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轲信誓旦旦说宫内有了许多变化,可是在若归看来,似乎与几年前没有多大不同,仍然是那般深长的甬道、肃立的宫人。
她所发现的最明显的变化,就是于王后变得硕大的肚子,和明显圆润了许多的脸庞。
元轲带着若归直接回了宫里,却并没有召元协一起进宫参宴,奇怪的是,本来说好要来碰面的贺樱也没有出现,所以午食便只有若归、元轲和于王后三人一起。
他们都是相熟已久的,又是许久不见,说起分别这些年的日子,都有许多话可以分享。
于王后不知道第几次红了眼眶:“诺诺,你一个人在外面,一定很辛苦吧,你看你,小脸瘦了多少。下巴也更尖了,真是让人心疼。”
元轲在一边深以为然的点头,颊上的两个酒窝一闪一闪的,殷勤道:“没关系,你住过来以后,我让他们天天给你做好吃的,一定能给你补回来!”
他的话一出,若归和于王后都沉默了一瞬。两人对视一眼,若归率先开口:“那可不行,我还没有见过子遥呢,惦记他的紧,一会儿吃完午食,我就要马上回去了。”
“你还要回去?”元轲立马拔高了声音,“回元协那里?你清醒一点好不好,他现在是有王妃的,你以什么身份回去……”
他脱口而出后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忽然噤声,气鼓鼓的不吭声了。
于文月本来就不赞同他给元协那儿戏一般的赐婚,可也不好说他什么,只能充满歉意的看向若归:“诺诺,这……”
“没关系的,我信任他。”若归看向元轲,眸光清澈又坚定,“不管他还是不是那个手握重权、意气风发的彭城王爷,也不管他身边的那个人还是不是我,他对北朝的热爱、忠心与牵挂,我永远都不会怀疑。”
“王上,请你脱离开身边纷扰杂乱的声音,放下偏见和怀疑,站在第三人的立场上再去看元协的一举一动,你总会明白他的。”
因着若归这番话,元轲的脸色再次阴沉下来,一直到散席都没有好转,不过让若归稍有慰藉的是,这次他没有一提到元协的事就发作散瘾了。
总归还是有一点好转的。
若归在钟晓的带领下朝着宫门口行去,一边暗自欣慰,一边在心里反复回想着细节,一次又一次的对比元轲的反应,最后决定下次要率先铺垫好氛围,先让元轲的心情轻松愉悦一些,再徐徐劝诫他放下成见。
钟晓低眉躬身走在她身边,头垂的极低,要不是能听到他轻轻的声音,就是若归也看不出来此时他的双唇正微微张合:“……贺妃早早已经等在安乐宫外了,王上派奴婢提前过去报信儿,让她回自己的宫苑去,另外还叮嘱奴婢千万小心,不要让贺妃与您碰面。”
“哦,”若归姿态优雅,脖颈挺直,甚至还朝着迎面而来的羽林卫微微颔首,“她如何?”
钟晓的声音几不可闻,却言简意赅:“很不满。”
若归点点头,指了指一旁翻越过宫墙、满挂着金灿灿叶子的银杏,抬高了些声音:“这树之前就在这里种着了吗?怎么好像没有什么印象?”
钟晓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满面笑容,非常机灵的接道:“种了好些年了,终于长到这么大,枝叶刚从这儿探出头来那阵子,还差点被修剪了呢。拖王后娘娘的福,体贴它长得茂盛不容易,这才留了下来。”
若归笑弯了眉眼:“王后娘娘心软的很。等小王子或是小公主出生了,可以带着他来这里玩,小朋友一定会很喜欢的。”
“是,是,”钟晓不住的附和,清秀的面庞上满满都是喜气,“它一定会保佑王后娘娘和小殿下的。”
说话间已经走到宫门口。元轲虽然老大不情愿,却还是派了马车送若归去彭城王府,还特意嘱咐她,这辆马车和车夫都归她了,不必着急让他们返回,就算是半夜她想离开,也可以随时支使。
若归笑着应了,此时便就在宫门口张望着寻找这辆随时可用的马车。
这倒是也不费劲,因为她还没在这里站多久,几乎是刚刚停下脚步,不远处就有一辆马车朝着她辘辘而来,然后精确的停在了她的面前。
马夫跳下车去,绕到车后去取用来登车的小凳,钟晓急忙小跑上前,帮她撩起车帘。
一张熟悉的脸就这样忽然出现在若归面前。
“你……”刚刚还思路清晰的若归骤然有点傻眼,结结巴巴的,“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侧过身子,视线仔仔细细在车厢上逡巡一次,确认这架马车没有任何徽记,结构外形也不是她熟悉的制式,应该是元轲安排给她的那辆没错,这才敢安心转回身来与他对峙:
“这是我的车,你下来。”她双手环抱在胸前,理直气壮。
元协已经换了一身衣服,头发也重新梳过,现在手里正捧着一卷书,闲适的靠在车壁上,自然的仿佛是在自家书房里一般。
他迎上若归的目光,将手里的书放下,微笑着开口:“我来这里取些文卷,正好可以与你顺路一起回去,你是否可以捎我一程?”
“不可以,”若归毫不留情,高贵又冷艳的拒绝他,“你快下来,我要上车了。”
“唉,”元协轻轻叹了口气,不想纠缠可也不愿放弃,换了个对象再次征询,“好吧,那你能不能捎我的文卷一程,我没有带书箱来,抱着很不方便。”
“不可以,”若归纹丝不动,冷眼看着他,气势上一点不输,“你的什么东西我也捎不了,快带着这些东西下车。”
“唉,”元协再次叹了口气,“好吧,我知道了。”
再次被拒绝,他也没有再尝试赖在马车上,慢吞吞的收拾了东西,慢吞吞的下了车来,也不让旁人动手,亲自抱着一大捧文卷站在旁边,有纸页册子的,也有绢帛卷轴的,乱七八糟林林总总,看起来有些吃力。
再配上他无辜的眼眸,颇有些可怜巴巴的。
若归却没有丝毫犹豫。她昂首挺胸从元协面前走过,姿态优雅的登上了马车,然后“唰”的一下,拉下了车帘。
她的声音从车厢里传出来:“走吧,去彭城王府。”
好不容易能有一次机会让元协吃瘪,若归坐在马车里高兴的不行,唇角上扬,压都压不下去。
可是当她终于从欢快的状态中稍微冷静下来,兴致勃勃的掀开车帘,准备看看阔别已久的洛郡风光时,却渐渐觉得有些不对劲儿起来。
从王宫回王府,他们走的仍是最繁华方便的那条路。因着东坊住的都是宗室重臣们,街边店面租金高昂,一般也都是卖些昂贵的货物,售卖小东西的商贩们便会带着自己的商品守在一边,寻找客源。
今日也是如此,街面上不仅有来出摊的小商贩,也有出门采买的各府管事,还有相约游逛的公子姑娘们,人声鼎沸,很是热闹。
可是若归掀开窗帘没一会儿就发现,大家的注意力似乎都集中在了她这里。有那含蓄一些的,还只是若有若无的瞟着这边,有那大大咧咧的,则直接是目光灼灼的盯着她看,还不住抻着脖子朝后面张望,再回过头来看她。
更有过分的,甚至还有几人凑在一起窃窃私语的,或者是回过头又招呼别人来看的。
若归很是不解,好奇心实在是按捺不住,她顶着众人围观的视线将头探出窗外,努力朝着后面张望,然后仿佛一个惊雷从头上劈下,让她动作僵硬呆在当场。
元协这个混蛋!
因着街上人多,她的马车走的并不算快,元协竟然就徒步跟在她的马车后。
跟着就跟着吧,他怀里仍然抱着那一大堆的东西,甚至还有一卷绢帛已经散开,悠悠荡荡的挂在他的肩膀上摇晃。
元协满怀的东西几乎都要遮挡住他的视线,让他只能不时从一侧伸出一只眼睛来,吃力的看着前面的道路。白马跟在他身后,也是一路步行,手里也提满了东西,看那样子,明显是前面的元协掉一件,他跟在后面捡一件,两人都是狼狈的很。
她在前面舒舒服服的坐着车,还能悠闲的欣赏风景,元协抱着那么多东西跟在她的车后走路,还有一个帮着收拾残局的白马。这幅场景,怎么看怎么奇怪,怎么想怎么都是她在欺负元协啊。
明明白白就是曾经流传很广的“两人吵架、恶郎君将惨夫人半路赶下车”的故事的生动重现啊!
只不过双方的角色互换了一下。
元协他一定是故意的!
若归气的双颊通红,觉得分外丢人,赶快将自己缩回了马车上。
她的“死而复生”,本来就够引人注目了,若是元协就这般跟在她的马车后一路走回王府去,恐怕接下来的几个月,她都要成为全洛郡茶余饭后的谈资了。
若归纠结了许久,最后还是想要脸的想法占了上风。
若归非常不情愿的让车夫将马车就近拐进了一条巷子里,停下等待着。果然,没一会儿,元协就慢慢悠悠跟了过来。
他站到马车下,语气真诚的关心她:“诺诺,怎么不走了?是有什么问题吗?”
若归看着他无辜的表情,几乎都要被气笑了:“问题?你就是最大的问题,你自己不知道吗?”
元协到底是聪明人,很快就领悟到了若归的意思,脸上立刻露出一副非常赫然的样子:“我给你丢脸了吗?真是对不住,是我考虑不周。那不然这样吧……”
他停顿了一下,慢悠悠的:“我到你前面,尽量跑的快一点,这样如何?”
“……”
若归已经无力与他斗嘴。她应该想到的,元协向来是一个想要达成什么目的,总会用尽各种手段去争取的人,她早已亲自领教过,又何必在这种小事上与他置气。
若归不耐烦的连连摆手:“你还是饶了我吧,拜托你……不,请您赶紧上车,我还着急赶路呢。”
终于挤上了若归的马车,元协心满意足,没再出什么幺蛾子,只一路上,满含笑意和柔情的眸光就没有离开过若归。
若归开始还觉得如芒刺背,可是很快,她就顾不上这些了。
彭城王府到了。
车帘掀开,熟悉的府门再次出现在她的面前。
曾经,她无数次在这座大门口伫立徘徊,等着元协归来。这一次,在她惯常站着的那个位置,有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正手牵手站在那里。
她痴痴看向那里,眼眶就红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