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的奥斯丁,居然羞愧了起来。他居然不想让这个“生物”看到他老去的样子。用袖子遮着自己的脸,支支吾吾地说:“你,你一定不是安普莎。她虽然四十就殒命了,但是,决没有你这般的年轻。你是从哪里来的恶鬼?我绝不会被你变幻出的样子迷惑!”
“哦——”少女似乎想起了什么。“我好像记着,我得了很重的咳,就要死了呢。”
“什么叫就要死了,你已经死了啊!”奥斯丁激动地说。
“哦,可是我现在还在这里啊。说来也怪,怎的你的咳疾好了,我却病了呢?”
“因为你替我去死了啊。”奥斯丁一激动,将心中所想居然说了出来。
“替?什么叫替你去死?而且怎么替呢。你病了,我自然是希望自己能帮你承担痛苦的。”少女的声音充满了疑惑。那种疑惑不是装的——是真正的不理解,像一个孩子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踩死的花不会再开。
妻子喝下曼陀罗、日益咳嗽的场景又浮现在奥斯丁的眼前了。
身边少女的声音与妻子在他脑海中的声音开始融合混乱了起来。“奥斯丁,我好饿啊。好想吃东西。奥斯丁。你的咳疾是怎么治好的?我的咳疾怎么就那么难治呢?你知道我吐血吐过多少次么?好痛苦啊,奥斯丁我好痛苦啊。”
他的脑子就要被这勾魂索命的声音炸裂一样。那不是声音——是某种压力,从耳朵里灌进去,在颅骨内部膨胀,眼眶被从里面往外推。
他挣扎着推门冲了出去。
“别找我,别找我了!我不是有意要害死你的,你一定是来欺骗我的恶鬼!”
这位在所有人面前保持了一世智者形象的神父,临死前变得疯癫了起来。
他冲入了浓黑的夜色,向城外跑去。
他要跑到哪里呢?
春日的夜里,起了浓浓的雾气。他甚至能听到奔跑中碾碎的雾气粒子摩擦爆破在他耳边的声音——像为他的死亡准备的特殊布景。雾是活的,它在他身前分开,在他身后合拢,像在为他清出一条路,又像在断掉他的退路。
一片荒野阴森的墓地群出现在他的眼前。
这位神父,在被他眼中的妖精追赶的时候,居然选择来到这片荒凉墓地群——死者的归宿。
他疯狂地冲进墓群,直奔一座被杂草覆盖的墓碑。那里面埋着自己亲手埋葬的妻子。
他扑倒墓碑前,痛哭了起来。
“我,我错了安普莎,你饶了我吧。我!我马上就会去地狱赎罪了!你,你就让我过完这一生吧。”沾染着泥土的脸,被墓碑上杂草的刺刺破了脸颊,滴出些许新鲜的血液。那血渗进泥土里,无声无息的,像被什么东西从下面吸走了。
此时的奥斯丁就像从地狱爬出的吸血怪物一般,那脸庞的泪,混合着血液,划出了一道血痕。
突然,他像想起了什么一般,疯狂地刨着墓碑旁的土。
干硬的土壤不容易刨开,手指硬生生地插入土壤的缝隙中,企图能够打开封存已久的墓碑。指甲劈了,指尖的皮肤磨破了,血混着泥土填进指甲缝里。他感觉不到痛——或者说,他感觉到的痛和此刻的恐惧比起来,什么都不是。
已经接近癫狂的奥斯丁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飘来的幽魂。
那冰凉的手指,轻轻搭上了他的肩头。
声音在偌大阴森的墓园,变得空灵了起来,格外像从地底里飘来的地狱之声。
“奥斯丁,你跑到这里做什么?好恐怖啊这里。我们回家吧。”
“你刚才说,杀了我?是什么意思?我怎么听不懂呢?我们以前是多么恩爱啊,你怎么会害我呢?”
“快走吧,奥斯丁,我好饿啊。真的,我再没有力气追你了。”
“奥斯丁……”
奥斯丁早就被追来的妻子吓破了胆,一动不动的停在那里。他的手指还插在土里,指甲缝里的泥土微微发烫。
这时,这位妙龄少女注意到了奥斯丁脸颊上的血液。她的肚子更饿了。
奥斯丁的身形渐渐模糊,她的眼中只有放大的血管,与其中流动的血红细胞。那血管在她眼里不是红色的——是某种更深的颜色,像熟透的果子裂开时露出的瓤,在皮下微微跳动。
“闻起来似乎……似乎是浓黑巧克力的味道。好想吃一口啊。”此时,安普莎脑海里只有三个字,那就是“吃了它,吃了它,吃了它!”
意识不清醒的她,开始慢慢靠近奥斯丁。
在奥斯丁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这是妻子想要拥抱他。看着慢慢接近的妻子,他甚至有些欣喜。那欣喜像针一样扎在他心口——他居然在死前一刻还在渴望被爱。
但是,妻子冰凉的唇擦过脸颊,却舔上了脖颈动脉。
藏在嘴里的尖牙,轻而易举地刺破了皮肤。牙齿没入皮下的声音很轻,像踩进雪地里的第一脚。嘴唇稍微用力,那甘甜如花蜜的液体便汩汩地流入她的舌尖,吞入腹中。
随着液体消失的还有奥斯丁的生命力。
他感觉自己在变轻,像有什么东西从脚底开始,一点一点被抽走。先是脚趾失去了知觉,然后是脚踝,然后是小腿。他低头想看一眼自己的脚,但脖子已经转不动了。血从脖子上的两个洞里往外涌,不是流,是涌,带着心跳的节奏,一下,一下,一下——然后心跳也没了。
连反抗的可能都没有的他,就这样垂下了想要拥抱妻子的手。
“果然他的妻子变成了恶鬼,来索他的命了。终究是他的错。”这是奥斯丁意识中最后一个念头。
奥斯丁作为神父的最后一刻,消失在了血灵的亲吻吮吸中。
果腹之后的安普莎蹲在奥斯丁身旁,看着他年老的模样,嘴角露出了不易察觉的笑容。
在吸食血液之后,她的智力与行动力恢复了不少。现在的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奥斯丁那么害怕见到她,而他口中的“杀死她”是什么意思。那些记忆不像回忆——更像被灌进来的。每一口血都带着他的秘密,顺着喉咙流进胃里,然后往上升,升到脑子里,变成画面,变成声音,变成曼陀罗花在水里溶解的样子。
想来那咳疾得的蹊跷。死亡线上的奥斯丁为何好得那么快,而自己为何又病得突然,直至撒手人寰。
吃饱了的她,有些瞌睡。慵懒地躺到刚逐渐失去体温的奥斯丁身旁,伸手拍了拍他丑陋的脸颊,说道:“欠下的债,迟早是要还的。”
闭上了双眼的少女,在诡异的墓园中,格外的和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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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第三十六章 死者归来(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