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
奥斯丁气呼呼地躺在床上,为今天发生在城堡的争吵。
明明妻子已经过世很久,明明离重生的那日已经很远,明明自己很努力地维护这个城镇——但为什么,为什么还会有人质疑自己的动机?
从将恶魔给的那朵小黄花溶进妻子的水杯,夜晚总是会做相同的梦。梦中的女子依旧美丽,穿着不同的艳丽衣服,或笑或哭或冷漠。他时常会想,如果那日死去,会不会升入天国,会不会已轮回二十载,重新成为一个英俊的青年。
年迈的他躺在床上,不停地翻身,寻找着能入睡的姿势。
一切都不同了。从恶魔回应他的那一刻,所有的一切都变了样子。既然恶魔能够回应,那么一定会有天国与父神。这两个念头像两根铁钉,钉在他脑子里,拔不掉。
今日,又为了他心中的不安,和伯爵争论了。
他为什么会不安?
他一直都知道。他害怕恶魔在他没死的时候就来索取他的灵魂。作为人类的最后几载,将会是他永生永世最后的自由时光。他格外珍惜所剩不多的时间——去邻镇买醉,去找那些美丽艳俗的女子,去享受所有金钱和名望带来的一切,甚至雇凶杀人。
但是,这一切又有什么用呢?
沟壑斑驳的脸颊,已经不能承受更多的岁月侵袭。
思来想去,奥斯丁渐渐地有了睡意。
却在这个时候,他听到了一些细碎的声响。
又有人,在睡不着的夜晚来教堂找他开导了吗?
“其实我才是最需要开导的人啊。”奥斯丁有些痛苦地想。他从床上坐了起来,等着床旁摇铃的响声。
摇铃却迟迟没响。
悉悉索索的声音却靠近了。像脚步声,夹杂着似是裙摆衣料之间的摩擦声。那摩擦声不像是布料——更像是某种湿滑的东西拖过石板地,带着细微的黏腻感。
愈来愈近,愈来愈清晰。
直到,他卧室的门前,停下了脚步。
随后便是长时间的静默。
奥斯丁站到了门后,手里拿着一根棍棒。圣城的治安,居然开始混乱不安了。他握着棍棒的手在出汗,汗渗进木头的纹理里,他觉得那棍棒也在发抖。
只是,那人似乎走到房外,就失去了动力一般。听不到离去的声音,亦没有前进的步伐。
就在奥斯丁怀疑这一切都是自己紧张的神经作怪的时候,一个令他熟悉也惧怕的声音传了进来。
“奥斯丁?你在里面吗?”
奥斯丁手里的棍棒顿时从手里脱落,砸到地上,在寂静的教堂中声声盘绕。那声音在石墙上弹了好几下才消失,像有人从黑暗中把每一声都接住,又扔了回来。
这位可以超度恶鬼的神父,此时却害怕极了。
因为这声音,这声音来自于他那美丽温柔的妻子。
“打开门啊,奥斯丁。外面好冷。”外面的声音透过木质的房门,丝丝传入神父的每一处神经。那声音不像从门外传来的——更像从门板的木头纤维里渗出来的,每条纹理都在震动。
奥斯丁只觉得寒心彻骨。
他联想起之前,从坟墓中爬回来的戴维,杀死了他的妻子。难道现在轮到他了么?
“奥斯丁?”门外妻子的声音还在回荡着,“我只要进去,不会怎么样的。我们以前是多么恩爱啊。”
温柔美丽的容颜,在奥斯丁脑海中浮现。经年累月,他仍然记得那双浅蓝色的眼眸。但此刻他想起那双眼睛,看到的不是温柔——是水。是淹死人的那种水,蓝色的,没有底的。
“我知道我死了,可是不知怎的,我又醒来了。我没处可去啊奥斯丁,我能够依靠的只有你了。”
“冷,我冷啊。”
这位对妻子愧疚无比的神父,终究是没有为瑟瑟发抖的妻子打开最后的房门。
这个不知道是怨灵还是鬼魂的存在,见房门依旧没有为她打开,迈着沉重的步伐离开了这座教堂。脚踩在石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每一步都像踩在奥斯丁的胸口上。
“呼。”奥斯丁松了一口气。不管门外的是什么,他都不能开门。
他不知道去世的妻子究竟为何会出现在自己的门外。
神并没有远去,恶魔亦没有。
他重新坐到床上。与妻子的回忆犹如潮水一般袭来。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他错的离谱,却没有挽回的余地。
就在他用苍老的双手擦拭自己眼眶溢出的眼泪时,房间的窗帘突然猛烈地震动着。
不是风。窗户是关着的。那是窗帘自己在动——像有什么东西被裹在里面,正往外挤。
从他被泪水模糊的眼睛中看去,一张脸的轮廓从窗帘中凸显出来。
就算蒙着窗帘,他依旧能够分辨出那是他妻子的面庞。犹如新嫁的少女,脸上遮着的白色手帕,后面是娇羞的面庞。
而此时,后面的面庞却属于苍白毫无血色的幽魂。
窗帘被那缥缈的身影拉出纤瘦的轮廓,像开幕时的幕帘,渐渐显露出幕后的人。那布料贴着那具身体,勾勒出形状——奥斯丁看到那身体的轮廓,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
那是一位妙龄少女。
白皙的面庞上,瞪着哀伤的眼睛。长长的睫毛半遮半掩着眼珠的颜色。金色的头发长长地飘在身后——但奥斯丁注意到,那头发飘动的方向和窗帘完全不同。不是风吹的。
只是这身上的衣服与玲珑美丽的样貌不符。她身着一件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白色粗布衫,长长地拖到了膝部。布衫上有些暗红色的斑点,奥斯丁不想知道那是什么。
奥斯丁呆愣着望着出现在他面前的人。
他多么希望,这张与妻子年轻时无异的面庞属于他与妻子的女儿。如果他们有孩子,如今也会如此这般的年少美丽。
但是,作为神父的他,并没有留下任何血脉。
这——分明就是他害死的妻子——安普莎!
“奥斯丁,你怎么不理我呢?是我又惹你生气了吗?我好饿啊。”名为安普莎的女子,摇着婀娜的身段,向奥斯丁逼近。她的脚没有碰到地板。
“你,你是谁?”他颤抖着声音问道。
“我?”少女疑惑地看着奥斯丁。“你又病了吗?怎么开始说胡话了。我是安普莎啊。”说完这句话后,这位少女呆愣了一下,“你——你怎么变模样了?老了这么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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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第三十六章 死者归来(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