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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 12 章

第十二章质问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手机里没有他的消息。林冬雨看着那个空白的通知栏,愣了几秒。然后她想起昨晚的事——他的嘴唇,他的手,他掌心的温度。那些画面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她。她把手机关掉,放在床头柜上。她没有勇气看和他的聊天窗口,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昨晚是她先推开他的吗?不是。是他先停下的吗?也不是。是两个人都没有说“不”,然后在某个时刻,默契地分开了。她不知道那个时刻是怎么发生的,只记得他的额头抵着她的,两个人的呼吸都很重。然后她说“我该走了”,他说“嗯”。就这样。没有更多的约定,没有“明天见”,没有“我们再聊聊”。干干净净地分开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发生了。她的嘴唇还肿着,锁骨上还有浅浅的红痕。她站在镜子前,看着那些痕迹,伸出手指摸了摸。微微的刺痛,像某种提醒。她今天没有课。本来可以睡个懒觉,但她睡不着。她给儿子做了早餐,送他去了幼儿园,然后回到家,坐在客厅里发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膝盖上,暖洋洋的。她把手机拿起来,放下。拿起来,又放下。十点。十一点。十二点。他始终没有发消息。她开始生气了。不是因为他吻了她,是因为他消失了。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噗通一声,然后水面恢复平静,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她想起昨晚他说“我想这样想了很多年”,想起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那些话是骗人的吗?还是说,他后悔了?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现在需要一个答案。下午两点,她终于忍不住了。她打开和他的聊天窗口,打了一行字——“昨晚的事,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然后删掉。又打——“你是不是后悔了?”又删掉。再打——“你睡醒了没有?”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觉得自己像在给一个不存在的号码发消息。她把手机放下了。四点多,她去接儿子。幼儿园门口有很多家长,三三两两站着聊天。她站在角落里,看着那些和乐融融的画面,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局外人。不是这个世界的局外人,是那个被他吻过之后、又被遗忘的局外人。儿子从教室里跑出来,喊了一声“妈妈”,扑进她怀里。她抱着他,把脸埋在他小小的肩膀上。他身上有幼儿园的味道,消毒水和饼干混在一起,让她觉得安心。

“妈妈,你今天不开心吗?”儿子问。

“没有啊。”

“可是你的眉毛皱皱的。”

她笑了,用手揉了揉眉心。“妈妈在想事情。”

“想什么事?”

“大人的事。”

儿子没有追问。五岁的孩子已经懂得有些事情问不出答案。回到家,她做饭、陪玩、讲故事、哄睡。一切如常。只是在那些琐碎的间隙,她会忽然想起他的沉默。他把话都说在了昨晚的吻里,然后今天把所有的声音都收走了。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也许是后悔,也许是害怕,也许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晚上九点,儿子睡了。她坐在阳台上,裹着毯子,手机放在旁边。夜风有些凉,她打了个寒战,但没有回屋。她像是在等什么。也许是等他,也许是等自己。九点四十七分,手机亮了。

夏天:今天忙了一天,刚下手术。

她看着这行字,心跳猛地加速了。他没有消失。他只是忙。

林冬雨:辛苦了。

夏天:你还没睡?

林冬雨:没有。

夏天:在干什么?

她想了想。在等你。但她没有打出来。

林冬雨:在阳台坐着。

夏天:不冷吗?

林冬雨:有一点。

夏天:进屋吧。

林冬雨:嗯。

然后又沉默了。她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问他“你记得昨晚吗”,又觉得这个问题太蠢了。他怎么可能不记得。他记得她嘴唇的温度,记得她的喘息,记得她在他掌心里融化的样子。他记得。他只是不说。她等了一会儿,他又发来了。

夏天:昨天的事……

她盯着那三个字,心跳几乎停了。

夏天:对不起。

她看着“对不起”那两个字,愣了很久。对不起。他说对不起。不是“我想你”,不是“昨晚很好”,不是“我们能不能再见面”。是对不起。这三个字里有愧疚,有歉意,有也许再也不会发生的暗示。她的眼眶忽然热了。不是因为他道歉,是因为他用这三个字把他们之间所有可能的东西都画上了句号。

林冬雨:为什么道歉?

夏天:昨天我喝多了。

她看着这句话,手指在屏幕上僵住了。喝多了。所以呢?所以不算数?所以她可以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他想用“喝多了”这三个字,把那个吻变成一场意外。一场酒精引起的事故,不涉及任何真心。她忽然觉得冷。不是阳台的风冷,是从心底漫上来的、无处可逃的冷。

林冬雨:你觉得是因为你喝多了?

夏天:不全是。但我不该那样。

林冬雨:不该哪样?不该吻我,还是不该碰我?

她的字打得很快,每一个字都带着刺。她知道自己生气了。不是气他吻她,是气他现在退缩了。他明明可以说“我想你”,可以说“我不后悔”,可以说任何一句真话。但他说了“对不起”和“喝多了”。像在否认昨晚的一切,也像在否认她。

夏天:冬雨……

林冬雨:你这是在追我吗?

她发了出去。她等这个问题等了十一年。今天,她不想再等了。过了很久,他才回复。

夏天:你觉得呢?

她看着那三个字,气得手都在抖。你觉得呢?他把问题又抛回来了。他永远是这样,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他可以吻她,可以抚摸她,可以在她说“我愿意”的时候什么都不说,然后第二天告诉她“我喝多了”。她再也忍不住了。

林冬雨:我问你,你回答。你这是在追我吗?

夏天:我不知道。

林冬雨:不知道?你吻了一个女人,你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追她?

夏天:我不是那个意思。

林冬雨:那你是什么意思?

夏天:我不知道该怎么定义。我对你的感觉,不是“追”那么简单。

她看着这行字,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追”,那是什么?是暧昧?是试探?是一个已婚男人对一个已婚女人能做的最大程度的越界?他说不出来,也许是因为说不出口,也许是因为说出来就要承担后果。而他不愿意承担后果。

林冬雨:那你告诉我,你昨晚为什么吻我?

夏天:因为我想。

林冬雨:想就行了?那你想做的事多了,你都能做吗?

夏天:不能。

林冬雨:所以你只是选了一个你觉得可以做的?

夏天:不是。

林冬雨:那是什么?

又是漫长的沉默。

夏天:我控制不住。

她看着这四个字,心忽然软了一下。控制不住。一个从来都把自己控制得很好的人,说他控制不住。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对她的感觉,已经超出了他的意志力。他不是不想控制,是控制不了。她不知道这算不算一个答案。

林冬雨:你知不知道,你的“控制不住”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夏天:知道。

林冬雨:你不知道。你如果知道,就不会说“对不起”了。

夏天:那你想让我说什么?

她盯着这个问题,自己也答不上来。她想让他说什么?说“我喜欢你”?说“我想和你在一起”?说“我会离婚娶你”?这些话,她不敢听,他也不敢说。她知道。他们都是有家庭的人,有孩子,有事业,有切割不开的责任和牵绊。他们不是二十岁的年轻人,不能说爱就爱,说走就走。可既然这样,他为什么要吻她?为什么要让她知道他也想了她很多年?为什么要把她从平静的生活里拖出来,然后又把她扔回去?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现在很难过。不是那种嚎啕大哭的难过,是那种闷闷的、压在胸口的、喘不过气的难过。

林冬雨:我不知道。也许你什么都不该说。

夏天:冬雨。

林冬雨:你昨晚的行为,不是追求。你知道是什么吗?

她没有等他回复,继续打。

林冬雨:是耍流氓。

她发了出去。那三个字像一把刀,把她自己和他都割伤了。她知道这话很重,但她收不回来了。夏天沉默了很久。对话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然后消失,然后又出现。

夏天:你觉得我是在耍流氓?

林冬雨:你觉得呢?你没有表白,没有承诺,甚至连一句“我喜欢你”都没有说。你只是吻了我,然后说“喝多了”。这不叫追求,这叫不负责任。

夏天:我没有不负责任。

林冬雨:那你负责了吗?你负了什么责?

夏天:我不知道该怎么负责。我有家庭,你也有。我不能说一句“我喜欢你”,就把所有的事情都推倒重来。

她看着这行字,忽然明白了。他不是不想负责,是不能。他也被锁在自己的生活里,和她一样。他们有同样的困境,同样的枷锁。他是那个和她站在同一边的人,不是她的敌人。她的怒气慢慢消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不甘。

林冬雨:那你昨晚为什么要越界?既然不能负责,为什么不能就停在原来的地方?

夏天:因为我不想只停在原来的地方。

林冬雨:那你想去哪?

夏天:我不知道。

林冬雨:夏天,你让我很累。

夏天:我知道。

林冬雨:你不知道。你从来不知道我有多累。我用十一年把你从心里赶出去,你一个吻就把我十一年的努力全毁了。

她发出去之后,眼眶就红了。这是她第一次对他说真话。不是客气的“还好”,不是克制的“晚安”,是**裸的、不带任何伪装的真心。她把自己十一年来的挣扎、克制、假装不在乎,全部摊在了他面前。夏天沉默了。很久很久。然后他发了一条语音。她犹豫了一下,点开了。他的声音很低,很哑,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冬雨,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想过要伤害你。我只是……”他停了一下,那几秒的沉默里,她听见他的呼吸声,很重,“我只是太想你了。”

她拿着手机的手在抖。太想你了。这四个字,比“我喜欢你”更重。喜欢是一种状态,想是一种动作。他想了她很多年,想到控制不住,想到越过了那条他一直小心翼翼维护的线。他不是不想负责,是负责不了。他只是一个人,一个会累、会渴、会控制不住自己的人。她没有回那条语音。她把手机放到一边,在阳台上坐了很久。夜风越来越凉,她裹紧了毯子,但心里还是冷的。十一点多,他发来一条文字。

夏天:冬雨,我们见一面吧。有些话,我想当面和你说。

她看着这行字,没有回复。她不知道见了面能说什么。他可能又会道歉,又会说“我喝多了”,又会用那些安全的话把她推回原来的位置。她不想听那些。她想知道的是,他到底想把她放在哪里。放在心里?他已经放了十一年了。放在生活里?他敢吗?她没有回复。她关了手机,回屋睡觉。第二天,她没有收到他的“早安”。她也没有在意。她照常去学校,上课、开会、带学生。一切都和以前一样,只是她的脑子里多了一个声音——“我只是太想你了。”

那个声音反复回放,像一首单曲循环的歌。她上课的时候在想,开会的时候在想,吃饭的时候也在想。她知道自己不能这样,但她控制不住。就像他说的,控制不住。傍晚,她收到了他的消息。

夏天:今天晚上有空吗?我想和你聊聊。

她看着这行字,犹豫了很久。聊什么?聊他们之间说不清的关系?聊他控制不住的想念?还是聊他们永远跨不过去的现实?她不知道该不该去。她怕去了之后,又会发生什么。她更怕去了之后,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回了两个字:“几点?”

夏天:七点。老地方。

又是老地方。那个私房菜馆,那条巷子,那个靠窗的位置。那里有他们太多太多的记忆。她不知道他为什么选那里,也许是因为那里让他们都觉得安全,也许是因为那里是他们唯一能假装“只是吃个饭”的地方。她到的时候,他已经在包厢里了。今天的包厢很小,不是上次那间大圆桌,是一个两人位的小隔间。灯光昏黄,桌上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他坐在对面,穿着深色的卫衣,看起来很疲惫,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不知道是没睡好,还是刚下手术。她坐下来,没有看他。她把包放在旁边,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热的,烫得她舌尖一麻。

“冬雨。”他叫她。

她抬起头,看着他。“你说吧。”

“昨天的事,我很抱歉。”

她放下茶杯。“你又要道歉?”

“不是道歉,是解释。”

“解释什么?”

“解释我为什么那样做。”

她看着他,没有说话。他低下头,手指在茶杯沿上慢慢转着圈。

“我不是喝多了才吻你的。”他说,“我早就想吻你了。很多年前就想了。我一直忍着,忍着,以为自己能忍一辈子。但昨天我没忍住。”她的眼眶红了。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

“我不是在追你,”他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追是一种有目的的行为,为了得到某个结果。但对你,我没有目的,也没有结果。我只是……控制不住地想靠近你。”

“那你想要什么?”她的声音有些抖,“你什么都不想要,你为什么要靠近我?”

“我想要你。”他说。

那四个字像一记重锤,砸在她的心上。

“但我不能要。”他接着说,声音很低,“我有家庭,你也有。我不能因为你毁了我的家,也不能让你因为我毁了你的家。所以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滴,两滴,落在茶杯里,漾开一圈小小的涟漪。

“夏天,你知不知道,你这样说,比不说更让人难受。”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说?”

“因为我不想骗你。”他说,“我不想让你觉得,那个吻是因为我喝多了。不是的。是因为我想你想了很久,想到忍不下去了。”

她用手背擦掉眼泪,深吸了一口气。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不会再那样了。”

她看着他。“不会再吻我?”

他点了点头。“在你没有想清楚之前,我不会再越界了。”

“想清楚什么?”

“想清楚你想不想让我靠近。”

她愣了一下。他把决定权交给了她。不是他越界,是她允许他越界。如果他再靠近,那是因为她说了“好”。这个认知让她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不是感动,不是释然,是更重的负担。

“你这是在把责任推给我。”她说。

“不是推给你,”他说,“是尊重你。以前是我太自私了,想靠近就靠近,想退缩就退缩,从来没有问过你的感受。从今以后,不会了。”

她低下头,看着茶杯里的水。水已经凉了,茶叶沉在杯底,像小小的、枯萎的叶子。

“我不知道我想不想要你靠近。”她说,“我只知道,你不在的时候,我会想你。你在的时候,我又会害怕。”

“怕什么?”

“怕失去你。”

他伸出手,覆在她放在桌上的手背上。他的手掌很大,很暖,把她的手完全包裹住了。

“你不会失去我的。”他说,“我在这。”

她没有抽回手,也没有反握。她只是让他握着。两个人在昏黄的灯光下沉默着,手叠着手,像两棵挨得很近的树,根系在地下交缠,枝叶在空中却永远保持着距离。

过了很久,她把手抽了回来。

“我该回去了。”她说。

“我送你。”

她摇了摇头。“不用。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他没有坚持。她拿起包,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坐在那里,头顶的灯照着他,影子落在墙上,很大,很孤独。她推开门,走了出去。巷子里很暗,只有远处路灯的光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成一条细线。她走在空无一人的巷子里,脚步声一下一下,像心跳。她不知道她和他之间算什么。不是朋友,不是情人,不是爱人。什么都不是,但什么都是。她知道自己还是会想他,还是会等他的消息,还是会在每一个可以穿裙子的日子里,想起他说的“这个颜色很适合你”。她也知道,他不会离婚,她也不会。他们都有割舍不掉的东西,有不能辜负的人。他们只能在彼此的生活里占一个很小的角落,像角落里的一盆绿植,不需要太多阳光,不需要太多水,只要活着就好。她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坐进去。她没有发动车子,只是靠在椅背上,看着挡风玻璃外的天空。天上没有星星,只有厚厚的云层,把一切遮得严严实实。手机亮了。

夏天:到家了吗?

她看着那行字,回了一个字。

林冬雨:没。

夏天:还在外面?

林冬雨:嗯。

夏天:外面冷,早点回去。

林冬雨:你也是。

她放下手机,发动了车子。车灯照亮了前面的路,她踩下油门,驶入夜色。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许是回家,也许是去一个没有他的地方。但这世上,哪有那样的地方呢。她在心里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夏天,你让我很累。但我宁愿这样累着,也不想忘了你。她不知道这算不算爱。她只知道,这是她活了三十七年,最真实的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