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12月1日11时)
“李女士,您的工作是什么。”
“我在e站做视频,叫梨子,打一下广告,喜欢的话可以关注一下……。”
“您最近有过性行为吗?”
“啊?!没……有。”
“李女士,你怀孕了。”
……
“那一天醒来以后,整个村庄空无一人,我知道,大家都被拖进梦境里了。
“我怀孕了。但我很害怕、很害怕……
“但我不能这样,我得重新开始。
“我再也没法......拍摄那种东西了,我开始拍摄一些我和女儿的日常发到网上。
“这不挣钱,但我以为,我走出来了。”
(2025年7月14日)
年轻女人没有化妆,抱着孩子,轻轻哼着一首摇篮曲。
“月月,你叫月月。”
(2026年4月19日)
“今天月月第一次说话了,叫得‘妈妈’。”
“带月月的陈奶奶想月月叫一声‘奶奶’,月月都快急哭了……最后,她叫得还是‘妈妈’。”
“我是梨子,喜欢我分享的日常,请记得点个关注。”
(2028年10月23日)
“今天我做了件后悔的事。我骂了月月。”
“下午我给月月整理衣服,这个年纪的小孩,长得快,衣服总会嫌小,想给孩子买舒适好看的童装,请打开评论下的链接。”
“我家月月,满满一床都是衣服,整理得我汗流浃背,结果月月在旁边把衣服弄得到处都是。我生气地训了她,月月哭了。”
“然后我问她,为什么把衣服弄成那样,她说,我自己穿衣服,给妈妈一个惊喜。”
“我想母亲和孩子需要更多包容和理解。”
(2030年6月30日)
“今天教月月弹钢琴。明明很简单,她却怎么也学不会,是不是我太急躁了?”
“没关系的,睡觉前,我来给她念首童谣:
“我们每天只做两件事
“散步和享用美餐
“然而一切终结于
“我的人类意识苏醒
“我看到线虫只做两件事
“蠕动、进食、蠕动、进食......
“我如此恶心与绝望
“甚至没有声带尖叫
“当我从梦中醒来
“察觉残酷的真相——
“人类之上‘不可名状的存在’!
“若我以你的眼睛
“来重新审视世界
“会不会同样感到
“卑劣、丑陋、滑稽、愚蠢......
“正如人类看到线虫一样
“倘若如此
“对真相的瞬息一瞥
“足以令我永恒疯狂。”
......
“晚安,月月!”
(2030年7月2日)
“月月做了噩梦,她吓坏了,说有坏坏要抓她。”
“我害怕极了……噩梦要回来了吗?”
“六年前的事,不管什么报应发生在我身上,都不奇怪,但是月月……我很愧疚。”
“记住这个咒语,gas suno ma m ono,害怕时就念它。”
(2030年7月15日)
“情况更糟了。”
“月月要去她该的地方,过她该过的生活。她只能离开我……”
2030年神经端口更加先进,透过挡风玻璃隐约能看到村庄里的少女如今的模样。车窗外笔直的公路向后退却,一轮硕大月亮挂在道路中央,散发苍白混沌之光。
月光迎面撞上挡风玻璃。不知何时,空无一人的公路中央出现三个披着斗篷人影,其中一人抬起了手,指向一片洁白花海。
开车的人猛地打方向盘——一具干尸爬上了汽车前盖,它的鼻孔、嘴巴之间被切开了,风干的切口朝外翻开,黑乎乎的、三角形的洞贴着挡风玻璃——
行驶中的车辆“哐当”撞在树上。变换的光影、轰隆的巨响……最后只剩下一个小女孩的哭喊:
“妈妈!妈妈还在里面!”
(2030年7月15日)
场景变成了医院的抢救室。小女孩正承受着某种未知力量的折磨。
“gas suno ma m ono”
“gas suno ma m ono”
……
“孩子爱母亲,因为她们生来就被造成这样,故而人们觉得,母亲就一定会爱孩子。正如人与神,人们爱神,但是,神真的爱祂的造物吗?
“我说什么胡话啊......我又是什么时候爱上了月月的呢?”
(视频不再标注时间,变成了“直播”)
“大家好……我是梨子。接下来,我会像六年前一样进入梦境,拯救我的女儿。”
“让更多的人看到这个视频,更多人和我一起念出守护咒语,gas suno ma m ono”
“作为一个母亲,我求求你们!”
“梨子”出现在了镜头里面,她的面容消瘦,眼睛红肿,她的领口纹着某个印记,但是镜头一闪而过,转到荒废已久的房屋,肿胀蕈菌般的月亮透过天窗洒入苍白的光。
门外是一片花海,遍地都是纯净无瑕、随着微风轻轻摆动的白色花朵。
万易突然极度不安,这种感觉与见到教堂外的神子、王座上的鱿鱼时如出一辙。
其实每个人在看视频、玩游戏、读小说时都怀着一种“优越感”,因为隔着屏幕,大家掌握着至高无上的、随时停止的权力——
没有人觉得恐怖片里的鬼会爬出电脑,没有人觉得故事里的诅咒会来到自己身上——
哪怕是经验老道的入梦者。
视频画面被虫蚀的月亮染上一层红光,那个女人还在叨念:“跟我一起念……”
万易恶寒窜到头顶,“啪”一声,用了扯掉电极,端口摔在地上。
然而冷意依然顺着万易手臂传递,万易看到手上一道伤痕凭空出血,那是月之印记,就像烙铁一样,灼热疼痛,往外流血。
万易抓着手臂,那个声音穿透已经关闭的网络,来自冰冷的月光,来自飘荡的梦境,来自她的心灵:
“gas suno ma m on……”
无数人的惨叫!万易听到无数男人的、女人的、老人的、孩子们的惨叫,那些人被拖拽进了梦境里,她也听到那个女人的惨叫,她说:
“抱歉,我骗了大家。”
“赞美——”
所有的尖叫哀嚎在这一瞬间变成一串相同的音节:“gas suno ma m on(月亮)!”
……
“救我!”万易用尽最后的理智,向梦境中的该隐赫斯特求救。然后她彻底崩溃了。
她的眼前鬼影幢幢,充满不可理喻知识、维度……可怖之物摧毁她的精神,转变她的形态,让她在地板上翻滚、尖叫,野兽般的哭嚎。
王座上的鱿鱼凝视蠕动着、伸出触手——
她的皮肤溃烂,浮出一个个血淋淋的伤疤,结成血痂,脱落下来,凝聚成一枚闪闪发亮的“月亮”印记。
那些变异终于停止,万易身体恢复正常。她支撑着从地上站起来:“谢谢!”
鱿鱼蠕动着两根触手,似乎在作答。接着,一个眨眼,万易发现她回到自己家里,地板上躺着神经端口。
万易盯地面上的端口,把它捡了起来,再次寻找视频,这时万易发现视频已经损毁,邮件也自动删除了。
如果不是万易察觉微妙的不安,如果不是万易能及时向一位梦境中的存在求救,今晚她就会无声地消失在梦境里,或者彻底疯掉……疯狂和死亡,对入梦者不算意外,唯一可以作为证据的文件已经悄无声息地销毁了。
想到这里,万易寒毛倒立。
至于那枚“月亮”印记,万易觉得它永远放在梦境中的城堡,永远呆在王座上的鱿鱼眼皮底下,是它最好的归宿。
……
万易回到调查局,调查收到的死亡录像,没过多久,她就发现她的经历与半年前四科的团灭如出一辙。
正巧负责调查记录归档的“老咸鱼”正在忙里偷闲,打着游戏,一局终了,“老咸鱼”猛地锤足哀叹,万易趁机旁敲侧击,向他打探半年前的事。
“啊,半年前啊……”“老咸鱼”喝了口茶,开了下一关,“那事件闹得挺大的,当时正是用网高峰,那个up主也有不少粉丝,又是梦境这种题材……那场死亡直播吸引了很多人看。
“我们当即联系平台,要求关闭直播,但是奇怪的是,平台根本无法锁定发起直播的端口网址。”
万易抿住嘴角,“老咸鱼”操纵的锹甲撞到假骑士上,损失了一格血量。
“幸好林枫科长找上端口背后的梦境集团,通过后台权限强行终止运行,”“老咸鱼”挽救游戏主角的行动遭遇惨烈失败,“不过还是有些观众,没那么幸运,用得其他途径滚观看直播,看完以后他们就消失了!
“具体的,我不好说太多,牵扯到很多东西,梦境伦理、市场经济什么,你懂——那段视频已经全网禁封,我们调查局里留有拷贝,需要至少两位科长签字才能调看。”
“老咸鱼”叹了口气,干脆退出游戏。他喝了口茶,对万易抱怨道:“我个人感觉啊,梦境直播很难监管,总能打擦边球……谁叫这是一个‘流量时代’呢?说实话,我自己都忍不住关注他们。
“因为我害怕啊,害怕这些人中有一个——直播的是真正的‘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