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通过月灯和风露,若归一直和予安保持着联系,可是她最后得到的消息都是转过了好几手,一直以来,也没能见着一个可以亲眼确认予安情况的人,若归总是放不下心来。
自从赵护院亲自去了王家大宅,见到了予安本人,还带回来了他的亲笔字条,若归心中的担忧总算是淡去很多。
只是暗自下定决心下次见到他,一定要狠狠嫌弃他一番,再好好教一教他如何照顾自己。至少,不管为了什么,自己的身体是最重要的,没有什么事情值得他以健康为代价去争取或是等待。
这是她从他那里学到的,但是看起来,他自己倒是没当回事。
接下来的几天,若归过得都很平静,没有什么突发意外,也没有什么不速之客。很快,便到了徽姝上次在信中改约的见面之日——五月廿五。
若归并不清楚上一次的日子,王夫人那边出了什么情况,也不太确定这一次的约会能不能顺利成行。在会面前一天,仍旧是月灯往金阁寺跑了一趟。为了保险起见,她在那里一直等到金阁寺开始清客,这才敢确认没有再来改期的消息。
应该是不会有变故了。
五月廿五那日,是近来非常少见的好天气,万里无云、艳阳高照的,若归也神清气爽,挑拣了一套浅橘色衣裙换上,又特意戴上了王夫人赠与她的玉镯,早早便登上马车,辘辘朝着金阁寺而去。
自上次收到了取消约会的消息,她其实有些挂心王夫人与徽姝,不知她们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难以处理的事情,才不得不取消了上次的约定。可是若归又有些顾虑,她完全出于关心的询问是否合适。
毕竟她们之间的交往,是从来不问对方身份的,双方都默契的恪守着这一条准则,小心翼翼避开任何可能会使对方为难的问题。
因为友谊难得,若归在路上分外的纠结,可等她到达金阁寺,鼻尖闻到熟悉的香烟味道,耳边听到低沉肃穆的诵经之声,却很快释然了。
何必如此瞻前顾后呢?关心就询问,若是王夫人和徽姝觉得不便回答,自然会避开的。
若归到的很早,先是熟门熟路的去院子正中的香炉那里进香许愿。
她每一次的愿望总是差不多的,家人、子遥、故人,还有……
刚进入她的祈愿名单没多久的元协。
随着与他的距离变得遥远,与他的分隔日益漫长,她现在已经可以很好的控制自己,也可以更加平静的想到这个名字和这个人。
时间和空间,是最有效的解药。曾经的刻骨铭心、动魄惊心,都会被时间与空间抚平棱角。若归相信,再长一些,再久一些,她就可以彻底放下元协,与过往告别了。
到了那个时候,她是不是可以悄悄的回北朝一趟呢?看一看她的家人,看一看她的子遥……
若归将手中的香插进香炉中,缓步走到柳树之下,抬起双臂,将红绸系在柳条之上,然后退后几步,仰起白嫩的脸庞,注视着她刚刚挽上的那个绸结,低声道:“可以的,我可以做到的。”
一阵风吹来,将若归发上的流苏晃动,碰撞出清脆好听的声音,也将树上的红绸条卷起,猎猎作响。就一会儿的功夫,若归眼睁睁看着紧挨着她的绸条旁边,有一个不知系上多久的绸结在风中松动开来,很快便从枝头飘然而下,正好从她面前翩跹而过,朝着地面坠去。
“呀,”她惊呼一声,眼疾手快抓住了那根散开的绸结,这条从枝上坠落的红绸便静静躺在若归手掌之中,上面笔画遒劲,却只写了一个字。
归。
“这是一个愿望呢。”
也不知道这是谁的愿望,又是在期盼谁的归来呢?
若归实在不忍心看着它就这样跌落尘埃中,被别人踩踏,急忙捏着它重又走到树下,将它重新绑在原来的地方,就在自己刚刚系上的绸条旁边。两条红绸条尾交错,亲亲密密挨在一起,在枝头晃动着。
若归这才满意的点点头,喊月灯:“走吧。”
若归在禅房中等了一会儿,王夫人与徽姝便如约前来了。双方一碰面,还没待她开口,王夫人的第一句话,便向她主动解释了上次失约的原因。
“四娘,上一次家里有人突然出了变故,我们被吓了一大跳,必须得守着才能放心,实在抽不开身,真是不好意思啊。”
若归看着王夫人明显消瘦了一些的脸庞,不用猜也知道她这些天的确是劳力劳神,关心道:“不严重吧?现在应该已经处理好了吧?”
王夫人摇摇头,微笑道:“当时看着很严重,后来冷静下来再想,其实无妨,或者说,真是活该。”
徽姝非常认同的在一边点头。
三人围坐成一圈,若归将自己带来的食盒掀开,推到她们面前:“你们如此操劳,可得好好补一补。这是我亲手做的蒸糕,软乎甜糯,又好克化,请你们尝尝。”
一边说着,一边俏皮眨眨眼睛:“生活艰难,就要多吃甜食。”
徽姝探头看了看食盒内的蒸糕,露了个笑容出来,饶有深意的冲着她竖起了大拇指,然后非常开心的拣了一块儿最大的,盯了半晌,却不知道她想到了什么,神情突变,面目忽然狰狞扭曲,恶狠狠咬了一大口,泄愤一般嚼了起来。
王夫人拍她的手背,嗔道:“什么样子。”
然后姿态优雅捻起一块儿来,掰了一小口放进口中慢慢抿着,冲着她微微点头:“果然很好吃。”
若归笑着回应:“前几日不是重五节么?我听闻南泽习俗,重五节多吃角黍、糕团,角黍和团子都不好克化,我便学做了蒸糕,想着带来给你们显摆一下。”
王夫人含笑点头,又夸赞了她的蒸糕做的好吃。倒是徽姝急忙咽下了口中的蒸糕,少见的主动提问:“你重五如何过的?”
若归兴致勃勃,将自己又是亲自去摘了艾草捆扎好、又是挤在人群中看飞舟竞渡的充实活动给她们讲了一次,新鲜感和兴奋感溢于言表。
徽姝一边吃着蒸糕,一边含含糊糊的继续提问:“第一次?”
与徽姝认识的时间长了,她现在已经能从三两个字中准确领会到徽姝的意思。若归点头,有些不好意思:“我之前多在北方生活,北边和南边的重五节习俗不太相同,南边的好些习俗的确是第一次知道。”
徽姝起了兴致:“比如?”
“比如?”若归想了想,第一反应就是,“比如如何处理艾束啊。北边也是要悬挂艾束的,只不过通常都是挂十日左右就摘下来、拆散烧掉。可是南边是不摘的,要等到需要用的时候才一束一束消耗掉。”
若归非常认真:“很有趣。”
徽姝似乎好奇心得到了满足,偷笑起来,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由这个话题开头,三人一边有一口没一口的吃着糕点,一边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各地民俗,站在一边的婢女们也时不时插几句打趣,屋内气氛温馨又平和。
就在几人谈笑晏晏之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匆忙的脚步声。下一刻,禅房的门忽然被大力推开了,屋内众人都被惊了一跳,动作一致朝着门口看去。
若归的位置背对着门口,她艰难的扭过头,入目的是一张她已经有一段日子没有见到的、她也从来没有想过会在这里出现的面孔。
若归瞠目结舌:“崔……崔阿兄?”
突然出现在门口的人正是很久未见的予安。他也瘦了一些,显得眉眼更加深邃,墨发简单束在脑后,身上穿了一身月白色锦袍,衣襟却可疑的歪斜着,胸膛也在剧烈起伏,明显赶过来的很是匆忙。
若归的心慌乱跳动起来,急忙站起身,朝着予安迎上去。
予安知道她在这里与王夫人徽姝的会面已经很久了,却从来没有插手打扰过。此刻他身体还没全好,却这么突然出现在这里,一定是出了什么大事。
“崔阿兄,怎么……”
若归脚步再快,予安的动作却比她还快。她还没走到予安面前,予安已经迈开大步从她身边经过,直接奔着禅房里面而去。
“快跟我走。”
如他来时一般突然,予安走的也很匆忙,拉着手里还捏着一块蒸糕的徽姝从她身边掠过,甚至还撞了她一个趔趄,却都没有停下来与她说一句话,如一阵风般消失在大敞的门外。
这是……什么情况?
他们的身影早已经消失不见,若归的手仍保持着伸出的动作,整个人姿势古怪的定在门口,脑子被一个接一个冒出的疑惑挤得几乎不能转动。
刚刚来的人……是崔阿兄吧?
他带了徽姝走?
他为什么要带徽姝走?
他们认识?
若归正在独自凌乱,手上却一暖,有人握住了她伸出的手,将她带回了之前的座位上。若归僵硬的抬眼看去,是一张美丽温婉的脸。
王夫人。
从刚刚予安忽然出现开始,到他连一句话都没留就拽了她女儿离开,王夫人一直安安静静坐在那里,没有一句呵斥,更没有一句阻拦,就那么平静镇定的旁观了一切的发生,甚至现在还有心情来安慰她。
王夫人挽着若归坐下,又帮她倒了一盏冒着袅袅热气的茶水,递到她手边,声音仍是温温柔柔的:“四娘,还好么?”
若归傻呆呆看向王夫人淡定的面孔,暂时停摆的脑子终于嘎吱嘎吱重新运作起来。
“他……您……这……”在这么突然的情况之下,王夫人、徽姝、予安……之前一些她忽视的、怪异的地方忽然拼凑在一起,渐渐有了一个惊人的轮廓。
若归心中有了一个模模糊糊的猜测,不敢相信的呢喃道:“王夫人……”
王夫人看着明显已经带上些不可置信神色的若归,笑容不变,非常自然的开口:“重新介绍一下吧。我姓王,你仍然可以称呼我为王夫人,至于徽姝……她姓崔。”
“予安,是徽姝的兄长,我的儿子。”
“你好,若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