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病人坐在靠背椅上,肿胀的脑袋不知所踪。
“滴答、滴答……”
万易尝试打开顶灯。但是电路仿佛浸在水里,空气粘稠,角角落落,都在“滴答滴答”渗水。
“滴、答……脑液!”万易听到甜美、粘稠的声音,她转过身,女病人坐在她背后,脖子参差不齐的断口中,没有血色的肌肉,包裹苍白的脊柱。
潮湿的声音,从地下传来:“大海,风暴,轻柔得像滴落的水珠……在我的体内深处咆哮。向上冲出我的身体……而温柔得像小小的水珠……”
万易低下头,黑暗的床底,蠕动着一团巨大、肿胀的软肉,巨大的头随着某种节奏,水波一样,缓缓波动,赘肉震颤……如同孕育新的生物。
“……给我脑液!”它发出黏腻的叫喊,“给我黏稠的、潮湿的、苍白的脑液!”
万易关上病房的门,回到走廊。窗户雾蒙蒙,滑动着水珠。潮湿的水雾,像塑料薄膜,绷住皮肤,闷上嘴巴,叫人窒息。
拐角开着一朵白花,胖乎乎,肉嘟嘟,宛如蜗牛触须,散发苍白之光。
随后,万易看到那是个人,头颅浮肿,长满新生“手”、“脚”,末端长着肉嘟嘟的球。
一间间病房,或稀疏,或茂密,开着粗壮的“花”。
她朝办公室里望去:坐着、站着、躺着……到处都是大头的人,脑袋灯笼一样鼓胀,分辨不出原本五官。
他们已经丧失行动能力,眼睛处幽邃的孔,随着万易绝望地转动,嘴巴处皲裂的洞,发出欲言又止的“乎乎”声。
前方更加潮湿,空气里,一伸手,就能捞到一捧水。地上湿漉漉、滑溜溜,就像身处热带雨林,抬腿满是泥泞。
新生须肢,宛如一团藤蔓,裹住电脑前的大头病人。它的身上长满须肢,有的“手”“脚”,和大腿一样长,大概生前受了很多折磨。万易看到它的工牌。
“师姐!”万易下意识伸出手。它的手臂筛子一样,烂出一个个小孔,小孔里面好似发芽一样,钻出一条条触须,将它牢牢固定在电脑桌上。
万易看到电脑里的文字:
(6月28日)今日查房,患者面部浮肿,睁眼困难,无心悸、气促,无泡沫尿,持续消瘦,重度营养不良,患者诉胃口极好。
查体:面部浮肿,睁眼困难,无红斑、皮疹、溃疡,皮肤菲薄,双下肢凹陷性水肿。
诊疗意见:头部肿大,中度营养不良……
(7月1日)今日查房,患者面部红肿,软组织的堆积,睁眼困难,诉气促、呼吸困难,持续消瘦,重度营养不良,患者诉胃口极好。
查体:面部红肿、疼痛,触及多个包块,质硬、不活动,皮温高于周围(炎症并骨质增生?恶性骨肿瘤?)
诊疗意见:头部炎症,包块结合影像学改变,疑为新生骨组织,重度营养不良……
(7月4日)今日查房,患者头部肿胀,骨板隆起,软骨塌陷,软组织下垂。脑回样软组织脊部出现红肿、溃疡、渗液(血供不足?)
诊疗意见:感染后,第一阶段,出现耳鸣,幻听,听到“嗡嗡”声音,由远及近,疑为虫体寻找路径,进入大脑时,拍打耳蜗发出声音。
第二阶段:幻听加重,“嗡嗡”声音频率增高,变得清晰,变为“小鸟声”、“低语声”之类,声音大多不能听清。多梦,可能与虫体在大脑里的代谢产物有关。
第三阶段:多梦,幻视,恍惚间看到“长着翅膀天使飞翔”,幻觉逐渐丰富,有时听到风琴、竖笛等声音,有时听到一种从未听过音乐。情绪亢奋,心情“很好”,感觉充满力量,无所畏惧。
第四阶段:大量繁殖……
文字越来越简单。大概须肢包裹住了手指,长在了电脑桌上面,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屏幕,无法动弹。
“啪啪……”走动时的微风,带过须肢末端,肉嘟嘟、胖乎乎的花。
花骨朵儿,炸裂开来,挤满密密麻麻线虫的液体,如同雨点一样,噼里啪啦,砸落下来。
整个走廊,此起彼落,笼罩着一层模模糊糊的粘稠水雾。
粘稠空气之中,万易摸到检查室,然而,储物格里没有脑液。
……
“给我脑液!给我脑液!”
肿胀的头歇斯底里惨叫,响起“滴答滴答”滴水声,整个脑袋浮肿、波动,即将破裂一样。
如果没有脑液,它会很快死去。随着它的蠕动,肿胀的头里,沸腾的脑液,仿佛即将冲破头脑,破体而出。
万易提着鲜血大剑,劈开巨大的头。
巨大的头软塌塌、瘪下去。脑袋下面流出一地粘稠、苍白、发光的脑液,就像八爪鱼,缓缓地摊开。
瘪下去的脑袋发出“咕咕”吮吸声。它趴在地上,贪婪吸食自己脑袋里的脑浆。
过了许久,吮吸停止。女病人的头似乎恢复了清醒意识,万易把它抓出脑液,捧在手上。
“其实我很感谢你,”肿大、蠕动的脑袋说,“所以我会兑现承诺。三根脐带……是通往上位者的钥匙。
“得到三根脐带的人,即使只是凡人,也有机会一窥上位者的领域;虽然那一窥足以让人疯狂,让人生不如死,但也有机会容纳上位者的力量……
“可是你,来自异界的灵魂,高位存在对你下了桎梏——这种桎梏让你,即使有了脐带,也没办法成为上位者。月之神祇毕竟已经在蜘蛛的事上吃过一次的亏。呵呵,万易,你是个‘被阉割者’。”
这团肿胀蠕动的肉平视着万易,怜悯着她。
“你至多是个凡人,你连记忆、情感、你引以为傲的精神、意志都被上位者玩弄于鼓掌。你只是,被无形之手拨弄着前进,成为上位者漫长斗争中微不足道的一环。
“你必定会失败。只有上位者才能打败上位者。这不是你的错,人生而脆弱。”
“我就是你的镜子……”肿大的头说话期间,开始腐烂,融化的脓液,纠缠的线虫,从万易手指间淅淅沥沥滴下来。
万易后面,一片黑暗,无头尸体从椅子上站起来,摇摇晃晃,像要长出新的脑袋。它说:“让我带你去钟塔吧——见证‘失败者’的终点!”
万易丢掉手里的烂肉。她转过了头,尸体上长出的不是真正的脑袋,而是寄生虫的团快,寄生虫的团块飞快蠕动,附着在死尸肩膀上。
无头的“失败者”走出病房,走向潮湿、漆黑楼梯终点,那有一扇青铜门,绘有方形神庙、肥美雨林,蒙着一层水雾,折射淡绿、湖蓝、深紫的金属光泽。
万易走进青铜门里,如凌晨的五点向日葵花海,随着第一缕阳光降临,成千上万向日葵一并抬头,向她怒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