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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第 102 章

宣卿从神宫出来时天色已彻底黑了,大雪如幕。

她忘了戴上绒帽子,仰头转来转去地看天,果然是什么光亮也没有,反而羽毛一般大的雪落在脸上,冰冰的。

丹烟举着伞跑过来遮在她头上,有些急切:“公主,可是让我好找!这样晚了怎么也不回王宫,站在大雪里,风呼呼刮,稍不注意会染上风寒的。”

她搂住宣卿的胳膊搓了搓,一起往马车去。

“我在大萨满这里,能有什么事?”宣卿呼了口气,“再说了,那么早回去做什么...”

“我知道您挂念世子,可是也不能不顾自己啊。”丹烟护着她上马车,也收了伞跟上来。

侍从一扬马鞭,马车向王宫方向驶去。

“饭还要吃,觉还要睡的,不然等世子回来,见您病了或者清减了,我可承受不了那样的怒火。”丹烟把手炉塞进宣卿怀里,自己搓搓手,这雪一落,天气骤然冷了。

宣卿抱着手炉心不在焉,“只是找大萨满聊聊天解闷罢啦...他那里的小玩意多,好玩。你这丫头,不会觉得我是一天都没见你,也不与你诉苦,心里不舒服了吧?”

“有一点吧,嘿嘿,公主从前哭都是第一个在我跟头哭的啊。”丹烟摸摸脑袋。

“觉得我待你不如从前,不信任你了么?”宣卿突然有点愧意,“毕竟有些事我连你都没有告诉...”

“那可不会!公主若有事瞒我,必是有理由的,再说了,我要知道世子的事情干嘛?”丹烟笑盈盈道。

“我可没说是敖敦的事。”

“谁的事都不打紧,公主待我如何,我是用心去判断的。”丹烟握了握她的手,“公主可别因为今日有些感伤,就胡思乱想,我与您之间永远也不会有嫌隙的。”

“还好有你,丹烟。”宣卿叹了口气,“说实话,今天可真漫长,敖敦一走我就这样觉得了,可是这样拉长的日子还得持续好多天。”

“原来这就叫‘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丹烟摸着下巴若有所思,“那世子想必有过之而无不及,这会儿说不定在帐篷里抱着枕头偷偷哭鼻子呢。”

宣卿这才笑了,“胆子可真大,这都敢说。”

回到王宫后丹烟马上就带人来上晚膳,看见饭菜的瞬间,宣卿才发现肚子早就饿了,遂狼吞虎咽一番,又舒舒服服地泡了个澡,爬上床正欲躺下。

暖床果然是件难事,她正想着要不要把手炉拿上来塞进被窝,就看见殿门叫人推开了。

床边的小灯只够照亮一小块地方,所以门边是黑乎乎的一片,隐约见那里探了个什么东西进来。

“鬼啊...”宣卿不敢高声叫。

难道这世上还真的有夜游魂?她发誓明天开始要让丹烟陪她一起睡觉。

“嫂~嫂~”门边传来幽幽的声音。

“桑伦珠?”宣卿辨认出声音,顿时松了口气。

桑伦珠挤进来合上门,穿着她的小粉寝衣,屁颠屁颠跑来床边钻进被子里,抱住宣卿的腰美滋滋躺下,一连串动作一气呵成。

“痒痒痒...”宣卿挪了挪,把痒痒肉避开她的手。

“痒?那平日里我大哥碰到了怎么办?”桑伦珠不解。

宣卿脸刷的一红,心里像敲着小鼓。敖敦碰到,她当然会不受控地扭啊...这么一想,难道那人有时候是故意的?

“嫂嫂殿里的地龙也太热了!”

“你怎么来我这了,桑伦珠。”她被一提醒,方想起现状。

“大哥交代我了呀,说嫂嫂冬日里怕冷,叫我来陪你一起睡觉,帮你暖暖,我这个人体热!”桑伦珠蹭蹭她的身侧,“嫂嫂,你身上可真香...好好闻哦...我大哥会夸你吗?”

“你净问些什么...”宣卿仍旧脸红,不懂她是故意问还是真不懂。

“我只是羡慕大哥,居然天天能那么幸福跟你睡在一起!可以抱你亲你还能...嘿嘿,”桑伦珠说得直爽,“这样暖和了么?不行的话明日让丹烟也来,反正床上睡得下,大家一起睡觉也热闹。”

桑伦珠还真是个小火炉一般的女孩,抱着她没多久,就连带着她也暖和起来了。

虽然不知道睡觉为什么要热闹,但确实可以喊丹烟来,宣卿想,毕竟丹烟有可能会吃桑伦珠的醋。

应该叫吃醋吗?反正是那个意思咯。那她这样睡觉算不算左拥右抱?

不过还真有点想敖敦,才一天,他们肯定还没到岚部。那今晚就只能在雪原扎帐篷过夜,她想想都冷,虽然敖敦并不怕冷。

不过他真把她的衣服铺在床上睡觉么?那他闻着衣服上的气味,说不定会...

意识到自己想了什么画面的时候已经晚了,宣卿眨着眼,脸上更红更烫了。

“大哥会笑吗?”桑伦珠突然问,声音小小的,“不是在外面应付人那种笑,也不是偶尔在我面前的那种浅浅的笑,就是眼睛弯起来那种笑,和嫂嫂在一起的时候会吗?”

“会啊。”宣卿这个问题倒是答得轻松,逗敖敦笑的方法她有一千零一种。

“那就好。”桑伦珠意外的有种成熟语气,“其实我总是会担心。”

“桑伦珠懂事了呢,会担心哥哥开不开心了。”

桑伦珠又“嘿嘿”笑了两声,“那倒不是,我看得出他与你在一起开心的。我是说我担心你啊,嫂嫂。”

“担心我?”宣卿不解。

“是啊,我总是很担心,又不太好意思问。”桑伦珠一本正经,“大哥那么壮,力气那么大,可是你...”

“啊啊啊!”宣卿马上捂她的嘴,“现在,立刻,睡觉!”

-

敖敦的铁骑四日后抵达岚部,狂风呼啸,大雪足以没膝,天地皆是白茫茫一片。

在这种环境里赶路,就算是他,内心也难免烦躁。打仗讲究天时地利人和,如今天时可说是两边都没有占到,人和...他倒是没有什么鼓舞士气、促进人和的天赋,全凭大家信任,唯有地利是岚部占了个齐全。

毕力戈的伤势恢复了许多,虽然手臂还以布吊着,但可以勉强下床了。

他只粗略地介绍了一番情况,偏将便带着敖敦和拖雷冒雪登上营地最外圈的瞭望塔,一同朝北边看去。

“蛮族的军营驻扎在两公里外,这不凑巧的大雪,”偏将低骂一句,“如今两边连带着斥候,都和瞎子一样。”

“雪真大,世子还是先回营帐吧,这里有人时刻盯着。”偏将又说,“他们的攻势很古怪,时而是浴血拼命时而打游击,首领受伤之后,他们反而偃旗息鼓了许多天。”

“有天气原因,他们是攻方,冒雪进攻毫无意义。”敖敦说,“警惕突袭就好。”

“搞不懂他们,竟选在这种季节开战。”偏将嘀咕一句。

看来时间要被拉得很长了...敖敦无奈地想。

岚部往北的平原上看不到半点曾经激烈交战的痕迹,白雪覆盖了一切,也许走出去十步就能踩到同胞的尸体或断肢。刀割一般的风吹过,偏将紧了紧大氅,又试探着催他回去,敖敦只是想起许多年前在狼群的日子。

那个灵岩峡就在此处以东,此时此处冷得要命,可彼时,幼小的他日夜与狼依偎在一起,竟从不觉得冷。

“回去吧。”他说。

事已至此,先铺床吧。

他特地推掉了主帅帐,继续供毕力戈住。因此骑兵带来的木箱被放在一顶普通军帐的床边。

他是有所考虑的,军营的床睡起来冷硬,不装点一番确实不行,但主帅帐里有沙盘、有布防图,天天这个人进那个人出,简直没有半点秘密。

他当然不能住,他有秘密。

于是他打开木箱开始掏那些衣服,箱里被衣物熏染,充满与整个军帐都不同的香味。许多都是宣卿穿过一两次就放那了的,中衣、寝衣、里衣,倒是不枉他每次都特地留下来存着。

于是敖敦像狼一般迅速地在床上垫起窝,甚至十分注意颜色的搭配,讲究层次和渐变,整个军帐的氛围都因此变得有些怪异。

那些柔软的布料在军中也自然见不到,触手舒适。他跪在床上,不自觉捧起嗅了嗅,顿觉自己十分猥琐,可是闻妻子的衣服似乎也没什么错。

没错,心安理得。

“世子,饿了一天了要不要来吃...”拖雷大咧咧啃着馕,掀开帐帘大步迈进来,就看到这个复杂场面,“呃...我...”

他看到世子正捧着...他看到世子的手攥紧了,脖上青筋骤起,扭头看他时,眼里盛着滔天的暴怒。

拖雷顿感杀意袭来,竟两股战战,他幼年斩狼、单挑黑熊也不曾有这种恐惧。他瞬间挪开眼去确定岱钦的位置,盘算自己退出帐的几步快还是那剑削了他的脑袋快。

“世子饶命!”

“出去。”

顾不得看敖敦的表情,拖雷拔腿逃了出来,在雪里舒了口气,好险他与世子有些交情,免遭灭口。只是没想到世子私底下竟是如此,娶妻会让英雄变猥琐的么...

第二日敖敦便在军中下令,禁止任何人进他的私帐,众人不解,但奉命惟谨。

-

自从那日去过神宫,宣卿也总是在夜里睡觉前登上露台去观星,日复一日,想从那天上看出点什么来。

但是大雪下了许多天,她上去总是不到半刻就回来了,别说天空了,视野范围实在是小,顶上没有半点明亮的东西,仰头看一会儿就有些晕眩。

岚部每隔两日就会来信,她有单独的一封,敖敦总是在里面写想她,特别想她。

她也很幼稚,便回想你,特别想你。

她偶尔无聊,也会去厚吕那里读读有关星相的书,书上说北陆腊月到来年二月时可以看到天狼星,从三月开始就不易看见了,最亮的会变成太白。

其实星相术很有意思,高深莫测,萨满们都愿意对着简仪教她辨认一些。她想着说不定在敖敦回来之前能学点皮毛,到时候显摆显摆装装样子。

厚吕也不嫌她烦,会带她一起坐在大石基上喝点烧酒暖身子,试图对着书找一找天上的星星,好像他也是个初学者似的。后来有一次她发了酒疯,厚吕就又给她换成了酸奶。

然而苏日图州的上空就像真被锅扣住了一般,一天赛一天的黑。再看到星星是一个难得晴朗的晚上,一月底了。

一颗特别的星从东方升起,只一眼,宣卿便觉得那是天狼星了。它很亮很大,中心是白色,边缘泛着蓝光,呈十字,像是刀尖的寒芒一般,也怪不得古人说它主战争杀伐。

宣卿呆呆地看着,那颗星像是代替敖敦,特地跑出来陪她过年节的。同时她也看到天狼左右上方另外两簇比较亮的星星,一颗蓝一颗红,三方刚好处于勾股形的三点上。

“天狼、南河三、参左肩,嚯,你看到了很漂亮的参宿钩锁呢。”厚吕脸颊酡红,也有点雀跃。

“这代表什么?”宣卿好奇地开始翻书。

“我可不知道,冬日里这星相可常见了。”厚吕瞥她一眼,“那都是骗小孩子的,你是小孩子么?”

“您可是大萨满诶,天天说这种话当心叫人听了去。”

这时候厚吕大笑一通,捧起烧酒再喝两口,躺在地上仰面看天。

“要是我成过亲,也会有你这样的女儿吧?”

“你可养不起我!”

两人便一起笑起来,像是什么忘年交。

于是整个二月里,宣卿夜夜上露台去。

那颗天狼亮得像白日反光的宝石,只要没有云层遮蔽,它就会露出来,她看着它,心里也有些慰藉。

她突然想起前年七月与敖敦在金图堡,其实她并不了解星星,只是想顺着敖敦的描述临时想句话来表白,告诉他自己不讨厌那些人嘴里的星命。

但巧的是天狼就是冬日最亮的一颗,所以她不费脑筋就说出口了,这是不是说明他们真的很有缘分。

①“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出自司马相如的《凤求凰》。

②参宿钩锁就是常说的冬季大三角,由天狼星、南河三和参宿四组成的天体组合,是冬季夜空的标志性星群。在北半球冬季的12-2月最佳观测,文里的1月符合逻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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