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样如此直白又轻浮的话,娄轻竹从来没听别人说过。哪怕是周川这样不着调的人,碍于实际年纪在这,也说不出什么令人脸红心跳的内容。
按理来说,娄轻竹应当是排斥这样的轻佻行径。
可实际上,娄轻竹并没有。他反而隐隐有些期待,期待什么,他自己也搞不清楚,或许是期待对方会朝自己做更多令人意外的举动。
这个想法一冒头,又立刻被自己掐断。
娄轻竹发觉自己变了。但他不想承认,他宁愿是被这位看起来年龄就很大,经历很多事的亡魂蛊惑成现在这样。
这位不知名姓的亡魂太不一样,与以往见过的人和魂都不同。他很会把握分寸,像蛇一样,扭动出魅人的姿态,勾着你的视线,才能够让你心甘情愿地入洞,再在甜蜜幻梦里一点点被绞杀。
娄轻竹花了很久的时间,才勉强平复躁动的心,若无其事地继续骑车。
“害羞了?”对方重新坐在他车后座,架起二郎腿,翘着脚玩,“说是小孩还真是小孩心态啊,嗯?”说着,双手缓慢而又轻柔地摸向腰间,最后抱住他。
如此动作,周川也做过,可就是忽然不适应起来。娄轻竹身体一抖,腰往前缩,紧紧地抿起唇。
对方笑着道,“你的眼睛,能看见亡魂,所以,那一晚,你才不怕我?”
娄轻竹能感受到他的右手正往上爬,像挑逗又像是玩弄,他的皮肤变得异常敏感,车头晃了又晃,不再走直线,差点栽倒进水田。
“你很可怕吗?”娄轻竹知道他在说露营那次,寻常人见到神龛会说话,大抵会吓疯。不过他一回生二回熟,从小就是在这个环境长大的,也习以为常了。
娄轻竹解释道:“我刚出生时,就能看见很多死状可怕的魂在我身边绕来绕去,可能是老人说小孩子的眼睛明亮,就是能看见一些常人看不见的东西。不过,长大后,见到的就少了。”
一开始,总有吊着拖地舌头,还无法收回去的女鬼,在他眼前上吊一次又一次。也有几个头破血流的小鬼在他旁边叽叽喳喳地踢皮球捉迷藏。
别个小孩见得最多的是爸爸妈妈,爷爷奶奶,他见到的都是比噩梦还噩梦的画面,因此哭过,也和别人说过。但都没办法能实际为他解决问题,只能自己一点点习惯。
再到后来,他觉得每个人活着都不容易,都有无法让人知晓的某种隐情,他试着和他们对话,才发现,他们孤独到无人能交流,并且忘记自己为什么而死。所以,好不容易发现娄轻竹这个小孩的特殊性,肯定是要一直待在他身边的。
这些死鬼除了相貌可怖,其实心地还是很好的,就和邻居家的大妈小孩差不多的性格。他帮他们找回记忆,实现生前小小的执念,渐渐的,围在他身周的鬼都消失了。
兴许他们到了阎王地府后,有和其他鬼通了个气,让他们不要打扰娄轻竹这个小孩,他人好,但胆小,哭起来就没完没了。
所以怕倒是不怎么怕。更何况,对方这模样,和以往见过的相比,都算不上温和,而是太神了,神到世界上所有用来夸赞的语言都显得格外苍白。
“这么说来,在你眼里,我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啊。”不知名忽然想起来那时候,自己无法回应的少年反应,道,“亲爱的轻竹,你有个错漏。”
对方放弃逗他,手放了下去,娄轻竹微微偏头,“?”
“你把我和那些低等的垃圾混为一谈了。”
“我与他们不同,他们需要你完成执念,而我,为你实现愿望。”他这话说得实在高高在上,语气里的傲慢藏都藏不住。
说到这个,娄轻竹很好奇,“你的愿望是执着帮人实现愿望吗?那我让你实现了,你会不再出现吗?”
“亲爱的,不会哦。我会去找下一个好玩的猎物。”
“你还是不要去害别人了。”娄轻竹瘪了瘪嘴,道。
这条路忽然变得很长,许是娄轻竹骑的非常小心翼翼,速度慢很多,就是怕意外摔进水田里。在他们前方,天边挂着橘色夕阳,照的天空是粉橙色。
暖色打在他们身上,尤其是娄轻竹脸上,轮廓线变得柔和无比,眼睫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凸显的泪痣更为显眼。
娄轻竹骑车的身影落在身后,拉的无比长,从前只有娄轻竹一个人后背因为蹬轮而用力的影子,现在多了一道不似人形且混乱的一团黑色。
不知名道:“你觉得我会如何害人?”
娄轻竹:“我又不是你,怎么可能会知道。”
不知名:“你知道我玩的上一个许了什么愿吗?”
娄轻竹没回答,有一种不详的预感,直觉告诉他最好别听,可对方哪能这样轻松地就如他愿。
他从身后贴近娄轻竹的后背,双手扣住娄轻竹的手腕,被困住的人只能面视前方,专注前方,听他说,“她和你一样,思维幼稚,滥做好人,爱管闲事,可结果呢,她还是请求我,希望不再贫困,拥有无尽的财富。”
“你觉得你能撑多久?”
不知道是不是太阳落山的缘故,寒意在这一瞬间爬上全身,娄轻竹内心直打鼓,咽了咽口水,试探开口:“那个人,她最后怎么样了,死了……吗?”
“嗯,应该算心想事成吧。我在她最开心的那一刻,把她吃掉了。味道差了点,不过前期养的火候还行。”
娄轻竹握着车把手的手紧了紧,脑子里控制不住地开始蔓延许多噩耗猜想,整个人都绷着,如同视死如归般,确认道:“你不会吃了很多人吧……”
“我说了,我和那些恶鬼不一样。我只吃灵魂。”不知名松开了钳制住娄轻竹的手。
“你的灵魂,我觉得很不错。”他面带浅浅的笑容,极为绅士,像是要邀请对方一起跳交际舞,让人看了,实在是心生欢喜。可在身后的影子里,却是张大嘴的獠牙,正要下口毫无察觉的娄轻竹。
这一路上,娄轻竹闭口不言,沉默地骑回家。像是从未有过这次交谈,仍然正常的上学、打工、睡觉。
不知名偶尔会来找他,站在他面前,又或是突然地吓他,娄轻竹都当没看见一样。
直到班长鼓起勇气和娄轻竹告白,他还没来得及拒绝,周川就款住他肩膀,带他到走廊围栏边往校门口看。意外地发现校门口聚集了许多女生。
这些女生探头探脑,惊声尖叫,像是外面来了位知名男演员。稀奇的不得了。
而令她们趋之若鹜的对象,与她们隔了一道铁栅门。娄轻竹想,要是没有保安阻挡,恐怕她们会饿狼扑食一样扑上去。
对方打了一把黑色大伞,像是最近流行韩剧里的男主,正等待女主的降临,然后将伞往女主那边倾斜。
可真正倾心于一人的人,是不会像他这样如此风流。这人穿着不合地域的时尚长款风衣,颈间系了一道粉红色的长飘带,没撑伞的另一只手正在不停翻花,翻出一朵又一朵的玫瑰,递给从栅栏缝里疯狂伸出的手。
嫣红花朵落在这些人的掌心,远处看去,倒像是无数饿到极致的动物在争抢同一份养分。他在森林里见过太多次这样的画面,他觉得没意思极了。
于是,这位集结所有人目光的风云人物若有感知般,不再送花,抬起眼,正正面对娄轻竹这个方向,双手抬起,一手比枪一手托住,然后半眯眼,瞄准——扣下扳机。
精准命中目标后,这人高兴地吹着手上并没有的事后硝烟,享受着女生们更为高昂的叫声。
娄轻竹看清这人面貌后,转身就要走。大不了今天的打工作罢,大不了今天翻墙出去。
可这人却没打算放过他,脸上带上落寞的情绪,道:“轻竹这样不理睬我,我很伤心呢。”
听见一个熟悉的名字,她们纷纷扭过头,开始寻找目标,看到楼上娄轻竹的背影,才知晓这人是来找他的,也应该是来找他的。个个脸上失落无比,三三两两地散去后,开始窃窃私语。
娄轻竹最终还是翻墙出去了,晚上交班完,就回到家复习。
说来也奇怪,往常能入定的他,今晚却是思绪纷纷,总是无法集中注意力,试卷上的字一个个长脚跑了,他如何去努力抓住它们,只能眼见它们滑溜溜地从指缝溜走,他一批试卷,拿了人生中最为耻辱的分数。
娄轻竹当即倒在桌子上,用头敲桌子,试图惩罚走神的自己。侧躺着不知多久,脸颊都印出红色印子来,他起身,上了天台。
换个环境换个心境,他打算吸收日月之精华,大地之灵气,来洗涤如此罪恶的自己。
离开学有一阵子了,天气从热转凉,特别是到了晚上,他张开双臂,猛吸一口气,身周有风肆无忌惮地从他身上刮过。
正当自己觉着恢复过来状态后,那位白日里在一群女生面前孔雀开屏的人开口:“这星星有这么好看吗?”
娄轻竹看了一眼对方并未换下的装扮,准备下楼。
不知名绕到他面前,“无视我?那我天天去你学校,换着花样的诉苦。”
闻言,娄轻竹动容了,瞥他一眼,道:“你是想把我们整个学校都灵魂都吃了吗?”
不知名很是讶异:“我可没你想的这么饥不择食。”
“难道你不是吗?那你为什么要让那么多看见你。”
“你知道的,我可以选择只让你看见,也可以选择让所有人看见我。”
“你想我怎么做。”他说。
娄轻竹被这话噎住了,他还真管不了对方怎么做,可他却将这该死的选择权交给自己,他道:“难道我说了你就会听吗?”
不知名笑了:“当然不会,不过看在你很美味的份上,可以考虑一下。”
“我还以为你胆子多大,原来也是害怕我啊。”他突然提起这段时间,娄轻竹对他存在事实的逃避。
“没有,我只是……”娄轻竹说不下去。
“只是什么,只是你得知我是个恶鬼,伤害了那么多人还没得到制裁,而你这善良的心正备受煎熬。”他毫不留情地戳穿娄轻竹那可怜又不起眼的心思。娄轻竹不再言语。
“又决定当个缩头乌龟了?看来你也只是伪善啊。”
“你干什么这么说!”他挑衅的语气直戳娄轻竹为人这么多年的自尊。
“你知道真正的善良是什么吗。看见我这样的,就应该为大义献身,试图消灭我才对。”他说一句就往前一步,直到与娄轻竹距离一指才停下,道。
“所以,你会死?”娄轻竹上身轻微往后仰,与对方四目相对,瞳孔颤动,道。
“当然不。”对方后撤一步,娄轻竹嘴巴没再抿那么紧。
“那你干嘛说这些废话。”娄轻竹转身,坐在摇椅上。
“给你个台阶啊。”对方站在他身边,学他那样望着天空。
“无聊。”娄轻竹不想搭理他。好半晌,都真的没再作声。就这样抬头看残缺的月亮。
这星星可真星星,娄轻竹想,反正不管怎么说,也比某个人好看。这世界这么大,他总能找到某个人还好看的建筑,或者风景,或者草木。
他不讲话,对方也学他。娄轻竹坐不住了,问道:“你没有名字吗?”
“开窍了?”对方低头看他。
娄轻竹一副“果然”的神态,正着身子,不去与他对视,前方空无一物,视线一时不知放哪里,他正经道:“我去翻翻有没有对付你的方法,你都有神龛,肯定会有记载你的书。”
“我没有名字。你可以用你希望的方式喊我。”对方道。
“谁要喊你了?我觉得就喊你‘喂’,挺不错的。”娄轻竹后知后觉,道,“难道,你之前……遇见的那些人,也都是用自己期望的名字喊你的吗?”
难得牙尖嘴利的对方被问住了,没有回答。娄轻竹起了兴致,“那我叫你珊珊吧。”
“……什么东西。”对方脸上的嫌恶之情溢于言表。
“不要这样说。珊珊是我小时候养的金鱼。”娄轻竹道,“你不喜欢的话,我再想一个。”
“轻竹你胆子可真大,不仅将我和那些垃圾混为一谈,还给我安置宠物的名字。”
“你说话真是自相矛盾,一会儿说我胆小,一会儿又胆大的,我在你那里,是个气球吗?”娄轻竹道,“我退一步你进一步,要不就叫你‘单’吧,真是人姓,正经的。”
他对娄轻竹这个人类的想法以微笑回应。
娄轻竹沉浸于自己的起名艺术里无法自拔,看见他的神色不是很满意,但是不管,都说让他取名,那肯定是紧着自己的心情来。
娄轻竹喊了他好几声,像是在适应一下名和人的对应。
“嗯,单,你好,晚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