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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旧街区(四)

怪物尚在万易头顶焚烧。祭坛前的地面铺着一大滩暗红的血液。最后一个在兽化病面前尚保留理智的人最后一刻的自救毫无疑问失败了,并制造出了另一种怪物。

万易怔怔出神,这时,红布上跳动火光暗淡,仿佛庇佑的力量耗尽,燃烧的布坠落下来,一头燃烧的野兽一样,扑向万易头顶。

万易闪开一步,着火的布扑到地上,鎏金祭坛开始融化。在这地狱般的底层,万易想到王座上的鱿鱼对她说过:“上位者们掌握着一种可怕的诅咒,将违逆祂的人变成不可拯救的怪物。”

然而此时,万易却想:“这场兽化瘟疫真的与红衣隐修会有关吗?与月亮教会有关吗?还是这一切源于人类对未知不切实际的幻想与渴求?”

万易突然意识到自己和这群人,和被悬挂的怪物没什么区别——都正渴望,或曾渴望,从未知的存在那里得到什么。故而她对王座上的鱿鱼看似善意的邀请更加警惕。

燃烧的红布挣扎两下,焚烧殆尽。万易收集了一些祭坛上不会凝固,对旧街区怪物有着超乎寻常吸引力的血液。

不过她没有找到苏华背后的“月亮”以及那条鸠占鹊巢、正在该隐赫斯特王座蠕动的鱿鱼想要的东西。这里没有任何一件物品看起来像,或者可以称作“脐带”。

万易只能继续走向瘟疫爆发的源头。

这片荒废已久的城区像熄灭的灰烬,更加黑暗,更加幽冷,乌鸦们在这里盘旋,准备乘人不备,啄食她的眼睛,叼走她的眼球——万易不得不再次点火,驱散这些包含恶意的鸟类。

死一般寂静的房屋间突然传来狼人的吼叫。万易瞬间悚然,她顺着声音看到一个穿着黑色手套,披着黑色斗篷、带着鸟嘴面具的人用一对奇怪弯刀割下狼人的头。

她立刻意识到这是一位不同于苏华那种“半瓢水”,经验异常老辣、极其擅长战斗的入梦者。考虑到了敌友不明,她又有要事在身,万易趁着她清理街道的功夫绕过她们,抛开主教堂、圣殿,赶往红衣隐修会曾经停留过的圣杯教堂。

这间教堂已然残破不堪,仅剩几面历经风吹雨蚀的墙,孤独地伫立着,墙上依稀还能看到一些超越时空、无比华美的雕刻。潮湿泥土里长着蕨类植物,蕨类植物间插着仿佛永远不会熄灭的火刑架。

教堂尽头有座奇妙雕像。

万易走到教堂门口,割开伤口,几乎就在锯肉刀上的火焰燃着瞬间,一阵刺鼻血腥味潮水一样向她涌来。

万易朝左翻滚,焦黑疏松的地面在她眼前晃过,丑陋畸形的爪子从她头顶扫过,爪子凿穿腐朽的墙,沙土和烟灰刷刷落下,激起一片缥缈的灰霾。

伴随着下落的沙土,万易绕到怪物后面,在它转头瞬间,看清它的模样:参差的牙齿、猛禽般的利爪、毒蛇般的尾巴。这是一只渴血怪兽,不过明显比吊在天花板上的那只小很多。

看到怪兽瞬间,万易挥动手臂,粗笨的锯肉刀重重砸在它瘦骨嶙峋的背上,干瘪的内脏,褐色的肠道立刻膨隆出来。火光就像浇到油锅里的清水,漫天飞溅。

下一刻,万易向后倒退,渴血怪兽仰天嘶吼,抖落一片清亮液体,这些液体落在墙面地面,岩石立刻覆盖寒霜,这些液体落到火焰上面,火焰就像遭到虫豸啃噬,迅速湮灭。

躲避已经来不及了,万易扯下外衣,挡住酸液,与此同时,她从怀里抓起一瓶不凝固的血,甩到墙角,玻璃瓶清清脆脆,应声破裂,令人皱眉的血液发酵味道弥漫开来——

渴血怪兽挪动畸形的腿,抖动肮脏红色披风,冲向万易,万易悬起心脏,甩开外衣,倒退一步——

疾风如刀,刮过万易,怪物从她面前扑过,滑向墙角,它被发酵的血深深吸引,野狗一样的匍匐在墙角舔食地上流淌的血水。

万易稍稍松了口气,绕到渴血怪兽背后,高举锯肉刀,照着渴血怪兽头顶劈落。

“哐当”一声,就像劈在一块铁坨上面,锯肉刀“嘎哒”弹开,火星四溅,渴血兽裸露在外的头骨凹陷下去一块;渴血兽仍然浑然不觉,贪婪舔着血水。

万易忽然想到什么,手指再度抹过刀口,火光大盛,熊熊燃烧的锯肉刀劈进怪物身体时,万易闻到浓郁的焦糊味道。

渴血怪兽一边翻滚哀嚎,一边火炬一样燃烧。它的身体里喷出清亮的液滴,就像下雨一样,浇得到处都是。

万易躲在柱子背后,即使如此,仍然像泡到零下三十度的冰水里,嘴唇发绀、手指泛白。地上怪兽喷洒出的□□里,万易看到蜷缩成一团、挨挨挤挤的微小线虫……

渴血怪兽“哐哐”抓挠柱子,破败的金杯教堂摇摇欲坠,沙石洒到地上,像要垮塌一样。万易控制僵硬感觉,趁着渴血兽抖动身体,发动袭击间隙,朝着角落抖落最后一瓶血水。

渴血怪兽再次被恶臭血液吸引,万易展开燃烧的锯肉刀,火焰就像明亮的绸带,刺目的烟花,突破大块沙石和呛人的烟霾,切割在渴血兽无皮的腿上、手上、身上。

只听“咔嗒”一声,渴血怪兽脊柱折断成两截,像一团破布,瘫在教堂中心,那些畸形肢体还在抽动着,那些暗红肌肉还在颤抖着,万易补上最后一击——渴血怪兽由内而外,燃烧起来。她绕过怪物的尸体,走向正前方。正前方墙上一个尊贵的女人和两名侍者站在一具死婴面前,三人面目模糊,望着天空。

万易走到石像下方,顺着她们的目光往上看,透过破碎教堂穹顶……

“gas suno ma m ono!”

万易听到有人尖叫。他们用古老的、泯灭在历史里的语言呼喊……她无法理解这种语言,但现在这些话却带给她无与伦比的恐慌。

它们在说:“圣体!月亮!gas suno ma m ono……”

万易差点栽倒在地,天空旋转起来,一截灰黑脐带蟒蛇一样从石像的“肚脐”钻了出来。万易抓住手边石头台阶,再次抬起头时,破碎的教堂穹顶只有一块落日的天空。

这截脐带灰黑、干瘪,初看并不显眼,但是随后就会逐渐感到怪诞、恐惧。它不属于人类,不属于任何已知生物,正是红衣隐修会献给月亮教会的圣物,也是如今月亮、王座上的鱿鱼都垂诞的“钥匙”。

万易捡起脐带,不敢多做停留。她握住脐带,呼唤古老王座上的鱿鱼——

下一刻,万易受到感召,她被从旧街区直接拉入了该隐赫斯特的城堡。

万易消失后不久,苏华、窦志勇还有那个带着鸟嘴面具的“入梦者”匆匆忙忙进了教堂。

窦志勇挡在苏华前面,就像呵护珍宝,片刻不敢移开目光。不久之前。苏华在月之神祇庇佑之下重新出现在窦智勇面前呆呆傻笑,窦智勇抱着苏华失声痛哭,于是死亡变成一场人们为之振臂欢呼的戏剧,月亮的代理人收罗了他死心塌地的粉丝。

只是苏华来到教堂,怪物已经死去。白森森的干尸们从黑乎乎的地穴里爬上来,告诉苏华“脐带已经被人夺走”。苏华茫然站在教堂中间,窦志勇正想要叫他,苏华突然眼尾绯红,拉着窦志勇,哭泣起来,窦志勇小心翼翼轻轻拍着他的后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