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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第 74 章

谁不怕死呢?魏义想到盘钦那张脸,就感到浑身上下如置冰窖,残忍、血腥、不留情面,那个人惯会威逼利诱,往往一个眼神就让人瑟瑟发抖。

他起初以为当皇帝可以随意糊弄,便能享受无上荣光,但在那个位置上多年,他体会到了被人攥在手心不得自由的恐惧。

楚思怀怎么好意思这么问他,他难道就不怕死吗?这么问,倒是显得他多么与众不同似的。

“怕死不是人之常情吗?阿珏,你救救我,你把玉玺给我吧,我只有拿到玉玺,才能名正言顺号令天下。”

“号令天下?你当真以为,‘名正言顺’就能号令天下?你以为盘钦这么多年,全凭你们这群座上的假人号令群臣?”他若是想,随时可以推翻这些长着榆木脑袋的傀儡,自立为王,可他不这么做,一定有他的原因。

楚思怀幼时常在家中见到盘钦,他那时借由看望母亲之名到王府来,楚思怀受他教习,练习射箭,盘钦那时候格外耐心细致,全然不似后来那般张狂弑杀,也不似魏义口中那般古怪乖张。

“我不杀他,他便会杀我,阿珏,我哪里还有什么选择的余地啊?我不过为了自保,也为了魏氏江山不易他人手。”

“我不知你从何人身上打听到玉玺,但我只能告诉你,我当年年幼,替太子挡追兵自顾不暇,根本没有机会去保住那样小小一块玉石。更何况你本就知晓,我落入疯医奎宁之手长达半年之久,浑浑噩噩不知朝夕,怎可能记得一块玉的下落?”

魏义不过病急乱投医,他哪里不知玉玺可能在当年逃亡路上遗失的可能性,但他不甘心,非要抓住楚思怀询问清楚,或者,就算楚思怀这么告诉他,他仍不会死心。

这是一根救命稻草,即使没有什么希望,他也希望能够去找一找。若真的找到了呢?

楚思怀看着魏义那极力睁大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布满血丝,写满了不甘与狰狞。成年后的魏义与小时候已经有了巨大的区别,但这一刻,楚思怀仿佛看见了当年那个在冰天雪地里,冻得双目赤红、手足生疮,庆幸自己没有死去的少年。

人总是畏惧死亡的。

楚思怀想起李蘅,知道她在等他,他竟也开始舍不得这个世界了。

当年站在钦天宫三官神像前,上一任国师张宗洛亲自为他祝祷加冕,问他是否能够放下红尘俗事,全心全意侍奉三官?他懵懂应承,后来再次遇见李蘅,他才知道,再无可能不入红尘。

“魏义,这是你我最后一面,从今以后,希望我们再无瓜葛。”

魏义退了几步,“你什么意思?”

李蘅虽然在楚思怀和齐翠灵的带领下,见识过翰墨斋的一些运作,但高等级的密信她并不能接触到。

这一次情况特殊,齐翠灵使用了特别的权限,命人送来了近期有关言国皇帝魏义的消息,李蘅在纸张中翻阅,最终在上面看见了盘钦的名字。

盘钦……盘钦为何来了庆天府?这等大事不可能不作防备,兵力布防稍有差池就会危及大夏举国上下安全。此时虽恢复了部分边境互市,但并不意味着那人可以秘而不宣直达这里。

除非有人故意让他来此。

李蘅思量其中利弊,毫无头绪,只知楚思怀此行危机重重,大夏皇帝李琢深如今尚年少,他作为帝师,若有三长两短……

不,楚思怀万不能有任何差池。

李蘅从那密密麻麻的纸片中抬起头,“这事白洄将军知晓吗?”

齐翠灵:“宝姑娘,抱歉,我的权限不能知晓这些事。”

“陛下呢?陛下是否也知晓?”

“我亦不知。”

李蘅权衡再三,对她道:“齐姑娘,我来写信,你速速拿信去送,一份送将军夫人姜雨凝,一份送钦天宫。”

“可国师命我守在你身边。”

“齐姑娘,非常时刻非常办法,听我的,你我都想让国师平安,他不能有任何三长两短。”不容置喙的语气,李蘅拿捏得当,心中担忧,面上却是镇定自若的表情。

她不再是当年喜怒无常、令人畏惧的公主,却被时间洗炼得更加从容。

这份从容来得并不是时候,但她不能有任何畏缩。

齐翠玲咬咬牙,拿了信转身出了门。

门“嘎吱”一声响后,一个黑影从外面走进来,那人戴着黑色斗篷,身形高大,步步稳重。

魏义目光越过楚思怀,警惕地望着那黑影,大声吼道:“我没命人进来,你凭什么进……”

话音未落,他睁大了眼睛,目眦尽裂,“盘……盘钦……你,你为何在这里!!!”

盘钦掀开黑帽,露出黑白相间的头发,他长着一张略显温和的脸,并不似传闻中那样凶神恶煞,只是久经无上权利滋养,带着些上位者的潇洒和从容。

他只是平静地看了魏义一眼,语气甚至没有太多情绪,“陛下,一国不能无君,你悄无声息来了大夏国,为何不跟我说一声?”

“你……你跟踪我……你监视我!我哪里像什么皇帝,你何曾敬我是言国皇帝?可笑吧,这么多年,我还是逃不出你的手掌心,哈哈哈哈哈哈……你现在是什么意思,要拿我是问?”魏义有些崩溃地后退了两步,语气里是掩藏不住的绝望。

盘钦站在门后,耳朵里听着魏义的控诉,眼神却落在楚思怀身上。

楚思怀幼年见盘钦,他那会儿还是那副有些腼腆寡言的模样,模样清淡,亦不似习武之人。没想到这么多年再见,他已经白了须发,脸上看得出沧桑。

二人互相无声打量了片刻,在一旁的魏义总算意识到自己的喋喋不休,并未引起身旁二人的注意,自己像是一团可有可无的气流,隐了身,没了形状。

“阿珏,你如今都这般高了。你母亲若是看到你如今模样,应该会很欣慰。”

楚思怀冷笑一声,“拜你所赐,她早就死在多年前的战乱之中,言国多少家庭妻离子散、陡然破损,我不过是侥幸留了条性命,苟活至今。”

魏义抹了一把鼻涕,大声吼道:“盘钦,你不就惦记着让魏怀珏坐上言国皇帝的位置吗?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可我偏不让你如愿,你以为他愿意跟你回去?你少痴心妄想了,他恨你还来不及,我幼时与他一道乞讨,听过不知多少他恨你入骨的话,你竟然还以为他会原谅你,你做梦!”

“你闭嘴。”盘钦伸出一只手,越过肩头勾了勾食指。

门外立刻涌入两个黑衣人,眼看着就要朝魏义冲过去。

原本守在外面的人呢?看来已经被盘钦的人拿下了。魏义毫不犹豫就近抓住楚思怀的袖子,“阿珏阿珏,救救我,你救救我!我求你了啊……”

楚思怀无动于衷地任他拉着衣袖,他宽广的蓝色袖口被紧紧攥住,魏义比他矮了大半个头,仰头便看见楚思怀额前那飞扬的火焰纹。这一刻,他在楚思怀脸上,仿佛看见了那些坐在庙宇里,受人供奉,却永远不舍得睁眼看一看世人的神像。

那样淡漠,那样置身事外,那样高高挂起。

楚思怀不会救他,甚至,楚思怀早就知道盘钦到了大夏。他了然于胸,才敢这般拿捏他。

凭什么?凭什么同样是魏氏皇族,他楚思怀就要比他高贵。凭什么都流着令盘钦憎恶不已的魏氏血脉,盘钦却要一而再再而三接近楚思怀?

凭什么!

魏义混沌的大脑飞速运转,在那几个黑衣人上前来的前一刻,他阴狠一笑,动了动嘴唇,矮身便朝楚思怀的手腕上咬去。

楚思怀未料到魏义临到被抓走,竟然还来这一招,吃痛地皱着眉甩开他。

魏义倒在地上,牙齿绯红,恶狠狠笑着。

手腕上的一排牙印清晰可见,足见用了多大的力气。楚思怀匪夷所思地看着一脸痴笑的魏义,半天没有说出话来。

盘钦面色沉了沉,“没事吧?”

魏义擦了擦嘴边的血,笑道,“没事?怎么可能没事?这可是‘洛水之滨’,疯医奎宁当年给他用的药,哪儿那么容易就清除余毒?”

洛水之滨……已经有多久没有再听过这个名字?楚思怀面色一凛,连忙点了几处穴道封闭血脉。盘钦几步走过来,正欲拍楚思怀的肩膀,却被他错身让开。

楚思怀一脸警惕望着盘钦,盘钦像个长辈耐心说道,“让我帮你,阿珏。”

若真是洛水之滨,没有谁能帮他。这个毒如影随形,多年来时常折磨得他痛不欲生,他太清楚这个毒发时的感觉,浑身上下如被火烹、被油煎,痛得令人难以呼吸。

果不其然,那一阵熟悉的感觉很快窜了出来,正好验证了魏义的话一点不作假。

魏义竟然口含毒药,不惜让自己中毒,也要拉着楚思怀共沉沦。楚思怀只恨自己毫不设防,竟未注意到魏义那点不正常的举动。

“阿珏,你刚刚问我怕不怕死?你倒是问问你自己啊,你怕不怕?哈哈哈哈哈……”

一辆马车匆匆在城中平整的石板路上前行,帘子一掀,李蘅目光急切,她才收到急报,说有人发现楚思怀从那所宅院跌跌撞撞出来。

楚思怀怎么会一个人出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心神不宁,命袁竹驾车带她出去,大晚上的,楚思怀会去哪里?

马车漫无目的穿梭街巷,车前挂着两盏灯笼,照着车窗处李蘅探出的纤细手指和苍白的脸色。

直到有人来报,说是发现国师踪迹,李蘅二话不说命袁竹驾马掉头。

看见楚思怀之时,李蘅提着一盏灯笼摇摇晃晃,她几步走近他,急切道,“怎么回事?”

楚思怀本就白如蜡纸的脸色此刻更加惨白,他肩膀高高堆起,皱着眉,“……毒发了。”

“怎么会?”怎么会在此时毒发?法印国师不是早已治好楚思怀了吗?怎么还会毒发?

李蘅扶起他的一条手臂,他手腕上的牙印尤为醒目,“我们现在去哪里?”

“走密道……回钦天宫。”

从前毒发,楚思怀便是在山上自己吃药,李蘅不疑有他,与袁竹一起扶住他,从密道回去。

李蘅一路走一路说:

“楚思怀,你答应过我的话不能食言,你不能有事。”

“快到了,你很痛对不对?一定会有办法的。”

“楚思怀,你醒醒,不要睡过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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