着转向林枫，丝毫不假辞色，“还有你！不调查清楚，轻举妄动，人家是眼之议会的干部，掌握的那些秘法你听都没听说——我看离开二科以后，你就被笑脸迷昏了眼睛，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
即使在四科的调查员面前，二科科长也不留情面。林枫神情谦逊，不露破绽，甚至直视那双闪电般的眼睛，不慌不忙说出谎言：“是，我日后一定会注意！”
万易忽然发现，二科科长一直以来的严峻目光，较之自己，更像是在审视林枫。万易也忍不住猜测林枫这个家伙这副诚惶诚恐的模样背后，有多少真心实意、多少虚情假意。
这时，林枫突然扫了万易一眼，目光幽邃，令人悚然，接着他随着二科科长走出了病房。
万易正自沉浸在那种复杂、微妙的感觉里。一个调查员突然阴阳怪气，大加嘲讽：“要我说啊，四科别干调查算了！梦境也不行，现实也不行，有什么用呢！”
“不要误会，”调查员刘元豪皮笑肉不笑，“就算林科长，我也要这么怼他。”
万易还来得及没愤怒，就对这名勇士升起“敬畏”，毕竟林枫还没走远，依照这个家伙阴险性格，搞不好真的会背地扎小人诅咒人的......
这时，万易瞥见胡心妍眼珠一转，大喊一声：“徐科长！您怎么回来了？”万易当即会意，咽下嘴里的话，惊讶地望向门口。刘元豪一个踉跄，显然吓得不轻，立刻伸长脖子张望，这时，胡心妍伸腿一绊，刘元豪失去中心，跪在地上。
“哈哈，倒不用行此大礼。”“老咸鱼”笑眯眯补一刀，胡心妍噗嗤一笑：“傻大个，欺软怕硬讲坏话，膝盖中箭现世报！”
刘元豪脸色铁青，万易好意提醒：“科长没走远呢！”刘元豪爬起来，恶狠狠，“哐当”把门摔上。
“你们几个......”陈柏桃不由扶额。然而病房里的四科诸人互相对望一眼，少顷，爆发出一阵大笑，就连陈柏桃也忍不住笑了一下。笑过后，胡心妍突然说：“对了，有个叫宫什么的找过你，你认得他吗？”
“我不认得，”万易矢口否认，她见陈柏桃欲言又止，提起之前和胡心妍的约定，“看样子没什么大事……不是说周末看剧煲汤的吗？”
胡心妍“啪”双手合十，眼睛肉眼可见、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