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蘅果然没猜错,魏义这一次神不知鬼不觉来了庆天府。
几个个子高大的杀手拿刀指着李蘅,将她带出屋子。
她看到楚思怀的那一刻,才知他走得有多急,他仍然穿着布施豆羹、为百姓赐福时的大神官服饰,只是除去了肩上繁复的披帛,那蓝色布料工艺特殊,在烛光下闪动着多彩的磷光。
他手提宝剑,在看到李蘅的一刹那,眉心一抬,额上火焰纹似腾飞的仙鹤。
李蘅冲他摇摇头,又笑道:“如你们所愿,国师到了,这下我该走了吗?”
魏义拍拍手,“他们果真没说错啊,阿珏,你最近与这女子走得近,看,我这么一试,你就来了。怎么?当年对昭阳公主的情谊全都不作数了?也是,人都死了,总得向前看。”
李蘅尴尬地想:人还在这儿呢。
魏义又冲李蘅道:“你们国师从前的事,你知晓吗?这位小宝姑娘。”
李蘅故意示弱:“啊?我可什么都不知道。放了我吧,我当真无辜,不愿掺和你们的私怨。我与国师走得近,全是因为有要事汇报。”
楚思怀提剑指着魏义:“我知道你为何而来,放了她,否则你永远不可能得到你想要的。”
为何而来?李蘅不知他们俩在打什么哑谜,只看见魏义一张脸上神色变了又变,最终笑道:“当然,你人都来了,我还绑别人做什么?来人,换个人绑!阿珏,你手里那宝剑锋利,小心伤到人,来,不妨扔了它。”
这是要换人质?李蘅当然百般不愿,魏义与楚思怀有私怨在身,若任由他抓去,后果不堪设想。“国师大人,不可……”
楚思怀扔下剑,发出“哐当”一声响,“不必多说,也不必挂心,他不敢拿我怎样。”
楚思怀一副镇静自若的模样,没有半点犹豫便扔了手中宝剑,赤手空拳,怎可能抵得住魏义身边这帮人?但楚思怀向来沉稳,也不可能毫无准备就来救人。
该相信他吗?
李蘅思索万千,最终只是说一句:“那我……可以走了?”
她想,应该全然信他。
也许他留有后手呢?
也许这便是他最好的安排呢?
魏义拍拍手,“大难临头各自飞,看看,阿珏,你总是把时间浪费在不值得的人身上。小时候如此,长大了还是不长记性。小宝姑娘,你们这国师啊,总是死脑筋。”说完他招招手,“来人啊,将这小宝姑娘送走,我要和国师好好谈谈。”
楚思怀只是淡然朝李蘅一瞥:“外面有人接你,不要自作主张,切莫再回来。”
李蘅心中一紧,跟着那些押送的大汉朝外走。
不要回头,不要回头……
她在心中默念,不要做无意义之事,他不会有事的……
可,若是他有三长两短,她该如何?
“我只愿公主长命百岁,人生美满。”多年前,楚思怀如此祝愿她。
楚思怀,如今,我不求长命百岁,只求你平安无虞。
你若不在,我便再无美满。
李蘅脚步踟蹰,短短一程路,却是越走越缓慢。
一旁的大汉催促:“走快点啊!”
李蘅转过头冷冷瞪他一眼,提着裙摆走出这一处宅院,门口早有一辆马车侯在外面,齐翠灵和袁竹守在车驾旁,袁竹早就在为跟丢宝姑娘一事自责不已,见她出来,关切道:“宝姑娘,你没事吧?”
她稳住呼吸,提着裙子上了马车。
马车在夜色中行驶,马蹄声在静寂的夜里显得格外扣人心扉。
“齐姑娘,我们这是往哪里走?”
齐翠灵只管根据国师的安排,将人送到安全的地方。“宝姑娘,你跟我走便是。”多问无益,国师答应了那魏氏皇帝的要求,只身涉险,齐翠灵心中焦急,却不敢多问半句。
李蘅越想越不安,“国师可有安排人去接应?”
“宝姑娘,我只负责将你送走。”
“送到哪里?国师呢?你可知魏义想从他那里拿到什么?”
“不知。”
李蘅更加心急,“那一定是什么重要之物,楚思怀一直没有给,说明很重要,但为了救我,他要给出去的,到底会是什么?有什么是他有,而魏义没有东西?
齐翠灵低下头,“不知,宝姑娘,这些我们都不知道。”
楚思怀,你到底还有多少瞒着我的事呢?
李蘅抓住齐翠灵的手腕,“齐姑娘,魏国皇帝来大夏兹事体大,翰墨斋不可能没有收到消息?楚思怀是不是早就知晓?”
齐翠灵面露忧色。
李蘅对着外面驾车的袁竹吩咐道:“小竹子,我要去翰墨斋。”
这与他收到的命令不同,袁竹本不想理会,却听见李蘅再次用那副听起来清脆的嗓音,沉沉道:“国师一定是让你们以我的生命安全为先,齐姑娘、小竹子,你们不想我死在这里吧?”
齐翠灵看着李蘅抵在脖子上的锋利发簪,叹了口气,“小竹子,去翰墨斋。”
魏义命人给楚思怀递上一杯茶,“有些话我们俩需要单独谈谈,来,阿珏,喝口茶压压惊,咱们再好好说道说道从前那些事。”
楚思怀接过那杯茶,稳稳端在手中。
魏义笑道:“怎么?不敢喝?又不是毒药。对了,你莫不是身上的毒太多,现在都杯弓蛇影了吧?”
“魏义,我与你早就没有什么好说的。”
魏义捏紧手中茶杯,“是吗?我知道,多年前我将你送进大夏皇宫,你早就视我为仇敌。可你知道吗?我这几年在盘钦手下过的什么日子,你压根不知!我多想跟你换一换,你该去体会下什么叫做‘人在高位、身在炼狱’,你这大夏国师,当得远比我这言国皇帝舒坦……”
“你早知盘钦是什么人,却自甘屈居人下,任由他利用盘剥,魏义,你我皆为魏氏子孙,自小入东宫与太子一同进学读书,夫子教导我们‘时危见臣节,世乱识忠良,透躯报明主,身死为国殇。’盘钦本就是乱臣贼子,窃取朝纲,不忠不义,你投靠他,又有什么好果子吃?你苦心经营一场,现如今知他想要弃你不顾,另立傀儡,你又重新打起了其他主意,你此举与他何异?”
什么狗屁忠良!
魏义尽力掩藏自己这落水狗一般的颓唐,“我不能坐以待毙,不能任人宰割,阿珏,看在我们自小相识的份上,你救救我。我知道,我现在要见你一面很难,我如果不是万不得已,不会拿别人来威胁你……
楚思怀长身而立,“她不是别人。”
“什么?”
“魏义,她不是‘别人’,你万不该用她来胁迫我。”楚思怀目光轻飘飘甩过来,魏义不明所以,只觉背脊一凉。
在他印象中,魏怀珏从小性格温和端方,极少用这么有攻击性的目光看人。
可一别十几年,人总会变。难道这便是十几年后的大夏国师楚思怀?
“阿珏,我实在没有办法了,我继续呆在言国,一定会被盘钦弄死,我堂堂魏氏皇族,却被他这个乱臣贼子攥在掌心,我忍辱负重,不过是想要重振我魏氏河山。”
“的确,盘钦是乱臣贼子,可他铁腕之下,也将言国治理得井井有条,人有功亦有过,你在位这么多年,却耽于美色,不问政务,如今自知皇位难保,才想起要发愤图强,与他一争,你可知一切皆晚?你又拿什么与他争?”
“玉玺,阿珏,你只要将玉玺交给我,我知道的,当年太子逃难,他诱你穿上他的衣服,替他受了那么多罪,他胆小懦弱,自知无力面对追兵,还将……还将玉玺给了你。”
楚思怀将手中杯子翻了个面,水哗啦啦飞溅在地,地上石灰地面瞬间冒了白泡,“所以你打算继续用当年的招数骗我喝下这个?再逼我将玉玺给你?”
魏义一惊,“我,我不知这水里有……”
“有什么?”
“这当真与我无关,阿珏,我怎会害你?”
楚思怀向他走近几步,“你害我还不够多?当年若不是你,我根本不会与太子遇上。是你透露了我的行踪,魏义,这么多年,早就给足了我思考前因后果的时间,我也有的是机会重新去查找当年的真相。”
魏义讶异地睁了睁眼,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人早已不是幼时的魏怀珏,他是大夏国师楚思怀,更是常年把控大夏局势,与盘钦在一个棋面上对弈之人,“阿珏,我错了,你原谅我好不好?我糊涂啊,我脑子糊涂啊,当年听信身边小人之言,我若不说出你的行踪,我自身难保啊。我以为太子找你是想护你,哪知他是想用你去顶替他啊。”
那年,太子身边的嬷嬷找来,笑容满面给楚思怀几颗糖,告诉他不必慌张,定可保他平安。哪知吃完那糖,他便失去知觉,一觉醒来,楚思怀换上了太子的衣服,被叛军一路围追堵截。他仓皇路过丰行山,不慎掉进一个野猪洞,本以为命绝于此,哪知被路过的有“疯医”之称的奎宁,当做野猪捡起。
奎宁那时正缺药人,顺手便拿楚思怀试药。他将自己研制的毒药“洛水之滨”用在年幼的楚思怀身上,以此观察药物反应。
楚思怀对那段时间的记忆其实有些模糊,只记得有时身体沉重得张不开手指,有时迷迷糊糊醒来,发现自己满身血痕和烂疮,像一块腐烂的肉,浑身散发着恶臭。
后来,在剧毒之下,他的皮肤越来越白,直到头发也变成了白色。
奎宁看着自己的“杰作”,满意极了。这是第一个用了“洛水之滨”活了超过半年的人,他一直在找寻解此毒的方法,但是此前大多人吃完不久就丧了命,这个药人活得越久,留给他制解药的时间便越长。
奎宁解了他脚腕上粗重的铁链子,指着远处一个喂狗的饭碗对他说:“爬过去试试,我看看你这手脚还能不能用。”
楚思怀在笼子里蜷缩的时间太长,那时候腰背佝偻,几乎站不起来,但他知道,若不按眼前这人的吩咐行事,换来的只会是更残暴的酷刑。
他艰难爬到碗前,低头喝碗中的水。
奎宁笑着走过去,挽起袖子查看这孩子的状况,哪知楚思怀抓紧瓷碗,一个趔趄敲碎了,拿起其中一片,反手就朝奎宁的脖子上划去。
奎宁毫无防备,眼前这孱弱得像只狗的少年,竟然有这样的勇气,他仿佛使出了浑身的力气,怒目抓住一片碎碗,刺向奎宁。奎宁感到前所未有的痛,一边吐血一边笑:“你以为,杀了我你就能活命吗?中了我这毒,华佗在世也救不了你,哈哈哈哈,你杀了……杀了我,你只会死……”
死得更快……
楚思怀并没有给他说完整句话的时间,他精疲力竭地倒在地上,双目茫然望着屋顶。
有许许多多人想要他死,他早就体验过很多次濒死的感觉,从未想过自己能够活到现在。
这世上唯有一人,如此对他说:“我不要你为我牺牲,我要你好好呆在钦天宫,长命百岁,好好活着。”
楚思怀目光淡淡扫过魏义扭曲的面庞:“魏义,你怕死吗?”
最近沉迷于写新的一本书不可自拔,这本书一直拖着不想结尾,哎,感谢读者朋友的催更,离结局不远啦,撒花。预告下新书《与你焚夏》,美艳冷淡瑜伽馆老板X步步为营昆虫学教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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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第 7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