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上啊。
元轲。
那个眼睛大大圆圆,笑起来颊边还有两个小酒窝的那个小少年。
不管从舒和那里听说了多少次,她总是无法将她记忆中那个单纯敏感的少年与那个阴郁暴躁的王上联系在一起。她总是不敢相信、不愿相信,元轲会变成如舒和口中那样的人。
“王上是从哪里得到消息的?”若归有些迟疑的问。她忽然想到了什么,语气顿时就没那么好了,“又是贺首坤?他又去王上那里瞎汇报了?”
若归越说越生气,倒不是生气元轲知道了这个消息,而是对贺首坤这个人就非常不满:“一定是这样。他不是派人来刺杀过你吗?那些杀手肯定去跟他汇报了,然后他就颠颠的跑去跟王上邀功去了!果然是真小人!”
这一次元协倒没有应和她。他摇摇头,一点都没有嫌弃若归的不够敏锐:“不,我与你的看法恰好相反。贺首坤非常有可能已经知道你未死的消息,但是他绝不会用这个消息去向王上邀功。相反的是,他一定会严防死守,阻止王上知道你还活着的事情。”
对于元协在朝政之上的敏锐,若归是绝对信服、没有丝毫怀疑的。此刻听元协这样说,其实心中已经认定了这样的情况,只是还是忍不住好奇问道:
“为什么?我和王上的关系还不错,贺首坤是知道的,他也一定知道,王上知道这个消息肯定会开心。他这样汲汲营营想要向上爬的人,该是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啊!”
“你说的对,但是你忘了最重要的一点,”元协也不嫌若归问的烦,也不嫌若归好奇太重,仔仔细细给她解释,“你和他,并不是一条心。”
“你回去,对他而言不仅没有什么好处,反而可能还会有风险。王上会因着一时的开心给他奖赏,但长期来看,一会在你的影响下渐渐疏远甚至贬谪他,贺首坤这样精明的人,是不会如此短视的。”
非常有道理。
若归狠狠的想着:要是她能再见到元轲,想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让他把贺首坤远远打发了,再也不想在朝堂上见到他。
“所以诺诺,你是怎么想的呢?”元协跟她商量着,一点都不觉得把这种涉及朝廷重臣、甚至最后说不定会欺君这样的大事,拿出来跟若归讨论商议有什么不对,“你若是想回去,我一定会护送你平安返回洛郡。你若是想留在这里,我会回去努力打消王上的怀疑,至少,我也可以扰乱他搜寻你的步伐。”
元协笑的非常淡定自若,好像承诺下的是“明天一定买开元斋的糕点回来”这种事情一样:“我不能保证他这辈子都找不到你,但是让他近五七年查无所获,我还是能做到的。”
若归看着坐在她面前的元协,这一次的他,将每一件事都掰开了讲给她听,将自己的计划毫不保留的摊开在她面前,将每一个可能的选项捧到她面前,然后等着她来做出选择。
这样的元协,她第一次从他安静温和的外表下,当场窥到了他缜密全面的布置和坚韧强大的内心。
太有魅力,太有安全感,也太让人感动了。
若归听到自己冰封已久的心弦,好似久违的轻轻颤动了一下。
“可是,你不是很想让我回去的吗?”若归有些疑惑,心里有一些猜测,可是又有些不敢置信,“你若是不给我选择,直接对我说,王上可能会找到这里,贺首坤可能会追杀到这里,我需要回去;甚至是不告诉我这件事,只要稍微投出一些蛛丝马迹,他们就能找到这里,到了那个时候,我恐怕就不得不回去了。”
“你明明有简单的方法可以达成所愿,为什么还要冒着我会拒绝的风险,给我解释这么清楚呢?”
元协却笑了。他的语气似含着愿望难解的叹息,又带有如释重负的轻松,却没有直接回答,反而话题一转:“诺诺,你知道吗?在你离开后,我想了很久,我们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在再次与你相逢时,我激动、欣喜,却也委屈、不解,我们何至于走到这一步。”
“我想了很久,其实你说得对,我不该自负的认为一切皆在我掌控之中,我可以帮你做出最好的选择,却没有问过你的心意。我也从来没有考虑过,我认为对你最好的选择,又是不是你心中想选的那一个。”
“所以这一次,我把选择权交到你的手上,诺诺。我会尊重你的决定,然后尽我所能,达成你愿。”
时光好像凝滞,周围的一切都消失不见,此刻只有他们二人面对面靠坐在一起。在交织着甜蜜、悲痛、动心和灰心的过往中,在经历过最亲近的同行、又被迫面对最惨烈的分别之后,他们回顾着,反思着,各自疗伤,各自成长,一直到今日,终于以更加成熟的姿态坐在了一起,更加审慎的共同作出决策。
然后,一起承担这个选择带来的难以预知的结果。
若归心思百转千回,眼眶酸涩,几次张开双唇,最后却是什么都没能说出口。对上元协带着鼓励和安抚的深邃双眸,她思索了一会儿,最终决定跟随自己最初的心意,鼓起勇气,询问道:“如果……我说我还不想回去呢?”
说完,又急忙强调:“等时间再久一点,我是会回去的,但是至少现在……现在,暂时我还不想回去。”
元协面上浮现出一抹无法忽视的失望,他长叹了一声:“这样啊……”
可是很快,这抹失望便被他温柔的笑容所敛下。他点点头,不知道是在安慰若归,还是在安慰他自己:“不过这样也好,不说别的,就说王上的状况……还是让他多做一些心里准备比较好。”
这已经不是若归第一次听旁人提到元轲的状况了,就不说被迫跋涉来此的元熙和舒和了,就连兄长们这次前来,提到王上有时也会不自觉的微蹙眉头。这让若归不免有些暗暗担心:“王上他怎么了?状况很不好吗?”
“倒也不能说很不好……”元协想说些什么,可是最后还是欲言又止,“他就是……有些急躁,决策之时经常……意气用事,想来只要能有人从旁劝导,会好很多的。”
元协说的委婉,可若归听多了舒和的抱怨,多多少少有了一些心里预设,再结合她对元协的了解,当即明白事情恐怕不如元协说的这样简单:“急躁?意气用事?他是不是遇事根本不仔细斟酌情况,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还听不进别人的劝诫?”
元协在心底叹了口气,没有正面回答她,含含糊糊道:“……差不多吧。”
若归便认定了是自己所料这样了。她想想元轲那个性子,若是再偏执一点,真的指不定能随心随遇做出什么事情来,急的从榻上挪了下去,趿上元协刚刚鞋尖朝外、整整齐齐摆在脚踏上的木屐,在屋子里来回绕着圈:
“王上这是怎么回事,当时明明好好的啊,也能听取各位大人们的意见,现在怎么……怎么就这样了呢?贺首坤难不成是从高丽学了什么妖术吗,怎么一遇上贺首坤,王上就昏了头了呢?”
元协心里沉重的紧。他这一次急急忙忙返回朝中,能明显感觉到王上待他更加冷淡了,甚至他说的稍多一些,王上的语气中就满是不耐烦,都不想听他说完,就挥手打发他出去。
面对着这样的元轲,孤身一人在朝中苦苦支撑的元协其实有些身心俱疲,可是眼下看着若归的担忧,他还是努力作出一副积极的神态,柔声宽慰她:
“你不必太过忧心,还有我呢。于公来说,他是我的王上,于私来说,他是我的侄子,我总是不会背弃他的。”
若归点点头,之前本来已经做好了决定暂时不回去,现在却有些动摇了。
她捏一捏身上挂着的葱黄色荷包,里面装着两样东西:兄长带给她的子遥的小像,和子遥画的她。不管是否情愿,在这段时间与元协的相处中,她从来没有如此清晰的认识到,不管她与元协是什么关系,元协是她孩子的父亲,这种羁绊永远都不会消失。
她想要帮他。
于公来说,他是彭城王爷,肩负着朝政重任,甚至一举一动都可能影响北朝安危;于私来说,他是子遥的父亲,他们荣辱与共,只有他好,子遥才能好。
她不由想着,如果她回去,是不是还能劝一劝元轲?元轲应该总是会多多少少听她的话的。如果她回去,还可以去见子遥,那个她只在出生之时见过短暂一面的小家伙,她牵挂他已久,每时每刻都在想念着他。
“你着急吗?”若归坐回窗榻上,喝了一大口果子汁,压下刹那间有些繁杂的思绪,“你的哪个问题……我今天晚上再考虑一下,明天给你答复,可以吗?”
元协感觉到他胸口那颗有些沮丧的心,渐渐活络起来,重又开始“砰砰”的跳动。
他微笑起来:“不迟的。若归,你想要回去,什么时候都不迟。”
他不会着急,会耐心等着的。
与一开始的元协对比,他已经改变了很多,不管是对待旁人的态度,还是处理亲密关系的能力,都有了很大的进步~
能认识到自己犯了错,犯错之后还能知道认真反思并做出改变,这才是追妻该有的态度,千万不能继续头铁hh~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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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