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易正在给女病人换药。
病房拉着窗帘,就像一道栏杆,关住阳光和风。疗养院里,昼夜难分。
女病人坐在靠背椅上,垂着肿胀的头;万易一圈、一圈剥开绷带。
柠檬黄、米白、暗红、亮红……熬成一碗浓稠的粥,糊着女病人肿胀、溃烂的脑袋。挥发的消毒水载着难闻的恶臭,在病房弥漫。
万易润湿棉球,揭开粘成一团的血痂、皮肤和绷带。挤压、蘸取脓液时,女病人不舒服呻吟着、扭动着。
女病人肿胀的脑袋,隆起了新生的骨板,就像支撑着灯笼的柳条,支撑着硕大的脑袋。肿胀、柔软的组织波动着,仿佛一只水囊,装满生命之水,孕育着金鱼,蝌蚪……孕育着新的生物。
万易扔掉最后一个棉球,污物盘里,小山一样,堆着一堆挂满脓液的碘伏棉球。
“你给我带了脑液吗?”
换上新绷带时,女“病人”再也无法忍耐,胸口起伏着,不安地哀求。
万易从换药车下层拿出脑浆罐,女病人眼里放出惊人火花,仿佛能融化钢铁,她的双手抖动着,迫不及待地灌下脑液,发出“咕嘟咕嘟“声响。
“你清楚的。”万易对一脸餍足的女病人说,继续缠上绷带。
“怕蜘蛛吗?”女病人轻快地提问,声音从嘴巴处的皲裂小孔吹出来,“我见过一个人,就很怕蜘蛛,一看到蜘蛛,就手舞足蹈,简直要原地起飞一样。”
万易没有评价,听女病人继续说道:“听说他穿鞋,担心蜘蛛躲在鞋里;睡觉,担心蜘蛛钻进嘴巴;就连蜘蛛从屏幕里爬过,也会喘不过气,手脚冰凉,几乎要晕厥过去。
“然而有一天,朋友遇见他,发现他正提着一只草编的笼子,里面关着络新妇、巨蟹蛛、地蛛……角落里面,两只焰蛛位了争夺地盘,就像十指相扣的手,打成一团。
“朋友做梦一般,跟他打招呼时,他开朗地回应:‘我想直面恐惧,克服掉它。’
“后来朋友受邀,去了他的家里。难以想象,不足二十平米的空间,汇聚了如此之多蜘蛛。到处都是蛛网,密密麻麻,无从下手。
“上千、上万只蜘蛛,平板电脑大的亚马逊捕鸟蛛、背满小蜘蛛的中华狼蛛、腿脚细长、颜色鲜艳的新罗妇、一见到人、亮牙威吓的大疣蛛,板截蛛、金钱蛛、猎人蛛……来访的人勉强维持笑容,很快告辞。
“他大概这辈子,都不会想踏进这所公寓了。”女病人笑嘻嘻地对万易说。
“最后一次听说他,他已经不知所踪。他的日记记录了他对蜘蛛们的恐怖感情:他将蜘蛛吃了下去,整个活吞,感受它们在嘴里爬,在胃里嘶咬,这种行为才能让他到达极乐。
“最后,他说,他抵抗不了这种快乐,他知道已经回不去了。之后就彻底沉浸在了快感里。”
女病人说完了。万易正准备包扎第二层绷带,发现第一层已经污染了,网眼渗出淡黄、粉红的液体。
女病人休息一会儿,继续说道:“还有一人,她很优秀,但总担心出丑,担子像有一千斤重。
“她怕面试、怕讲课、怕喊叫人结账、怕跟人说话、怕出门、走在街上都怕人议论她。父母朋友呵斥她,逼迫她,她更惶惶不可终日。别人一个表情,就能让她惴惴不安,甚至和人对视,都能让她心惊胆战,
“‘这女孩太秀气了。’人们委婉的评价。‘这小姑娘是不是有什么毛病。’人们私下里讨论。
“这时,害怕蜘蛛的人突然间,有了前所未有的改变。于是她也接受邀请,分享‘圣餐’。
“她果然变得开朗自信,落落大方,作报告时,那种逼人的气势,简直叫人害怕。这样下去,她一定前途光明。”
“但她在一次报告中,把脸浸到了药品里。她把冶金药水装进咖啡杯,带进了报告厅。
“她俯视着下方的听众席,像看着等待喂食的鲤鱼。橙红的、橙黄的、大红的、奶白的,一片暖色波浪,张开一只只光滑的圆形大口,这些窟窿就像要漫到岸上,把岸边吞没一样。
“她似乎是不想死的,只想让观众看着她。她充满幸福地,把脸浸在水里,像投喂鱼饲料,随后她开始惨叫、挣扎,在一片混乱里,她的整张脸溶解下来、漂浮在药水表面。”
女病人轻哼着,看向万易:“恐惧和快乐是邻居呢,是这样吗,医生?”
她说得没错。恐惧中枢位于杏仁核,快乐中枢位于下丘脑,两者距离不过几厘米。或许线虫就在两者之间,搭建桥梁,令人产生错乱的反馈。
“继续。”万易简单说道。
“‘圣餐’的组织者,很爱她的孩子,即使自己付出生命,也不让他受到一点伤害。当然,她也敬爱丈夫,孝顺父母。
“一次亚马逊民俗调查后,她做了一场梦,创立一个宗教。她参阅了很多书籍,‘圣餐’大概就脱胎于,圣人指着葡萄酒说‘这是我的血’、指着面饼说‘这是我的肉’吧。大家只是会心一笑。
“直到噩耗传来,她的孩子从站台掉下来,被列车碾扁了。小孩的尸体,像压扁的蜻蜓,听说直到最后一刻,孩子还在奋力挣扎,放声大哭,叫着妈妈。
“她满脸苍白,呆在原地。警方怀疑她有把孩子推下站台的嫌疑,但在走访中,他们发现,这太荒谬了。这起案件因为证据不足,不了了之。
“失去孩子以后,她更醉心宗教。说句实话,这个宗教有时令人不安,怪异的雕像,古老的祷词,还有梦境、圣餐……但失去孩子的母亲实在叫人同情,倒也不是不能接受。
“何况这个宗教不仅不收钱,甚至免费分发‘圣餐’,抛开奇怪的宗教元素,这里更像心理咨询会,集合了心怀恐惧的人,分享圣餐,克服恐惧。
“可惜的是,虔诚没有给她带来好运。一年后,她的母亲死于心脏病,随后,她的父亲死去车祸,三年后,他的丈夫又死于高空跌落……
“她真是个坚强的人啊!那晚月光如此明亮,当她被问及生平时,微笑着举起手臂,说,‘还好、守护天使与我同在,赞美月亮!’”
万易坐在“病人”对面,透过奇异的灯,女病人跟她一齐转过头,一起抬起手,就像面对镜子,万易恍然惊觉,女病人大笑:“别急,还没结束呢!
“还有一名医生,也打听过‘圣餐’。她害怕血液,听说一台乙肝“病人”的手术里,主刀医生割断了一根动脉,感染的血喷了她一脸,射到她的眼睛里。
“你不觉得自己的改变很奇怪吗吗?那些血液、猎杀……多么甜美,多么令人兴奋!那是你吗?还是你脑子里的‘天使’?”
女病人指着自己大脑,亢奋大笑起来。
“给我脑浆!给我脑浆吧!”女病人手舞足蹈,“赶紧去看看那些人,他们都要死了!”
万易赶到办公室时,疗养院的空气里,飘着闷热的水珠,沉甸甸,几乎要坠到地上。整个疗养院,就像一个巨人,线形虫已经钻进温暖、潮湿的身体,随着时间流逝,孵化、滋生……
办公室淹没在了欢声笑语里。
“现在想想……我平时太疾世愤俗了,”男同事挠挠脑袋,憨憨地笑,“其实国内医疗也挺好。”
师姐眯着眼睛,打趣:“什么时候‘金世遗’成了’金逐流’?师妹快看,版本迭代啦!”
男同事也不生气,笑呵呵问什么“世遗独立”“随波逐流”,这时,主任闯了进来,就像带着一股白花花的蒸汽,热火朝天的办公室骤然安静。
然而主任爆发出一连串尖锐、高亢的笑声:“怎么了?接着聊啊,今晚去吃大餐!我请客!”
他的话音刚落,欢呼声想雷阵雨,一阵,高过一阵,师姐忘乎所以,搂着万易大喊:“宰他,给我狠狠的宰死他!”
万易好不容易从粘稠的欢乐里抽身。
这种欢乐,就像浸着蜂蜜,天空放着琥珀色的光,笑容不自主浮现脸上,手和脚黏着金色的线,一个人仿佛一头困进松脂里的小虫。
“啊,是你!哈哈,好啊!”护士小姐在病房前止不住大笑。万易点头示意,走进病房。
老人死在病床之上。皮肤灰白,长满黑斑,胸口就像一个圆筒,身体就像一只骨架,靠近就有一股难闻味道。
他的眼皮轻微睁着,露出浑浊灰蓝眼球;他的嘴巴张着,露出参差不齐、牙床暴露的几只牙齿他的身下仿佛不是病床,而是一口漆黑的洞,通往着虚无的死亡。
“他死了,你不害怕吗?”万易转头问护士小姐,她的面颊红润,洋溢青春光彩,护士小姐歪着头,摇脑袋,“课本上说,恐惧,只是人面对未知时的消极反应。没有恐惧,倒也不错。”
万易沉默不语;护士小姐蹦蹦跳跳离开,回头朝着万易挥手:“我原本特别害怕,谢谢你!”
……
万易在古井边第一次遇见化身为“中立者”的蜘蛛时,祂对她说,你还知道恐惧,这是件好事。
“若非恐惧,死亡亦无人哀悼。”
万易找到纸张和笔,写上索要脑液的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