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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 13 章

第十三章退潮

那场质问之后的第二天,他没有发“早安”。

林冬雨醒来的时候,手机安静地躺在床头柜上。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没有未读消息。她以为时间还早,看了一眼时间,七点二十。平时这个时间,他的消息已经到了。她盯着那个空白的通知栏,发了几秒的呆。

也许他今天有早手术。也许他昨晚没睡好。也许他只是忘了。她找了几个理由,把手机放下,起床洗漱。

一整个上午,她都在等。上课的时候把手机放在讲台上,看一眼,没有。下课的时候拿起来,看一眼,还是没有。改论文的时候放在桌边,看一眼,依然没有。她开始有些不安了。不是那种“他为什么不理我”的焦虑,是那种“我是不是说错话了”的后怕。她想起昨晚自己说的那些话——“你这是在耍流氓”,“你负责任了吗”,“你让我很累”。那些话像刀子,一刀一刀地割在他身上,也割在自己心上。她当时太生气了,气他退缩,气他不敢承认。但他的话也没有错,他确实负不了责,他们确实都有家庭,他确实不能因为一句“我喜欢你”就把一切推倒重来。

她开始后悔了。这种后悔比生气更难受。生气至少还有力气,后悔是一种无力的、往下坠的感觉,像掉进一个没有底的洞。

下午,她终于忍不住了,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林冬雨:今天忙吗?

她等了很久。十分钟,二十分钟,半个小时。他没有回。她又发了一条。

林冬雨:你还好吗?

还是没有回。她开始慌了。不是那种心跳加速的慌,是那种手脚发凉的慌。她打开和他的聊天窗口,上面的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晚他的那句“我只是太想你了”。她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自己把这辈子最好的东西弄丢了。

傍晚,她收到了一条消息。不是他的,是师哥的,问周末的饭局去不去。她回了一个“去”,然后放下手机。她不想去,但她不知道一个人待着还能干什么。

晚上,儿子睡了以后,她坐在阳台上。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暗着。她想给他打电话,又怕他不接。想再发一条消息,又怕自己显得太纠缠。她从来没有这样过。以前她可以十天半个月不和他联系,心里也不会起这么大的波澜。因为他们之间有那条线,那条“只是朋友”的线。现在线断了,她不知道自己站在哪里,也不知道他站在哪里。

十点多,她的手机终于亮了。

夏天:今天忙,刚下手术。

她看着那行字,心跳回来了。他没有消失,他只是忙。她松了一口气,但又觉得哪里不对。他说“忙”,没有说“想你了”,没有说“晚安”,甚至没有叫她的名字。那个消息像一个陌生人发的,客气,疏离,不带任何温度。

林冬雨:辛苦了。吃饭了吗?

夏天:吃了。

林冬雨:吃什么了?

夏天:食堂。

她等着他多说几句。等了一会儿,没有下文。

林冬雨:你累了吧?早点休息。

夏天:嗯。你也是。

她看着“嗯”那个字,心往下沉了沉。以前他会说“晚安,冬雨”,今天只说“嗯”。不是“嗯,晚安”,是“嗯。你也是。”中间隔了一个句号,像一堵墙。

她把手机放在一边,在黑暗里坐着。夜风吹过来,有些凉。她裹紧了毯子,但心里的凉意裹不住。他退了。她知道。他因为昨晚的话退了。不是彻底消失,是退了。退到了那个安全的、不会伤害任何人也不会被任何人伤害的距离。她应该高兴,这是她一直想要的——保持距离,守住分寸。但她高兴不起来。

她想起他说的“如果有一天你需要我,我会在”。她那时候觉得这是一句承诺,现在她想,也许那只是一句告别。我会在,但不会靠近。

第二天,没有消息。第三天,也没有。

她开始习惯了。习惯手机安静地躺着,习惯不去等那个水滴落的声音,习惯在睡前不看微信。她以为自己可以。但在那些不经意的瞬间,在那些本来会和他分享的瞬间,她会忽然想起他,然后心口会疼一下。不是那种尖锐的疼,是闷闷的、钝钝的,像有人拿拳头抵在那里,不重,但一直不松开。

周四下午,她去幼儿园接儿子。儿子从教室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画。画上是三个人,爸爸妈妈和宝宝,下面是歪歪扭扭的字——“我的家”。她把画看了很久,然后折好,放进包里。

车开在路上,儿子在后座唱歌。她听着那跑调的歌声,忽然很想哭。她有一个完整的家,一个爱她的丈夫,一个可爱的儿子。她什么都有,但她还是不满足。她知道自己贪心了,但她控制不住。

晚上,她给夏天发了一条消息。

林冬雨:你这几天是不是在躲我?

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心跳得很快。过了几分钟,他回了。

夏天:没有。

林冬雨:那你为什么不找我?

夏天:忙。

她看着“忙”那个字,忽然有些生气。忙是一个借口,一个可以解释一切的借口。她知道他不是真的忙到连发一条消息的时间都没有。他只是不想发了。她不知道他是怕了,还是烦了,还是觉得不值得了。她只知道,他退了,而她还站在原地。

林冬雨:夏天,如果你不想理我了,你可以直接说。不用找借口。

夏天:我没有不想理你。

林冬雨:那你为什么变了?

夏天:我没变。

林冬雨:你变了。你自己不知道。

她发出去之后,等了一会儿。他没有回。

她又发了一条:是因为我那晚说的话吗?

她等了一会儿。他回了。

夏天:不是。是因为我自己的问题。

林冬雨:什么问题?

夏天:我觉得我越界了。不该那样。

她看着“不该那样”那四个字,心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他后悔了。他后悔吻她了,后悔说“我只是太想你了”,后悔那些深夜的“晚安”。他要把一切都收回去,收回到那个安全的、不会伤害任何人的位置。她应该高兴,这明明是她一直想要的。但她高兴不起来。她只觉得胸口有一个洞,风从那里灌进去,冷得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林冬雨:你后悔了?

夏天:不是后悔。是觉得这样不对。

林冬雨:那你觉得什么是对的?

夏天沉默了很久。

夏天:保持距离。

她看着那四个字,忽然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果然如此”的笑。他永远是这样,永远在最靠近的时候推开她。她已经习惯了。但习惯不代表不会疼。

林冬雨:好。那就不联系了。

她发出去之后,把手机关了。她怕自己再看一眼就会反悔。

那天晚上,她没有失眠。她太累了,累到一躺下就睡着了。第二天早上醒来,手机里有他的消息。

夏天:不是不联系。是保持正常的联系。

她看着那行字,不知道该回什么。正常的联系。什么是正常的联系?像以前那样,只聊工作,不说晚安,不叫“冬雨”?她不知道自己做不做得到。

林冬雨:什么是正常的联系?

夏天:像以前一样。工作上的事,可以聊。其他的,算了。

林冬雨:算了?

夏天:嗯。算了。

她看着“算了”那两个字,觉得它们像两扇关上的门。她站在门外,手里拿着钥匙,但门从里面反锁了。她进不去了。

接下来的日子,他们真的“算了”。他在项目群里说话,她也说话。他对所有人说话,她也对所有人说话。他们不再有私信,不再有深夜的“晚安”,不再有那些只有他们两个人懂的默契。一切都回到了原点,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她知道发生过。那些话,那些吻,那些拥抱,那些说不出口的想念,都发生过。它们变成了一道疤,长在看不见的地方,不碰不疼,一碰就疼。

四月了,春天来了。校园里的樱花开了,粉白色的花瓣落了一地。她走在樱花树下,阳光从花缝里漏下来,落在她的脸上。她忽然想起去年秋天,他说的那句“这个颜色很适合你”。那时候她觉得那是他给的暗示,现在她不确定了。也许他只是随口一说,是她想多了。也许所有的一切都是她想多了。

她开始怀疑那几个月发生的事是不是真的。也许是她的幻觉,也许是他一时冲动,也许什么都不是。她不知道,也不敢问。她怕问了,得到的答案是“你想多了”。那会比沉默更让她难堪。

四月中旬,项目组开例会。她到的时候,他已经在了。坐在会议桌的另一侧,面前摊着笔记本,正在写什么。她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和他之间隔了两个人。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她,没有停。她低下头,假装在看材料。

赵主任主持会议,大家轮流汇报进展。轮到他时,他站起来,讲得很简洁。她听着他的声音,忽然觉得陌生。不是声音变了,是语气变了。没有了那些只有她能听出来的温度,和跟其他人说话一样。她有些恍惚,好像那几个月的事只是一场梦,梦醒了,他变回了那个普通的合作者,她也变回了那个普通的林老师。

会议结束,大家陆续往外走。她走在最后,他走在前面。走廊里人多,她刻意放慢了脚步,和他拉开了距离。他走到了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电梯来了,他走了进去。她站在后面,没有跟上去。等下一趟。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她看见他站在里面。他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他没有看她。她忽然很想叫他的名字,但她没有。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她回到办公室,关上门,坐在椅子上。窗外的阳光很好,落在她的办公桌上,照得那盆绿萝的叶子绿得发亮。她看着那盆绿萝,忽然想起他办公室里也有一盆。不知道他的那盆长得怎么样了,也不知道他有没有给它浇水。

她拿起手机,打开和他的聊天窗口。上面的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发的“好。那就不联系了。”他没有回。那条消息像一堵墙,竖在那里,谁都没有翻过去。

她想删了它,假装自己没有说过。但她没有删。那是她说过的话,她不能假装没说过。

傍晚,她收到了一条微信。不是他的,是陈屿白发来的。陈屿白说他在医院那边适应得很好,夏老师对他也很好。她回了“那就好”。然后她把手机放下,去厨房做饭。

切菜的时候,她走了神,刀切到了手指。血珠从伤口渗出来,红红的,她把手指放到水龙头下冲,水很凉,冲了一会儿血止了。她用创可贴缠了一圈,看着那根缠着创可贴的手指,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她连自己都照顾不好,还想照顾他。

晚上,儿子睡了以后,她坐在阳台上。月亮很圆,挂在天上,像一个看透一切的旁观者。她看着月亮,月亮看着她。她想,月亮是不是也觉得她很可笑——说了不联系,却每天都在等他的消息。她等了一个星期,两个星期,三个星期。他没有发。她也没有。

她以为自己能扛过去。她不知道的是,有些东西,你以为放下了,其实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它们不在手机里了,它们在心里。在每个失眠的夜晚,在每个不经意的瞬间,在每一首老歌的旋律里。

五月的第一个周末,师哥组织了一场春游,去郊区的山里。她本来不想去,但师哥说“出来散散心”,她就去了。她到的时候,看见他的车停在停车场。她的心跳了一下,然后她告诉自己,不要看他。

爬山的时候,她走在前面,他走在后面。中间隔着几个人,她听不见他说话,也不知道他在不在看她。她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再也转不回来了。

山顶上有一棵老松树,大家在树下拍照。她站在旁边,看着远处的山。山是绿的,层层叠叠,像一幅水墨画。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乱飞。她用手拢着头发,听见身后有人走过来。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是他。

“最近怎么样?”他问。声音不大,被风吹散了一些。

“挺好的。”她没有看他。

“那就好。”

沉默了一会儿。

“我听说你的项目结题了?”他问。

“嗯。”

“顺利吗?”

“还行。”

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每一个字都像从别人嘴里借来的。她想说的是“我想你了”,但她说不出口。他们之间隔着那堵“算了”的墙,墙不高,但她翻不过去。

“冬雨。”他叫她的名字。

她转过头,看着他。阳光落在他脸上,他的眼睛还是那么深。她忽然很想哭。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也许是因为太久没听他用这种语气叫她的名字了。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他说,“就是叫叫你。”

她的眼眶湿了。她把头转回去,看着远处的山。风很大,吹得她眼睛疼。

下山的时候,她走在他后面。她踩着他的影子,一步一步。以前她也这样踩过他的影子,那时候她觉得这是她离他最近的方式。现在她觉得,这也是她离他最近的方式。也许他们之间,就只能这样了。

她回到车上,发了很久的呆。手机在口袋里,她没有拿。她知道不会有他的消息。他们之间已经“算了”。算了的意思,就是到此为止,不再继续。

她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从后视镜里,她看见他的车还停在那里。他没有走。她不知道他在等什么,也许在等她先走,也许只是在车里坐着。

一路上,她都在想一个问题——如果那天她没有质问他,没有说“你这是在耍流氓”,没有说“你负责任了吗”,他们会不会不一样?也许不会。也许早晚都会走到这一步。他们之间隔着的东西太多了,多到那些“我想你”和“晚安”根本填不平。

她开了很久。太阳下山了,天暗了下来。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一条发光的河。她开着车,在那条河里漂流。她不知道自己的方向在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她只知道,她不想回家。家里有丈夫,有儿子,有她应该扮演的角色。她不想扮演了,但她只能扮演。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儿子还没睡,在客厅里搭积木。她换了鞋,走过去,蹲下来,看着他搭的城堡。

“妈妈,你看,这是塔楼,这是城墙。”儿子指着积木说。

“真好看。”她说。

“妈妈,你怎么眼睛红红的?”

“风太大了,迷眼睛了。”

儿子伸出小手,摸了摸她的脸。“妈妈,不哭。”

她握住那只小手,贴在脸上。手是暖的,软软的,像一小团棉花。她闭上眼睛,把脸埋在他的手心里。儿子不知道她为什么难过,他只是不想让妈妈哭。她也不想哭,但她忍不住。

那天晚上,她坐在阳台上,给夏天发了一条消息。她没有说“我想你”,也没有说“我们能不能重新开始”。她只说了一句。

林冬雨:夏天,你还在吗?

她等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了,久到她开始后悔发了这条消息。然后屏幕亮了。

夏天:在。

她看着那个字,眼泪掉了下来。

在。他还在。没有走远,没有消失,没有彻底算了。他只是退到了远处,退到了那个不会伤害任何人的地方。但他还在。她还看得见他,还能听见他,还能在失眠的夜晚收到他的“在”。这就够了。不需要更多,不需要更近。就让他退到那个地方,让她站在这个地方。隔着一片海,远远地看着,远远地想着,远远地——爱着。

她把手机贴在胸口,在黑暗里坐了很久。月亮移到了另一边,冷冷地照着大地。她看着那轮月亮,忽然想起他说的——“你不开心”,“你在撒谎”,“你太好懂了”。他还是懂她,即使退了,也懂。这就够了。

她站起来,走回屋里。丈夫已经睡了,儿子也睡了。她躺下来,关了灯。黑暗里,她睁着眼睛,听着窗外的风声。风很大,呼呼的,像有人在哭。她知道那不是风,是她自己。但哭够了,就不哭了。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她还会去上课,他还会去做手术。他们还会在项目群里说话,还会在会议中见面,还会在擦肩而过的时候假装没有看见对方。这就是“正常的联系”。正常的,安全的,不会让任何人受伤的。

她闭上眼睛。在睡着之前,她在心里说了一句话——夏天,我不怪你退了。只怪我自己,没有勇气拉住你。

窗外的风,慢慢地停了。树梢不再晃动,月亮躲进了云层。一切都安静了,安静得像那几个月的事从来没有发生过。

但她知道发生过。那些痕迹在心里,像河床上的石头,水退了,石头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