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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十六回 阖府诸亲落断笺

谷中依着缓坡筑有四五间古朴茅舍,柴扉外芍药花开得如火如荼,一道自崖上引来的清澈山泉顺着剖开的老青竹筒落入廊下的石盆中,水声叮咚如佩。

众人将小龙女迎入东首向阳的一间清幽草舍。待小龙女饮下半盏温热的山泉水,调匀了气息,一灯方在榻前的竹凳上徐徐坐定。

杨过自怀中取出一路记录病候的厚纸,双手恭恭敬敬奉与一灯。

一灯展纸细览,只见一面记载着二十余日来车马里程、落脚时辰,另一面则密密麻麻以焦炭与清秀小楷记述着经脉寒热、指尖青白、胸闷起伏的微细变故,甚至连晨昏饮食多寡亦录于其上。老僧看罢,微微颔首:“记得这般仔细,倒省了许多问诊工夫。”

一灯将纸页平放于膝,温颜问向小龙女:“小夫人最初察觉经络有异,是何情形?”

小龙女依实详述:“初时是溪边引泉,左足落地稍见凝滞;其后两日,晾帛时右手指尖泛凉,玉蜂避而不落。至全真派松溪道长来访之夕,后心大椎穴处隐有寒意涌动。”

杨过在旁低声补充道:“当夜她右臂僵冷,晚辈曾试以九阴玄门正气缓缓导引,指尖虽曾转暖,然……”

一灯白眉微扬,望向杨过:“转暖之后,后心深处何如?”

杨过神色微见滞涩,低下头去。

小龙女平静道:“肩颈稍松,但内里寒气深伏如磐石,不动真气尚不觉,稍运内力,反觉骨髓生寒。”

一灯不加责备,只是神色微显凝重。他伸出枯瘦却温润的三指,轻轻搭在小龙女右手寸关尺三脉之上。

茅舍内顿时一片死寂。窗外山泉滴水穿石之声清晰可闻。周伯通蹲在门槛外,探进半个白发脑袋,两眼骨碌碌直转,想问又强自死死捂住嘴巴。

一灯搭过右脉,又换诊左脉。闭目沉思良久,方缓缓收指入袖。

杨过涩声道:“那夜在草庐,晚辈鲁莽,见她剧痛难忍,便与她合力试运当年古墓逆转奇经之法。初时微见松动,孰料数息之后,一股奇寒绝伦的巨力顺脉猛烈反冲!晚辈唯恐强断真气伤及她心脉,拼死苦撑护持,自身亦受了内伤……晚辈无能,累她受此大难!”

一灯抬目打量杨过,伸指亦探了探杨过的腕脉,微微颔首道:“杨居士内力之纯,实乃当世罕见。那夜能当机立断止住行气,以自身重伤为代价收束狂澜,已是不幸中之大幸。若再迟疑半步,小夫人奇经必毁。”

杨过急切道:“大师,她这病……究竟可是当年绝情谷情花宿毒未清?”

这一句问出,杨过掌心冷汗涔涔。二十余日来,他最想知道的是这一句,心底最恐惧、最不敢深思的亦是这一句。

一灯沉吟片刻,目光深邃如海,缓缓道:“当年绝情谷前,老衲曾亲见小夫人服下断肠草、身中剧毒之脉象。如今所见,虽非当年那般立时夺命的狂暴之兆,然沉疴深伏,积弊尤甚。当年绝情谷底十六年,小夫人赖以保全性命者,乃是极寒之深潭白鱼与纯阳之玉蜂灵浆。二者一寒一热,各具奇效,加之谷底与世隔绝、绝虑忘忧,方能将体内绝毒强行压制潜伏。常人视之为神迹,然医道医理,终有常衡。毒素入髓经年,未曾真正拔除,只是借着极寒与灵浆之力,与脏腑气血达成了一线极微妙的相安之局。”

老僧顿了一顿,续道:“小夫人离谷再入凡尘,风霜劳顿,那一线维系十六年的微妙均势便告破裂。寒毒一旦反卷,寒凝骨缝,滞碍气机。若见其体寒,便一味恃仗刚猛内力暴加温热,无异于抱薪救火,反倒激起奇毒剧变!”

杨过悚然而惊,额角渗汗:“松溪道长亦曾如此告诫……竟当真如此严重。”

周伯通在门槛上再也坐不住了,跳起身大声嚷道:“段皇爷!你的一阳指不是天下第一纯阳指法么?当年连受了重伤的黄蓉丫头都能救活,快给龙姑娘点上几指啊!若是你一人内力不够,再加上小兄弟与老顽童,咱们三人齐运玄功,天下还有何物冲不开?”

一灯面容肃穆,正色摇头道:“一阳指性极纯阳,确能破滞温经。然施救重伤与祛除深毒大异其趣。老衲的一阳指,只能温通壅塞之窍,解其燃眉之急。至于三人合力,万万不可!小夫人此刻经络微细脆嫩,如初春破茧之蚕丝。三股雄浑莫测的天地巨力一齐倾泻灌入,便如黄河决堤、山崩海啸,未伤宿毒,生机先绝!”

周伯通双肩一垮,垂头丧气地嘟囔道:“这般麻烦!杀人容易,救人竟比搬山还难!”

一灯向小龙女道:“小夫人且宽衣闭目,凝神静气。老衲先以一阳指温润经穴,助你化解近两日新添的滞涩。”

杨过欲在侧旁相助,一灯温言拦道:“杨居士守在榻前即可,切勿发功。”

一灯大师口宣佛号,神容肃穆端严。他并未如临大敌般急催内劲,而是屈伸右手中指,循着小龙女呼吸吐纳的节律,极轻、极缓地按向她右腕的内关与列缺二穴。

指尖微触,室内气息骤然一变。并无狂风烈浪般的内劲呼啸,却见一缕纯正平和、温润如春阳三月的醇厚真元,自老僧指尖源源透出,宛若春水化冰,极具耐心顺隙游走。

约莫行功一炷香工夫,小龙女秀眉微动,轻声道:“大椎穴处微感酸胀,顺背脊下沉,胸口原先郁结之气,略觉松动。”

一灯颔首,长眉舒展,复又换穴行指。老僧额角处,已渐渐沁出一层亮晶晶的细密汗珠。

杨过在一旁屏息凝神。一阳指刚猛天下皆知,大师此刻运使,却锋芒尽敛,每逢微细转折处必严谨止步;反观自己那夜鲁莽冲脉,愧悔难言。

不知过了多久,榻上的小龙女忽然抬起右手,凝神打量着自己的指尖。

只见原本青灰无血色的五指指腹上,竟隐隐透出了一丝极淡、极薄的红润微温。

“过儿……这里暖了。”

她声音虽轻,听在杨过耳中,却宛若九天惊雷。杨过颤抖着伸出左手,在一灯收指点头的刹那,轻轻握住了小龙女的指端。那股暖意虽细若游丝,远不及常人健朗时的温热,但比起二十余日来如寒冰般的僵冷,却已是天壤之别。

一灯收功调息,面色微显苍白,老态顿现。杨过强自稳住心神,轻手轻脚起身退开,亲自取过茶具,为一灯大师奉上一盏温热香茗。

“大师耗损真元,晚辈万死难报大德。”

一灯睁眼接过茶盏,慈和一笑:“阿弥陀佛。今日气血初通,已得小效。然积疾已深,切不可贪功冒进。今夜且安歇调养,明日再作计较。”

午后,百花谷中淅淅沥沥落了一场细雨。小龙女服了半碗温热的米粥,沉沉睡去;瑛姑见杨过连日奔波眼眶深陷,将软枕搁在窗前矮榻上,低声道:“她睡得极安稳,你也去合眼歇一歇,别等她好了,你反倒累垮了。”

这般闲适祥和的幽居岁月,在百花谷中悠悠过了数日。小龙女精神健旺了许多,已能自己执木梳轻理云鬓,亦能稳稳端起茶盏。

一日上午,武三通自山口集市采办归来,肩头扛着半袋白米,手提油罐,腋下还夹着一大卷崭新的黄麻纸。杨过自谷口迎上前去,替他接过米袋,笑道:“武前辈这是将山下铺子搬空了不成?”

武三通抹了一把额头汗水,咧嘴笑道:“老顽童整日画甚么拳谱小人,将谷里的存纸糟蹋得精光!师父要记病候,我也急着给襄阳那两个臭小子回信,索性多买些来备用!”

提到襄阳,武三通神采飞扬,忽又吹胡子瞪眼哼了一声。

杨过问道:“襄阳两位兄弟有家书捎来?”

“上月托丐帮快马捎来的旧信!老汉原本打算住几天就回襄阳,谁料给师父修整水闸,又逢连绵大雨,一耽搁便到了今日!敦儒修文那两个混小子,信里除了报一声‘城池无恙、襄阳平安’,多半个字都不肯写,这叫甚么劳什子家书!”

武三通嗓门洪亮,警惕地朝东屋望了一眼,又压低嗓子凑近道:“敦儒那大胖儿子,去年还能在老汉膝盖上骑大马,如今长高了没有,半个字不提!小的夜里可还蹬被子,饭食吃得香不香,全无消息!气煞我也!”

杨过忍俊不禁:“想必敦儒兄弟操持防务繁忙,未料到老父回信还要细细考较这些家常。”

武三通从怀里摸出一封早已翻得卷了边角的厚厚书信,爱惜地抚平折角,满脸喜色遮掩不住:

“燕儿那丫头心细,在信尾添了几行,说长子练拳时急躁好胜,叫齐儿按住肩头狠狠罚站了半个时辰马步,才算把桩功扎稳。小的在旁瞧见,抢了根竹竿满院子乱跑,嚷嚷着长大了也要当丐帮帮主!你说说,这不是胡闹翻了天么?”

杨过听着,原本带着笑,待武三通说完,却没有立即接话。

耶律齐一面协防襄阳,一面还顾得上教导子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想起当年襄阳城外握缰驰马的情景。

窗外山色深碧,远处连一声车马也听不见。

“城里的粮道……”他开了口,才想起武三通也已多日未曾回襄,便将后半句收住。

东屋传来瓷盏轻碰床沿的声音。杨过转头望去,小龙女正伸手取水,便起身替她把水壶挪近些。回来坐下时,他将那封家书递还武三通。襄阳的事可以托信问,眼下的病却一日也耽搁不得。

杨过深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狂澜暗自咽下,温言笑道:“耶律兄素来行事沉稳有度,由他教导指点,敦儒兄弟的孩子断不会走偏。”

武三通道:“齐儿是极稳妥的。老汉就怕他太严苛,把孩子那股天生的野性给拘束没了,小娃娃小时候淘气些倒不妨事。”

杨过失笑道:“这可真是难办。站不稳前辈要怪罪,管束严了前辈又嫌拘谨,等孩子们长大,前辈亲自回襄阳同他们论理去罢。”

武三通抚掌大笑,忽然想起一事,将信纸翻至最末一页:

“对了!修文那媳妇当真极懂事贴心,知晓深山阴湿,特托行商给我捎来了一副厚羊皮护膝。信末还特意叮嘱老汉,若有朝一日遇上你们夫妇,定要代她向杨大哥问安。她说杨大哥当年指点大恩永不敢忘,日后若有用得着襄阳旧友处,无论天涯海角,万望莫要见外。”

杨过心头蓦地一颤,眼前不由自主浮现出十余年前,荒村草舍的昏黄油灯下,那个伏案饮泣、双眸红肿的完颜姑娘。

当年她孤苦无依,身负血海深仇,自己借着她微肿的泪眼抚平心头对郭芙的自卑刺痛,怜其身世,亲手传了她三招刺杀耶律楚材的精妙身法;后来她虽嫁与修文,膝下至今无所出,却治家宽厚周全。

“完颜妹子……当真是有心了。”杨过低声呢喃,心底温热泛滥。

武三通叹道:“怎会无心?你当年待她极好,她心里明镜似的。我那两个不成器的儿子当年蒙你屡次舍命相救,老汉这辈子亦刻骨铭心!你今日肯来百花谷,老汉心里其实……其实快活得很!能替你们跑跑腿打打杂,总好过事后听说消息空落泪!”

杨过肃然动容,单臂负后,向武三通深深作了一揖:“武前辈仗义高风,杨过铭记五内。”

武三通急忙挥手避开,二人相视朗笑,携手归置米粮。

午后,杨过坐在桌前替目不识丁的武三通代笔撰写家书。武三通在屋里转来转去,一会儿叮嘱长孙练武切莫贪功伤了筋骨,一会儿又絮叨幼孙夜里莫要受凉。杨过听得失笑,抬头道:“武前辈,这等育儿细务,燕妹与敦儒兄弟身为人父人母,岂不比你更清楚明白?”

“明白也得叮嘱!”武三通瞪眼执拗道。

周伯通在门外探头打趣:“你若这般舍不得,自个儿生对翅膀飞回襄阳去说,岂不快哉!”

众人哄堂大笑,武三通气得吹胡子瞪眼,屋里屋外满是烟火人间的欢愉生趣。

黄昏时分,一灯大师再为小龙女切脉,沉吟良久,长叹一声。

杨过见老僧神色凝重,心头微沉,轻声问道:“大师,可是内力温经之法不可再进?”

一灯徐徐道:“一阳指已助小夫人贯通表层经络,然潜伏脏腑骨髓之深寒,已非指力所能化解。老衲虽通医理,于这等夺天地之造化的奇诡异毒,终究所知有限。若要除此顽疾,当世之中,唯有桃花岛黄岛主博通百家医经、谙熟奇门药石,或能另辟蹊径,以绝品丹药拔出深毒。”

周伯通在窗外嚷道:“黄老邪性子最是古怪!人家想寻他时,十年八载不见鬼影;不想见他时,偏生又冒出来惹人生气!”

一灯微笑道:“故而不宜盲目出海寻访。”

杨过沉吟道:“程英妹子与陆无双妹子隐居嘉兴故里,程妹子是黄老前辈关门弟子,或知其近况行踪。”

小龙女颔首道:“陆姑娘昔年随我师姊李莫愁学艺,师姊生前善用剧毒,陆姑娘或知当年毒理调配之法,亦可详询。”

一灯点头道:“旧药从何而来、当年如何施用,知得确切,总有益处。老衲会把今日所见另写一纸。途中若遇精于辨药之人,也可请他看一看;只是辨出药物来历,尚不等于能解小夫人体内积年的变症,切莫为一句识得此毒,便把已用的治法尽数换过。”

杨过应了,低头看着妻子已能舒展的手指。那一点暖意得来不易,他终究将急着追问下一味药的念头按了下去。

武三通在旁忽地抚掌插口:“何必舍近求远只问嘉兴?朱子柳朱师弟眼下就在襄阳,黄帮主身为人女,总也时刻留心老岛主的行踪去向!咱们写一封急信送去襄阳,倘若黄老前辈此刻正云游在中原别处,岂不省却你们千里奔波的冤枉脚程?”

听到“襄阳”与“黄帮主”二字,杨过端着茶盏的左手,毫无预兆地在半空中僵了一瞬。

那一顿极轻、极微,连近在咫尺的武三通与周伯通亦毫无察觉。

唯有一旁倚窗静立的小龙女,清冷的眸光若有似无地抬了一抬,自他微微泛白的骨节上淡淡掠过,随即平平静静地移开,望向窗外如丝细雨。

杨过瞬间敛去神色,从容颔首:“武前辈所言极是,晚辈明日便修书一封。”

武三通拍胸脯道:“明日老汉下山,托山口药铺熟识的客商经丐帮暗桩转递襄阳帅府朱师弟手中!你既肯来寻我师父,便切莫见外,万事有老汉担着!”

入夜,细雨霏霏,竹林涛声如潮。

小龙女倚在床头,杨过坐在案旁裁纸研墨,温言道:“明日信先送去襄阳。待你在此将息数日,气力稳健,我们便动身折赴嘉兴寻程陆二位妹子。”

小龙女凝视着他,轻声道:“过儿,大师今日坦言医道穷尽,你心底是否极感失望?”

杨过垂眸默然片刻,低声道:“是。我看你昨日能梳发,便痴心妄想大师能一指将你病根尽除,再不用踏足滚滚红尘……如今听闻还要奔波求药,心底免不得发沉。”

小龙女微微垂眸,语气平静得不见半点波澜:

“过儿,大师治好了多少,咱们便记下多少。余下的沉疴,咱们再去求医便是。你万万不可将已经转好的那些生机,亦一同算作毫无所得。等病好全了,咱们便回深山古墓,再不理会世间纷扰。”

杨过抬起头,看了她片刻,才道:“姑姑,你这账目,倒比我算得明白。”他将方才裁好的信纸铺平,没有接那句回山的话。

小龙女侧身躺下,幽幽道:“你去写信罢。”

她轻轻阖上双眸,转过身去,呼吸渐渐匀净。

案边还放着武三通带来的家书。他把信压在镇纸下,听得内间呼吸渐稳,才重新裁齐纸角。窗外雨声里,方才没问完的粮道之事又浮上心头。

杨过起身,将油灯移至外间案头,深吸一口气,提笔蘸墨。

信笺平展,笔走龙蛇:

“朱先生足下:过与内子近日抵湘西百花谷,蒙令师一灯大师神技诊治,内子宿疾稍得安稳。然沉疴深伏,大师指点需黄老前辈造化药石方能拔除。不知先生可闻老岛主近日游历行踪?若有确讯,烦先寄百花谷转递。俟内子气力稍健,拟往嘉兴寻程、陆二位师妹。另,如得郭二姑娘襄儿行踪,亦烦转告我夫妇安好,免其挂怀。劳神之处,容图后报。”

写罢这段,杨过凝神默看良久,笔尖饱蘸浓墨,徐徐续道:

“并烦代向郭伯伯、郭伯母问安。”

笔锋行至此处,悬在宣纸半寸之上,毫无征兆地极轻、极缓地停了一停。

窗外夜风拂动竹帘,案头的油灯火苗猛地一蹿,光影摇曳变幻。

那一刹那,桃花岛上海浪飞溅的绯红罗衫、大胜关豪宴上冷傲讥诮的明艳眼波、襄阳城头浴血厮杀时的生死交错……乃至襄阳万军阵前、那个骄傲了一世的女子盈盈拜倒于烟尘中的释然容颜,尽数借着这摇曳的烛光,自他心头风驰电掣般呼啸掠过!

三十年爱恨纠缠,恩仇荣辱,如鲠在喉。

杨过神色依旧冷峻如铁,只是持笔的指节微微泛白。他徐徐吐出一口浊气,手腕沉稳如山岳,在信笺下方不偏不倚、端端正正地落下了八个大字:

“阖府诸亲,均此致意。”

末了,沉沉落下:

“杨过顿首。”

墨迹渐干,杨过将信折入牛皮封套,严密火漆封固。

内间被角轻动,杨过悄然入内,俯身替熟睡的小龙女掖好薄被。指背触碰到她露在被外的右手指尖,那一点微温仍在,绵绵不绝。

他回到案旁,将求医急信与武三通的家书并排放好,挑落了半寸灯花。

窗外细雨渐歇,深谷的夜潮无声流淌,沉静如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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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十六回 阖府诸亲落断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