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说话的对方突然默了声,还听见像在嘲讽的笑声,娄轻竹倒也不愠,而是十分正经,如同带着信念宣誓般,道:“我是说真的,如果你有需要我帮忙实现的,只要不是登月下海,我都可以。下海的话其实勉强也能啦,不过只能在海边,我看你跳海。”
他话里透露出让人无法忽视的真挚,导致对方沉默到现在。静到,娄轻竹能捕捉到每一处的风声,听见自己每一次粗重的呼气。
“你……”娄轻竹斟酌着正要开口,打破这般死寂,身后有人叫他,“阿竹你怎么跑这么远来了?”
娄轻竹快速回身,两步并一步地奔向来寻他的人,他以自己的身高挡住对方的视线。似乎是不想让别人看见,然后疑惑问他,免去不必要的麻烦,又或者,是不想再有人听见那道极具魅惑的声音。
“怎么啦,走这么急?”娄轻竹在背后推着班长走,班长的脚步走的乱七八糟,前脚差点绊后脚,实在没忍住,问道。
“没什么,只是我发现这里夜晚有蛇出没,小心点,别被咬了才好。”所谓近墨者黑,就是娄轻竹这样的,也能在黑夜里睁眼说瞎话了。
班长一听他这样说,浑身起鸡皮疙瘩,拔起步子跑的比兔子还快。娄轻竹望着飞快消失在眼前的背影,“……”
真的是。要是真有咬人的蛇,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里,简直是死路一条。
娄轻竹回头,装作只是确认身后没有跟着可怕东西一样,看了一眼,月光又浅又淡,被繁茂枝叶削弱一层,则更淡了。月光也无法照到的地方漆黑一片,像是不能踏入的深渊。
里面蕴藏着危险、死亡与**,没有任何人能抗拒。只有远离。让“它”永远留在这个无人问津的地里,由无法逆转的时间封存。
而娄轻竹刚才看见的红色,只会被消磨成是这一夜的幻觉,他会遗忘,然后继续傻傻的过着糊涂人生。
娄轻竹自然地转过身,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地拔起脚步,喊道:“班长等等我,我也害怕啊!”
一夜过去,太阳升起,而守候一晚的月亮还未完全褪去。在炽盛的阳光下,越发凸显月亮的黯淡,只剩一张虚影倔强地见证发生过的这一切。
全班下山后,各回各家。周川打着哈欠,整个身子都挂在娄轻竹肩膀上,就差双脚抬起来,让他背了。
为了等日出,大部分人都硬熬,直接熬穿一整夜。班导看他们这个样子,应该也没办法回学校上课,干脆放一天假,睡足睡饱再说。
娄轻竹倒是除了前半夜被吵得没办法入睡之外,后半夜完全交给养育多年的生物钟,安稳入睡,一个梦也没做。
娄轻竹拖着某个人形挂件,一路拖回家,好事做到底,直接把他扔到床上。
正准备回去看漫画打发时间,他听见隔壁也就是自己家楼下的争吵声。
娄轻竹赶紧回去,推开院门,恰好撞见拉行李箱出门的妈妈。
妈妈本来一脸生气,望见孩子后,马上转换表情,努力地挤出笑容,过来抱了抱他,又亲了一下他额头,道:“妈妈要出去几天,没事的。”
说完,他妈妈立刻握住行李箱拉杆,夺门而去。
“周情!”娄轻竹叫住她,“你不要你的学生了吗?”
周情愣了愣,背对娄轻竹,抬手,似乎在擦拭眼泪,带着弱弱的哭腔,答道:“不要了。”
娄轻竹记得那个箱子,还是他很小的时候,还在上小学,他们曾经约好要去海边,他兴奋的不得了,用彩色水笔画了很多椰子树、海鸥和沙滩,结果放置很多年,都褪色了,也没去成。
他的心像是也被那个箱子装走了。空落落的。
娄轻竹很想哭,但是哭不出来。
他爸站在院子,目睹妻子的离家出走,吼道:“让她走,走的越远越好,什么东西,也敢来教训我。”
娄轻竹吸了吸鼻子,他不知道能去哪,害怕自己跟出去,会被扔掉,所以只好回屋。
结果他爸把他拦住,似乎从一大早就开始喝了很多酒,脸颊红的跟猴屁股一样,一点都不好看。他爸醉眼迷蒙,道:“你妈不要你了,她早就打算跟别的男人跑了,早就从那个赔钱的小学辞职了,自己都是个靠人包养的人,还敢说老子不务正业,是我不想工作吗,找的到吗?”
听到亲近的人说另外一位爱的人,娄轻竹心里很不是滋味,他眉头皱起,道:“你不要这样说她。”
“还不准说!你以为你是谁管得了老子,老子以前供你吃供你喝,你翅膀硬了是吧?!”娄爸醉后,听不得别人反驳他的话,醉醺醺地,开始撒酒疯。
娄轻竹不想听这些垃圾车轱辘还没用的话,绕过他快步回家,关上大门。
客厅里奶奶坐在沙发上,举着遥控器一直摁按键,看见孙子回来,慈爱地眯缝着眼,“轻竹啊,玩得开心吗?”然后咕噜着,“这个大头电视坏了,我怎么都点不开频道。”
娄轻竹的委屈一下子泄了闸,他忍住即将涌出的眼泪,硬生生给脸和脖子都憋到粉红,走过去,插上插头,轻声道:“奶奶,我玩得很开心,是我见过最美的一次日出。”
“是吗?”老婆子神情恹恹,“可你妈妈不开心啊,你妈妈过得太苦了,她过不下去了,离婚了,不带走你,是因为她现在没能力养活你,你不要怪情情阿。”
“不会的奶奶,我知道妈妈最爱我了。”他靠在奶奶身上,看着正在播小品的节目,可是自己完全没能看进去,里面的罐头笑声没能感染自己也笑出来。
其实他很早就知道父母不合,办了离婚手续。他知道,他妈妈还留在家里,忍受神经病一样的男人,是为了自己的孩子。
现在孩子长大,他不应该成为她前行路上的累赘。周情适合前往更辽阔的地方,去教书,去开散枝叶,去过得更好。
而娄轻竹,将会更加努力学习,为了以后与妈妈的重逢。
他头一次没有在睡前看漫画,而是写试卷,并且再一次熬过了零点。
他转变的太快,第二天上学时,大家都说他怎么突然变得如此认真。他以前上课也很认真,只是稍微不同,更多是带着反正没事干就听听讲的态度。
现在反倒和差生决定发奋图强的状态一模一样,甚至更甚。生怕漏掉一点重要信息。
全班人都说娄轻竹被恶魔说的那番人生道理刺激到了,只有周川,他发现他兄弟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少了。
这日,打了下课铃后,周川惯例找娄轻竹去食堂吃午饭,娄轻竹却是开始收拾书包,拒绝道:“我请了下午的假,回家一趟,就不去了。”
娄轻竹背着包出门,周川拉住他,道:“你已经连续半个月都这样了。”
闻言,娄轻竹没有任何停留,周川只好从后面绕到他前面,压着他往一边墙上去,随后一拳打向他——脑袋旁的绿漆墙面。
娄轻竹吓了一跳,眼睫不自主地眨了一下,呼吸都停滞了。他不敢想,要是这一拳砸在自己脸上,绝对会毁容。
更可怕的是,他从来没见过周川这样的神色,愤怒到无法让人触碰,仿佛下一秒就会爆炸,殃及自己。
娄轻竹看着距离自己极近的周川眼睛,他本身就是留的寸头,加上情绪引爆全身涌动的血液,导致眼睛发红,特别像森林里捕猎的狼。
他听见周川哑着嗓子道:“你如果不想要我这个朋友,你就直说。”
“我……”娄轻竹被这一句话吓得心都颤了一下。
“我知道你家里的情况,也知道你为了老年痴呆的奶奶和自己能活下去,正在努力在车站旁的便利店打工,我知道你需要时间,我都知道。可是,半个月了,你什么都不和我说,如果我没有偷偷跟着你出去的话,我一直被蒙在鼓里。”周川抬眼,眼里有泪光闪烁,“你觉得这样对吗?我们是朋友!可是我在你困难的时候却没办法向你伸出手,你都毫不犹豫地帮了我那么多。”
“那些……”娄轻竹说不出话来,他本来想说那些帮助你学习的忙不算什么,只是自己擅长的事而已。
娄轻竹只好道:“我只是不想你也跟着焦虑。”一个人烦恼,好过两个人一起没办法。
“可是我最起码能在那些人说,你经常翘课是去谈恋爱滚床单时,我能堵上他们的嘴。”周川那一拳很是用劲,现在痛感上来,他整个人卸了力,虚虚地靠在娄轻竹肩头,生怕自己太重,给他本就担了许多的肩膀再加重量,他又补道,“如果你需要的话……”
“谢谢你,狗子。”娄轻竹道,“真的很谢谢你,不过我现在一个人可以的,真的不行了,我会找你的,真的。”像是怕他不相信,他拍了拍他的背,周川小心翼翼地抬起眼,与娄轻竹对视,娄轻竹露出笑容,笑得很灿烂,仿佛还是以前什么都不用考虑的娄轻竹。
周川没话说。他只能站在教室窗前,低头目送自己的好兄弟推着自行车出校门。
娄爸失业在家,待了快十年,以前家里开销全靠妈妈的那点工资,后来,娄爸又拿着妈妈留给他的存折去赌,两天内输了个精光。
好在娄轻竹及时报警,把人从那地方拉回来,关了几天后,他去接人时,发现早就跑了,至于跑去哪,娄轻竹不知道。娄轻竹甚至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家里只有他和奶奶,生活会简单很多。他也向学校申请了这个年度的补助金,只是不够。他便向学校申请只上半天课,重要考试还是会回来参加。
娄轻竹找的兼职时薪不高,九块钱一个小时,但是他很满足了。便利店人不多,他能抽出时间复习,做会作业。
到了晚上六点,他就交班,推着自行车穿过田野,走在田埂上。
这是他忙碌的一天里唯一放松的时刻。推着小学时他妈妈买的脚踏车,呼吸晚间吹来的风,望着水田里奋力生长的稻谷,会让他觉得自己还活在这个世上,真是太好了。
“看来我们的小孩遇到了点麻烦。”那道快被遗忘的声音突兀地又响起来,娄轻竹这次没有任何反应,他手脚都很累。
娄轻竹推车的步伐越来越慢。握住车手把的手掌冒出青筋来。
见娄轻竹不搭理他,更带劲了,不依不饶道:“需要帮助吗?比如向我许个愿,许愿自己突发横财。”
娄轻竹停下脚步,他踩了刹车架,车头自然地偏向一边。他回身,看着十分自来熟坐在自己车后座的人,或者说,只有他能看见的灵魂,道:“你没有其他事可以干吗?”
对方双手撑下巴,手肘抵在车座上,直愣愣地看着娄轻竹,道:“没有欸,我待在那里快一百年没人搭理我了,可无聊死了。”
“那你以后没事,找我好了,只是我说话很笨,不一定能说到你心坎里。你要是不嫌弃,就把我当一个会动的人偶,说很多话都行,我都听着。”娄轻竹重新握住车把手,踢起刹车架,准备骑车。
车轮一下子没那么沉重,轻快起来,正当娄轻竹想对方是不是走了时,眼前忽然倒着出现一张脸,他吓得赶紧捏住刹车。
距离极近,近到娄轻竹心跳都快了。胸前起伏巨大,眼睛一眨一眨,就是没法移开。他长得太好看了,已经算不上是好看,而是惊心动魄到不像人世间能存在的。
娄轻竹从来没见过有男生会长得如此妖冶,骑车前整体看到的一眼,都没那么觉着,如此近得看着……每一根睫毛他都能数清楚,明明瞳孔很干净,却有一种吸引人的魔力,他怕再多看一眼,就会被趁虚而入,施加催眠,心甘情愿地成为永久的奴隶。
娄轻竹视线上移,移到如同雕刻完美的鼻子,和柔软的嘴唇,然后他紧紧地闭上了眼。
他听见对方道:“你可真有意思。”
对方再次轻笑,像是把小刷子在挠娄轻竹的心尖,他完全受不住。
对方道:“想不到你居然是阴阳眼。我可没打算让你看见我,只想让你听见我的声音。”
“看来,决定下山来找你玩,这个决定,非常值。”娄轻竹感觉到脸前刮起一阵微风,应当是他离开了不再对着他。下一秒,他肩膀僵硬,耳尖发红发痒——对方飘到自己左侧方,像老师手把手教学生写毛笔字的姿势,捏住他的肩膀,在他耳边说话。
明明没有人类说话会散发出来的热气,娄轻竹却还是觉着自己被烫到了,每一个字音经过他的嘴,都会变得圆润绵长,变成一颗颗小珠子,一直拱到他脑袋里,占据他全部的思考区情感区。
“你给我一次又一次的惊喜,我都快爽到**了。”神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