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就打算送长归裴清和琰实琰休离开的，若归想要拜托他们帮忙带回去的东西早已准备的差不多，现在不过是收拾一下她自己的随身物品，倒是简单的很，并不太费劲。
因此，在忙忙碌碌的几天之后，若归回去的行囊已经准备的差不多了，随时可以返程。
更何况……
若归坐在摇晃的马车上，既是眷恋，又有些期待的看着道路两边她已经非常熟悉的景致：更何况，要是一切顺利的话，也许她很快就能回来了，所以倒是也不必带很多东西，临时够用就行。
这一次回去，她想要见一见阿爹阿娘和祖母家人，然后需要找机会进宫一趟，和元轲谈一谈。做完这两件事以后，她也就可以放心的带上子遥，去过属于他们二人的新生活了。
若归在心中暗自计划着，时间便过得很快，没一会儿，马车渐渐减速，然后慢慢停了下来。
月灯帮忙掀开帘子，若归躬身钻出马车，站在寺门之外，抬起头，逆着阳光，定定看着寺门，微微出神。
金阁寺建寺已久，虽然经历经年的风吹雨打之后，寺门已经显得有些破败了，可是当站在寺门之下抬首仰望之时，仍然能感受到佛法气派，不由让人相信，便是沧海桑田，斗转星移，很多很多年后，也许曾经来过此处的善男信女都已化作湮尘，这寺门也将仍然如现在这般，巍然屹立在这里。
同时也很容易让人回想到，自己第一次站在这寺门之前时的所感所想。想来，对于大部分人来说，应该已是早已不同了。
当她第一次在予安的带领下来到金阁寺，站在这寺门之下时，那时的她怎样也没有想到，在之后的岁月里，竟然会有如此多的初遇和转变都在此发生。她的虔诚许愿和自我疗伤，与崔王氏和徽姝的相遇相交，与元协的重逢，与过往的再次联结，竟然都与这座寺院有着紧密的关系。
若归正陷入回忆之中，兀自出神的时候，忽然，一个带笑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满是慈爱和温柔：“秋日毒辣，怎么不进去？”
若归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面上不由露出笑容来，转过身朝着来人轻盈行礼：“王夫人。”
然后又笑眯眯的对着站在崔王氏身后的徽姝打招呼：“好久不见，你……还在生气吗？”
徽姝并没有带着她惯常的、一看就满是敷衍的虚假笑意，反而仍然板着一张俏脸，冷冷扫她一眼，就径直移开了视线。一举一动都在对她表达着“是啊，我就是还在生气”的意思。
对于自己喜欢的人，若归向来脾气和耐心都很好，何况她马上就要离开了，下次再见不知何时，她心中充满了不舍，更是没有将徽姝的小心思放在心上。
若归凑过去挽起徽姝的手臂，一边与她一起朝着寺内她们常去的禅房走去，一边对着她露出一个夸张的委屈表情：“怎么还在生气啊，笑一个给我看看嘛，我马上就要走了，你都还要对我甩脸子吗？”
听她这样说，徽姝才终于将目光落在她身上，满眼审视的上下打量她。
崔王氏就走在她们身边，自然也听到了若归的话，非常诧异的侧过头来询问道：“你要走了？”
“是啊，”若归点点头，虽然有些不好意思，语气中却满是雀跃，“我准备回家一趟。”
说完，又半是解释，半是炫耀的对着她们分享喜悦：“回我家，就是洛郡的李府去。”
“你要回北朝去？”
崔王氏更惊讶了。她思索了一会儿，才迟疑着开口：“诺诺，你怎么突然决定要回北朝去了？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刚问完，崔王氏好像又觉得自己这样贸然询问有些不妥，急忙补充道：“要是有什么不方便说的，你不必为难，只是之前都没听你提起过这件事，我有些担心，万一出了什么事……我想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上忙的。”
崔王氏向来都是极有礼节的一个人，不管她们已经是多么熟悉的关系，总都会守着一条界限，并不轻易逾越。
和予安一样。
若归想着：或许，只有这样温婉守礼的夫人，才能教导出予安那般温暖柔软的人吧。
若归笑着摇摇头：“倒是没有什么事情，就是离开很久了，想家了，想要回去看看。等我见到了所有想见的人，我还会回来的。”
“这样啊，”崔王氏松了口气，“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只是……”
她停顿了一下，才有些忧心的开口：“诺诺，你真的决定了吗？回到熟悉的地方，那些你认为已经释然的过往，可能会再次席卷而来，将你再次拖回痛苦之中，你……真的做好了准备了吗？”
若归倒是没想到崔王氏会这样说。她微皱起眉头，思忖一会儿，表情终于舒展开来：“如果是之前，要我在过往的那个环境里再次遇到给我伤害的那个人，也许我真的会受不了，难以面对和接受。但是现在……”
若归耸了耸肩，颇有一些感慨：“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我是在这里、在一个全新的环境里再次遇到了元协。与过往那个浸满了泪水和绝望的地方相比，在这里接受起来，总是要容易了许多的。”
“一个全新的环境……”崔王氏怔怔重复着，不知道在想什么，微微有些出神，“全新的环境啊……”
怔愣一会儿之后，她才露出一个浅淡的笑意，点头道：“你说得对。也许，这就是神佛的安排吧。”
这样的崔王氏，不知为何，却让若归感觉有些遗憾和凄然。
三人边聊边走，此时正走到巨大的香炉旁边。与往常一样，香炉里插着许多高高矮矮、长短不一的香火，许多信徒正围在大殿之前，虔诚的祈求着一个圆满。
崔王氏忽然停下脚步，回过身，对着挽着手的若归和徽姝道：“你们先去禅房里吧，我先进几炷香，再去找你们汇合。你们不要乱跑，在禅房里等我，我一会儿就到。”
若归虽然有些奇怪崔王氏怎么突然现在就要进香了，但还是听话的点点头，应承下来：“您放心，不必着急，我们先慢慢走着，咱们一会儿再见。”
崔王氏对着她们露出一个笑容，径自离开去进香，要前往禅房的，便只剩了若归和徽姝二人。
除了遇到和书画有关的事情，就是在徽姝心情最好之时，她也不是一个多话的人，何况徽姝现在还在跟她闹别扭呢。
因此，若归对于徽姝的沉默见惯不怪，正想着怎么能搞清楚一下徽姝到底是为了什么生气，徽姝却突然主动开口了。
“我母亲很喜欢你，除了你开朗大方，没有心机所求之外，最重要的原因，你知道是什么吗？”
若归没想到有一天，只对书画痴迷、对其他一切都毫不上心的徽姝，竟然还能问出这样的问题，登时打起了精神。
她认真思索一番之后，才认真回答她：“最重要的原因？我不知道，是什么？”
“是因为你有勇气。”
勇气？
什么勇气？
徽姝的解答，倒是让若归更糊涂了。
对上若归疑惑的目光，徽姝又解释道：“因为我母亲想做却没有勇气做的事情，你却有勇气做到了。”
若归还是没有听懂：“这是……什么意思？”
徽姝终于再次将目光停驻在若归身上，若归却觉得，她好像是在透过自己，看向别的什么人似的。
还没等她琢磨出什么来，徽姝再次开口，却陡然换了个话题：“我兄长肯定没有跟你说过他小时候的事情吧？”
予安？
这跟予安又有什么关系？
这一次，徽姝却没有与她卖关子。她一边缓步走着，一边向若归讲着若归第一次听到的予安的过往。
徽姝的声音如同平日里一般清清冷冷，明明说的是自己嫡亲兄长的事情，却好似只是在叙述一个故事，完全不含一点感情。而若归，听着徽姝平静的声音，却渐渐红了眼眶。
怪不得，怪不得，在她假借“一个朋友”的名义，将自己与元协的故事讲给崔王氏和徽姝的时候，崔王氏会露出那样伤情的表情。
怪不得，怪不得，当时崔王氏并没有惊讶于一个母亲竟然会狠心抛下刚出生的孩子独自离开，反而对她说：“也许你那位朋友做的是对的。强行凑在一起，夫妻之情消弭，父子之情淡漠，对于三个人甚至是其他人来说，都是折磨。还不如一别两宽，各自安好，给双方一个重新选择的机会。”
原来，予安，那个现在守礼又优秀、温柔又坚定的予安，他曾经并非本意的禁锢了母亲的勇气。
在李家，李冲和李夫人关系和睦，长归、琰实和琰休都是她的嫡亲兄姐，祖母又从小就最偏疼她，若归从小到大，都被满满的关爱围绕着，所以她几乎难以想象，一个不被父亲期待的孩子，一个背负着诸多怀疑和顾虑的孩子，得多么用尽全力的长大，才能成为现在的样子。
“从小到大，兄长其实一直过的很艰难。”徽姝定定看着她，忽然微微笑了，“我听说，重五节的时候，他陪着你亲手扎了一捆艾草，现在还挂在你那里呢？”
见若归怔怔点头，徽姝伸出纤纤玉手轻轻拍拍若归的肩膀，饶有深意的道：“既然你要回去了，离开之前，把他扎的艾草束拆开分发了吧。”
“给兄长一个机会，让他可以多积一些福气，以后可以幸福一些。”
王夫人曾经与若归面对同样的选择，但她们两人选择了两条完全不同的路。
所以作为汉人世家的崔家把予安送到了北朝的朝廷里，是有理由的。
不管面对怎样的情况，要有勇气选择自己想走的路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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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