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易重新把“猫头鹰先生”套在头上。
万易估计这个时间点,苏华手头上应该没有太多积分,苏华向来不懂规划,何况万易连续搅和了他两次任务。
碰撞、呼喊骤然停止,看来苏华通过直播间兑换的“无敌时间”比预计的更少一些。万易摸到街角,为防止苏华耍诈,万易停下脚步观察。
苏华陷在一个小型广场,四面房屋围住了他。广场中心手持钥匙的圣者衣摆下的水源已经干涸,过去月亮教会曾经把葡萄酒倒入喷泉,分享圣餐,与民同乐;如今这位圣者只有追随他的四位弟子雕像,四面八方,诅咒一般,围困着他。这些追求神祇的人类最终因疯狂而殉道,他们的子嗣仍然逃不出这被诅咒的命运,子子孙孙、永无止境,为侍奉伟大存在疯狂!
广场中心,伴随“无敌时间”耗竭,苏华眼前骤然清晰,耳边嗡嗡作响,原本舞得行云流水、宛如银花乱窜的鞭子,就像老藤被拦腰砍断,就像大蟒被打折七寸,绵软下来。
意识到积分不足以后,苏华心里发慌,胡乱挥鞭,结果弄伤了脚背,跌倒在地上。好在同行的入梦者及时发现,抱起苏华,转头就跑。
三人一齐冲进昏黑的小巷,后方的广场传来呼喝、枪响。
苏华看见小巷两侧墙壁上一排排、一列列慈眉善目的雕像,仿佛活了过来,笑容微妙,涌向道路中央。
而就在正前方,一个有鸟的脑袋、人的身体的身影堵在路中央,挡住射入小巷的微光。
抱着苏华的入梦者吓了一跳,还以为墙上雕像活了过来。随即他看清那是个带着猫头鹰头套的入梦者。毛茸茸的“猫头鹰先生”憨态可掬,令人不由自主松了口气——
“啊!”苏华大声尖叫起来。他认出了这是之前在墓地里、旧城区的身影。
万易在头套下露出一个扭曲、疯狂的笑容。她的手指拉过锯肉刀,刀上“哗啦”燃起火焰,砸向苏华。
抱着苏华的入梦者一下反应过来,护着苏华,往后一缩,擦着火焰,躲开大刀。他转眼间打了一串滚,一面躲开追击,一面也把头发上、衣服上的火苗一股脑压灭。
背后传来“砰!”“砰!”几声枪响,泥土飞溅。巡逻者和猎犬追了上来,进了小巷。这些人虽然不明白“外乡人”为什么发生了内斗,但是这不影响他们捕杀外乡人。
那个入梦者一手搂着苏华,一手打着灯笼,驱逐一头咧着血盆大口、龇着一口尖牙的猎狗,正要趁乱溜出小巷,一具死尸从天而降,“扑通”砸在了两人面前。他们才一转头——
沾满黏液、泥巴和血液的“猫头鹰先生”正贴着苏华鼻尖。
万易抓住苏华抓在手杖上的手,用力一捏,整个巷子回荡苏华歇斯底里惨叫,万易正要把他们俩穿成一串,突然瞥见头顶一枚巨大铡刀落下——
“哐!”铡刀、石头撞击声叫人心跳一滞。
噩梦中的巨人从烟雾之中走出。每当阴霾弥漫,时空混沌,梦境深处的怪物便有机会进入梦境浅层,在暗无天日、布满栩栩如生的雕像的小巷中行走。
梦魇巨人抓着一把铡刀,重重铡上地面。它的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团蠕动着、飘荡着的触须,他和屋檐齐高,入梦者和市民们在他面前就像一群拿着玩具的儿童。
巨人是被苏华吸引来的。万易趁它笨拙地转身,甩掉刀上肠子,跳到巨人身后,锯肉刀高高抬起,重重下劈,“咔擦”劈裂它的脊柱。
万易料理巨人时,苏华等人逃之夭夭。等到万易剖开巨人的背,拧掉巨人的头,黑红的血液泼得墙上、地上、木盾上到处都是。她把折断的锯肉刀背在背上,望向巷子口,另一个浑身发抖的入梦者举着一块木板,木板上“滴滴答答”往地下流着巨人黑红的血。他退后一步,又退一步……但仍然拦在巷子口。
“认真的?除了安慰自己,你能用它挡住什么?”万易记得他一直吊在苏华两人后面,很不起眼,没把他当回事,“滚开!”
举着木盾的入梦者手臂发抖,牙齿打颤,但是出乎意料没有后退,异常坚毅地冲着万易举起盾牌。
万易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很快,她不耐烦了,抬腿踹翻木盾,一拳糊到他的脸上。她冷哼一声,跨过了入梦者:“真是废物!”
地上的入梦者抱住万易的脚。万易低头看到他嘴唇苍白,眼里血丝密布。
“不会吧?被我戳到痛处了?”万易先是一愣,接着反应过来,抬起手杖戳在这个入梦者的脖子后面,趁他大叫松手,万易把他踹到墙上。这个入梦者昏死过去。
万易追出巷子。之前那个入梦者带着苏华,跑得不快,万易没多久就追上了他们。
见此情景,抱着苏华的入梦者把苏华放下来,神色柔和,对他说道:“我很感激你,那时奋不顾身救我……”他在苏华额头轻轻亲了一下,用力推了苏华一把:“快跑!”转身面对万易。
锯肉刀从旧街区的战斗到杀死巨人,已经损坏。因此万易抓起从苏华手上抢来的手杖。万易用力一甩,那条手杖竟然蓦地展开,变成一条钢鞭。万易照着他的脑袋刷去。
一片白茫茫、雨蒙蒙的光雾出现在了万易眼前。只见这个入梦者手持一枚银色喷壶,低声念咒。光雾所及,皆有圣灵飞翔;光雾所及,皆闻圣歌回荡。
万易意识到眼前的入梦者擅长那些古老秘法。眼见万易很快清醒过来,跳出光雾,这个入梦者露出一抹悲怆笑容,他朝梦境深处某个存在祈祷;一个瞬间,万易头晕目眩,周围上下颠倒,路边生着翅膀的雕塑在空气中游曳,灯罩上爬满藤壶般的生着红色眼睛;那些脚下土地,就像受到加热,正在融化,将要把她吞陷……
万易默念凯因赫斯特的祷告,抵御这黑暗的诅咒,万易睁开眼睛,视野再度清晰,只见这个入梦者身体正在融化,毛发、牙齿随着肌肉的融化暴露出来,左眼因为失去肌肉支撑、从眼眶里掉落出来,满脸痴笑,看着万易。
万易抬起钢鞭,钢鞭上的卡扣严丝合缝,嵌在一起,变回一根手杖,手杖顺着他的脊柱,插进他的后背。
这个入梦者死后骨头也化成了粘稠的水,滴滴答答……顺着地缝流淌,排进古井、石沟、下水道,只留下一套衣服鞋子。
万易踩过地上的水渍,继续前进。
万易在安置骨灰的房间找到蜷缩在角落里的苏华。这个房间上面挂满白布,每当来自幻梦的风吹过,白布就像鬼魂一样漂浮,吹过地上那些大大小小、高高低低的骨灰瓮。
万易找到他时,苏华坐在死人的国度里,托着折断的手,哭哭啼啼:“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一阵风吹过,光线变暗了。
苏华抬头看到脏兮兮、黏糊糊的“猫头鹰先生”。猫头鹰头套上的绒毛因为血液、泥巴凝结成绺。这个玩偶头套仿佛活了过来,转着眼珠,咧嘴嘲笑。
苏华嘴唇发抖,他闭上眼睛,捂住耳朵。
“为什么重开了还会这样?真不公平啊!”苏华一边恐惧得全身发软,站不起来,一边试图安慰自己,“还好人都要死的。还是死掉的好!人就不该出生,所有人都应该死掉!”
值得一提的是放在热血漫画,万易还得担心主角反杀之类的经典剧本,不过此时,万易更加厌恶苏华这副万念俱灰,拥抱死亡的怯弱模样。万易对他说道:“既然你如此厌恶活人世界,那就回到死人的泥潭里去吧_因为那里什么都没有!”
万易抬起了手——
然而预想中手杖刺入他的眼睛,搅拌他的脑浆的情景没有出现……
万易发现自己动弹不得。她惊奇地低下头,不知什么时候,白森森的干尸从地穴里爬出,顺着她的腿,爬上她的身体,用皮包骨的小手,扒拉着她的手臂,禁锢住了她的行动。
这些小孩般的干尸朝抱着脑袋、一动不动的苏华吹气,气流的声音像冷风吹进洞窟,呼呼作响。一直以来歌颂死亡的苏华意识到这点后,涕泪横流,跌跌撞撞跑出房间。
“啊,月亮的信使!”万易挣脱这些苍白干瘪的干尸。但是信使们仍然锲而不舍、层层叠叠往上爬,扒着她、扯着她……它们有着人的脸孔,但是口鼻的位置只有一口三角形的黑洞。万易低下头时整个视野填满了挨挨挤挤的脸。
万易手掌在手杖边一拉,血液燃烧起来,信使们不安地抽动着,但直到最后,它们仍然没有放开。它们在火焰里缄默地燃烧,偶尔发出“噼里啪啦”声响,就像被火焚烧的白色枯枝一样。
……
万易走出火焰,走向苏华逃亡的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